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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三百五十六天的约定   消毒水 ...

  •   消毒水的味道好像还粘在衣服上,没有办法轻易抖落。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太阳斜斜悬在高楼之间,光被切割成一块一块,落在柏油马路上。风是干的,带着秋初特有的清爽,吹在皮肤上并不冷,可苏怨星还是下意识拢了拢外套领口。

      他的腺体在颈侧偏下的位置,是Omega很典型的浅腺位,稍微受点刺激就容易敏感发紧。今天在医院折腾了大半天,抽血、腹部B超、各类生化筛查,还有专门针对Omega内分泌与信息素水平的专项检查,漫长的等待几乎耗光了他大半力气。上腹那股熟悉的闷胀感断断续续缠了他一路,他没有说,只是把重心悄悄移到另一只脚上,不让走在旁边的季阁玖看出来异样。

      季阁玖是Enigma。

      他身上常年飘着一缕很淡的雪松信息素,不像很多强势Alpha那样咄咄逼人,大部分时候都收得好好的,只有在苏怨星不安、疲惫或是情绪低落的时候,才会松开来一点,像一层柔软、有安全感的雾,轻轻裹住他。

      此刻那缕雪松味就在空气里浮着。

      “还难受?”季阁玖侧过头看他,目光很稳,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留意。他太熟悉苏怨星了——这个Omega不擅长诉苦,很多不舒服都会自己往肚子里咽,脸上还会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可耳尖细微的耷拉、脚步不自觉的放缓、还有下意识按向胃部的小动作,全都骗不了人。

      苏怨星摇了摇头,抬眼冲他笑了一下:“还好,就是医院待久了有点闷。医生不是说了吗,只是慢性胃炎。”

      他刻意把“只是”两个字说得轻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季阁玖听。

      诊室里的画面还清晰地留在脑子里。

      医生戴着细框眼镜,指尖划过打印出来的长长报告单,一行一行看过各项数值,最后抬起来,语气客观又平和:“从目前的影像和抽血结果来看,没有发现明确的恶性指征。主要问题是慢性胃炎,胃黏膜有多处充血水肿,和长期作息紊乱、饮食不规律、加上Omega周期性的激素与信息素波动有很大关系。”

      当时苏怨星坐在椅子上,心是悬着的。

      有好几个瞬间,他都已经做好了听见最坏那个词的准备。最近几个月,疼痛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夜里睡着睡着会被隐隐的坠感扯醒,胃里像泡在冷水里,沉甸甸往下拖。他不是没有偷偷搜过症状,那些可怕的词条一页一页滑过去的时候,指尖都是凉的。

      可医生没有说出坏结果。

      医生只是反复叮嘱:“一定要好好养。少熬夜,少吃刺激的东西,易感期前后格外注意调理,每两到三个月回来复查一次。如果之后疼痛加重、或者出现黑便、快速消瘦的情况,立刻过来做进一步的深度检查。”

      “深度检查”四个字轻轻扎了他一下,但很快就被巨大的松了一口气的感觉盖过去了。

      至少现在,不是。

      至少现在,他还可以好好站在这里,还可以和季阁玖一起往前走。

      走出医院大楼的时候,季阁玖曾短暂地握住过他的后颈——那是很温柔的一个动作,Enigma不会随便触碰Omega的腺体区域,除非对方完全信任。他的指腹轻轻擦过苏怨星颈后柔软的皮肤,雪松信息素放得更柔了一点:“别自己吓自己。”

      “我没有吓自己。”苏怨星当时这样回答。

      只是心里有一小块地方,并没有真的完全放下来。

      他们没有直接回学校,季阁玖打了车,报了一个离医院不算太远的、安静的滨江公园。下午的公园人不多,大部分是散步的老人和带孩子的家长,树叶在头顶沙沙响,江风裹着水汽吹过来,冲淡了残留在感官里的消毒水气味。

      两个人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走,影子被斜日拉得很长。

      苏怨星的手垂在身侧,偶尔会无意识地蜷一下手指。他和季阁玖在一起已经快一年了。从最开始图书馆里若有若无的信息素吸引,到试探、告白、标记前的暧昧拉扯,再到后来得到两边父母默许,他们走得顺理成章,却又小心翼翼。

      在这个ABO世界里,不是所有相爱的人都能走到最后。有信息素不合的阻碍,有家庭的顾虑,有第二性别带来的天生枷锁。他们算是幸运的——季阁玖的父母很早就知道苏怨星,态度开明;苏怨星家里也并不强制他找一个条件优渥的Enigma,只希望他能被好好对待。

