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团圆 除夕这 ...


  •   除夕这天,周聿深早上七点就到了。
      温世诚的短租新居门口,他提着两箱年货按门铃,开门的是温栀,头发还乱着,显然刚起。
      "说了一早来。"他侧身进门,"没说来这么早吧?"
      "也没有这么早的。"温栀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我爸五点半就起了,在厨房转了两个小时了。"
      厨房里,温世诚坐在轮椅上,正指挥沈曼焯水。看见周聿深,老人眼睛一亮:"聿深来了?正好,春联还没贴。"
      春联是年货市场挑的那副。周聿深搬了凳子贴,温世诚在底下督工,左边高一点,右边低一点,折腾了十分钟。沈曼端着糨糊,温栀扶着凳子腿。
      "爸,您看正不正?"周聿深站在凳子上问。
      "正了。"温世诚端详半天,忽然说,"聿深,你今天来得这么早,周家那边,没事吧?"
      "没事。"周聿深低头刷糨糊,"跟家里说好了。"
      "说好了。"温世诚重复了一遍,没再问。等周聿深从凳子上下来,老人才慢慢地说,"聿深,爸这辈子,欠人家人情的次数不多。你这个年在这儿过,爸记下了。"
      "爸。"周聿深说,"我在这儿过,不是给周家告假,是我自己想在这儿。这不算人情,算回家。"
      温世诚看着他,半晌,点点头:"好。回家。"
      上午备菜之前,温世诚先拉着周聿深杀了一盘快棋。
      老人今天手风极顺,中盘一个"倒脱靴",把周聿深一条大龙卷了进去。周聿深盯着棋盘看了三分钟,推枰认输。
      "心浮。"温世诚点评,"年三十儿的棋,下得跟谈判似的,步步要赢。聿深,棋这个东西,你先想着不输,才轮得到赢。"
      "受教了。"周聿深把棋子一颗颗收回棋盒,"爸,开春我爷爷那半盘棋,您打算让他几个子?"
      "让?"温世诚眼睛一瞪,"跟你下我让着,跟你爷爷,一个子都不让。"
      沈曼端着果盘进来,正好听见这句,笑出了声:"就这点出息,都瘫过一回的人了。"
      "瘫过才不能让。"温世诚梗着脖子,"再让,老脸没了。"
      上午备菜,温世诚给周聿深派了个活:剥蒜。
      整整一头半的蒜,周聿深坐在小马扎上,剥得极其认真,剥完的蒜瓣在碗里码成一排,白白胖胖,像列队的兵。沈曼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什么,问:"聿深,常剥蒜?"
      "嗯。"周聿深说,"以前常去一家小馆子,老板娘管饭不管剥蒜,想吃蒜得自己剥。"
      他顿了顿,又说:"跟温栀一起去的。"
      沈曼看了女儿一眼。温栀正在切菜,头也不抬:"妈,别听他卖乖,他那时候剥得可慢了,一瓣蒜剥三分钟。"
      "那是舍不得剥完。"周聿深说。
      沈曼没听懂这句话,温世诚听懂了,在轮椅上笑出了声。
      年夜饭开席前,温世诚从怀里摸出两个红包。
      一个给温栀,一个,他顿了顿,递给周聿深。
      周聿深愣住了。
      "拿着。"温世诚说,"进了这个门,就是晚辈。压岁钱不多,图个吉利。"
      周聿深双手接过来。红包不厚,边角挺括,是新换的钞票。他长到三十岁,收过无数厚礼,头一回收到长辈给的压岁钱。
      "谢谢爸。"他说。
      这三个字出口,厨房里正盛汤的沈曼手一抖,汤洒了两滴在灶台上。温栀低着头笑。温世诚咳嗽了一声,板起脸:"叫早了。先把饺子端上来。"
      "哎。"周聿深应得干脆,端起饺子就走。
      那顿年夜饭吃到九点多。温世诚兴致好,破例喝了半杯黄酒,讲起温栀小时候偷喝他茶杯里的茶、苦得直吐舌头还要装大人的事。沈曼补充细节,温栀抗议,周聿深负责笑,顺便把她茶杯里续上热的。
      十点半,温世诚乏了,回房休息。沈曼收拾完厨房,也回了自己那屋,临走前看了周聿深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聿深,守岁别太晚,暖气我调高了。"
      客厅里剩下两个人。
      春晚的声音开得很小。温栀靠在周聿深肩上,茶几上摆着瓜子和剥好的橘子。
      "周聿深。"
      "嗯。"
      "你爷爷那边,真的没事吗?"
      "没事。"周聿深说,"他就是要个台阶。年后我给他搬一个去。"
      温栀没拆穿他。她把他的手拉过来,一根一根地数他的手指,数到第二遍的时候,轻声说:"年一过,就快了。"
      "嗯。"周聿深反手握住她,"快了。"
      快到零点的时候,温栀回屋抱出来一条毯子,把两个人裹在一起。
      "周聿深,许个愿吧。"
      "除夕不许愿,生日才许。"
      "我这儿许。"温栀说,"我这儿的规矩,过年也许。"
      周聿深想了想:"那你先许。"
      "我的愿望已经许完了。"温栀说,"七年前在镜湖许的那个,去年还了。今年不贪心,就希望爸的身体好好的,我妈常来,你……"她顿了顿,"你每天都能吃上我盛的汤。"
      "这个不算愿望。"周聿深说,"这个叫日程。"
      "那你的呢?"
      周聿深望着远处的夜色,很久没说话。
      "我的也早许完了。"他说,"也是七年前许的。让我找到你,我怎么样都行。"
      "找到之后呢?"
      "之后的那部分,"他侧过头,看着她,"我用剩下的日子,一天一天兑现。"
      零点的钟声敲过,远处不知哪个方向,升起稀稀落落几朵烟花。两个人并肩站在阳台上,看烟花在冬夜里开了又谢。
      屋里,温世诚的房间还留着一条门缝。老人其实没睡着,听着阳台上两个年轻人低低的说笑声,也跟着笑。他转头看了看隔壁屋,灯也还亮着。
      沈曼也没睡。她坐在床上,膝上摊着那条藕荷色的丝巾,一遍一遍地抚平。
      七年了。这个家塌成那样,居然还能在同一个屋檐下,过一个有笑声的年。
      "新年快乐。"温栀说。
      "新年快乐。"周聿深低头看她,"温栀,明年这个时候,就不在出租屋过了。"
      "那在哪儿?"
      "新家。"他说,"书房带一整面墙的那个。"
      温栀笑:"谁答应你了?"
      "账单上写着呢。"他说,"利息另计,按日复利。"
      "放爆竹都不许的年代,"温栀把毯子往他那边拢了拢,"你倒学会放卫星了。"
      "不是卫星。"周聿深说,"是施工图。开春就动工。"
      正月初三,周宅,书房。
      蒋文茵一夜没睡。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站了很久,把鬓角的白发抿了又抿。今天不能失态。这是她欠了七年的账,今天要当面还。
      书房里,周崇山坐主位,周正廷坐他下首,周聿深坐在靠门的位置。福伯奉了茶,退出去,带上了门。
      蒋文茵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爸,正廷,聿深。"她一个一个看过去,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今天这个会,是我求聿深召集的。七年前的一件事,我瞒了全家七年,今天,我自己说。"
      她打开纸袋,先取出一张纸,双手推到周崇山面前。
      "这是当年那张八百万的收款确认书。原件,一直在我手里。"
      周崇山没动那张纸。周正廷的眉头皱了起来。
      "七年前,温家刚出事的时候,韩峻来找过我。"蒋文茵说,"他说温栀那样的姑娘,拖累聿深,拖累周家。他说只要让那姑娘知难而退,他手里有办法。这张纸,就是他给我的'办法'。凭证是他做的,签字是找人摹的,八百万,从头到尾不存在。"
      "你知道是假的?"周正廷开口了,声音很平。
      "我知道。"蒋文茵说,"我从头到尾都知道。"
      书房里静得可怕。
      "我拿着这张纸,约温栀见了两次。"蒋文茵继续说下去,每个字都清晰,"我跟她说温家是个填不满的窟窿,跟她说周家的门槛,跟她说她要是真爱聿深,就别拖着他一起沉。我还暗示她,拿了钱走人,对谁都好。"
      "她没要。"周聿深说。
      "她没要。"蒋文茵闭上眼睛,"一分钱都没要。那姑娘听完,只说了一句话,'阿姨,我会走的,但不是因为这个'。然后她就走了。一个人,退学,南下,七年。爸,正廷,聿深,当年拆散他们的,是我。这件事的主谋,是我。"
      她说完,站起来,朝着三个人,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
      没人让她坐下。
      周正廷盯着自己的妻子,看了很久,问了一句话:"这些年,为什么不说?"
      "不敢说。"蒋文茵的声音终于抖了,"头一年,想着事情过去了,说了平白伤一家人的和气。第三年,聿深满世界找她,我看着,夜夜睡不着,更不敢说了。第五年,我劝自己,就当这件事烂在肚子里,烂到我进棺材。正廷,说出来要一天,瞒下去要一辈子。我以为我扛得动一辈子。"
      "那你现在怎么敢说了?"周正廷又问。
      "因为那姑娘回来了。"蒋文茵说,"她查到了所有事,比我说的这些多得多。她找到我,没有骂,没有闹,给我留了一句话。她说,阿姨,您自己交出去,您就是救了这个家的人。"
      她转向周聿深。
      "聿深,妈对不起你。妈那时候口口声声为你好,其实是为你爸的前程、为周家的脸面、为我自己心里那点'门当户对'的执念。妈拿'为你好'这三个字,毁了你七年。"
      周聿深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春天,母亲在电话里说"温家的事你别沾",想起七年间每一次催婚、每一次把宋明舒往前推,想起自己那三年方向全错的寻找。原来所有的路,都是在自己家里断的。
      可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白了一半的女人,又想起她说"烂到进棺材"时的眼神。
      "妈。"他开口,声音哑的,"这句话,你不该只跟我说。"
      "我知道。"蒋文茵说,"所以,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
      她直起身,看向周崇山。
      "爸,我决定了。温栀她们已经把案子递给了经侦,材料我看过,每一条都是实的。收网之前,我去自首。当年我经手的事、我知情的事,我到经侦队,一五一十说清楚。"
      "胡闹。"周崇山终于开口,脸色铁青,"你知不知道自首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周家的儿媳妇去经侦队,传出去……"
      "爸。"蒋文茵打断了他。这是她嫁进周家三十年,头一回打断老爷子,"传出去,说周家的儿媳妇做错了事,自己去认。这四个字,比'被查出来'干净。"
      周崇山被她顶得一时没说出话。
      "我求您一件事。"蒋文茵的声音放软了,"聿深和温栀的事,您别再拦了。那孩子是什么样的人,我七年前就领教过。她要是图周家什么,当年拿着那张纸闹上门来,周家才真的完了。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走了。爸,是咱们周家,欠那孩子的。"
      书房里,长久的沉默。
      周崇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胸口起伏。很久,他睁开眼,看着蒋文茵,眼神复杂得谁也读不懂。
      "你说完了?"
      "说完了。"
      "去吧。"周崇山摆摆手,声音苍老下来,"你要去自首,我拦不住你,也不拦你。周家的门风,是我立的。立了一辈子,到头来……"
      他没说完,挥挥手:"都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坐坐。"
      周聿深走到门口,周崇山又在背后叫住他。
      "聿深。"
      "哎。"
      "韩峻那个孩子,"老人闭着眼问,"这里头,他陷进去多深?"
      周聿深在门口站了几秒。
      "爷爷。"他说,"过完十五,您看报纸。"
      周崇山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有再问。
      三个人退出书房。走廊里,周正廷忽然叫住了儿子。
      "聿深。"
      "爸。"
      周正廷看着他,这位在部委里以沉默著称的男人,此刻的眼里有种周聿深从未见过的东西。
      "晚上别走了。"周正廷说,"爸有话,想跟你单独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团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