      可“幸运”不等于“可以不顾一切立刻绑定”。

      他们还在读大三。

      距离毕业,还有整整一年。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季阁玖忽然停下脚步。

      他们站在一段临江的栏杆旁边,江面泛着细碎的银光,远处跨江大桥上车流连绵不绝,像一条发光的长链。他转过身,正对着苏怨星,雪松信息素很认真地漫开一圈,没有压迫,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

      苏怨星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他预感到对方要说很重要的话。

      “今天从拿到报告开始,我就在想。”季阁玖的目光牢牢落在他脸上,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不是一时冲动。我认真问过我爸妈,也跟你家里聊过大概的方向。我想和你结婚。”

      苏怨星的呼吸顿了半拍。

      预想过很多次类似的话,可真的从季阁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有一阵热意顺着血管往脸上涌。他的耳尖迅速染上一层薄红,下意识往后退了极小的半步,又马上站住。

      “可是……我们还没毕业。”他小声提醒。

      “我知道。”季阁玖点头,并没有要逼他马上给出答案的意思,“我不想现在急着办仪式、急着做终身标记把你绑住。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要写完论文,要答辩,要把各自未来的路稍微铺稳一点。我不想我们的婚姻建立在一种慌慌张张、什么都没准备好的状态上。”

      江风吹动苏怨星额前的碎发。

      上腹那股熟悉的沉坠感又悄悄来了,像一个安静的旁观者,站在幸福的边缘,不吵不闹,却时刻提醒他身体里藏着某种不确定。他悄悄把一只手贴在腰侧,借着宽松的外套挡住那个动作,不让季阁玖看见。

      “那你的意思是……?”苏怨星问。

      “我们定下一个时间。”季阁玖的眼神很坚定,“一年之后。等我们正式毕业,所有的学业告一段落,我们就结婚。可以先领证,再办一场不大的仪式,只请亲近的人。桑故匀他们,还有两边家里的长辈。不用轰轰烈烈,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就好。”

      一年。

      苏怨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三百多天,说长不长,说短也绝不短。足够他们走完大学最后的路程,足够从学生身份过渡到社会人;可也足够发生很多事——好的,坏的,预料之中的,还有猝不及防的。

      有一个很阴暗、很自私的念头飞快闪了过去:万一在这一年里,医生之前说的“深度检查”真的查出什么怎么办?万一那反复不断的疼痛不是普通胃炎怎么办?

      他用力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

      别想。现在不要想。

      至少现在,报告是好的。至少现在,他们还有一整年的时间,可以好好期待未来。

      “你是说,不是现在订婚,是先约定好?”苏怨星再确认一遍,声音微微发飘。

      “对。”季阁玖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没有直接把戒指套上去,只是很温柔地攥着,“我不拿实物做束缚。这个约定本身,就是我给你的承诺。等毕业那天到来,如果你还是愿意,我们再把一切兑现。如果你中途改变主意,我也尊重你。”

      他是Enigma,却从来不会用性别优势去绑架苏怨星。

      这也是苏怨星最迷恋他的地方。很多Alpha会把“我要对你负责”变成一种强势的宣告,可季阁玖的负责,是把选择权也一并交到他手里。

      “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说出来之后,苏怨星自己都愣了一下。没有深思熟虑,没有反复权衡,就是心底最直接、最诚实的声音。他望着季阁玖的眼睛,那里盛着傍晚柔和的光,盛着独属于他的、安静又厚重的喜欢。

      “季阁玖,”他深吸一口气,江风灌满胸腔,有一点凉,却很清醒,“一年之后毕业,我跟你结婚。”

      没有戒指,没有鲜花,没有围观的人群。

      只有江边的风,流动的江水,还有一缕安静包裹着他的雪松信息素。

      一个看不见的约定,就这样落了下来。

      季阁玖眼底漾开很浅的笑意,他把苏怨星轻轻拉进怀里。拥抱很稳,Alpha宽阔的肩膀把他妥帖地兜住,颈侧的腺体安安静静,没有强行注入信息素,只是一种纯粹的、安抚式的靠近。

      “说定了。”季阁玖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

      “嗯,说定了。”苏怨星把脸埋在他肩头。

      胃还在隐隐作痛。

      他把那点痛藏在拥抱的阴影里,藏在衣服底下,藏在对一年之后的憧憬背后。他告诉自己,只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按时复查,慢性胃炎总会慢慢好起来。一年的时间很长,足够把身体调理到最好的状态,然后干干净净、完完整整地,站在季阁玖身边,走进属于他们的婚礼。

      可心底深处,有一个微弱的、不安的声音在轻轻回响。

      医生那句“如果加重就来做深度检查”,像一根细针,扎在意识边缘。他刻意不去细想,只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怀里这个人、放在“一年后”这个闪闪发光的词上。

      从滨江公园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向晚。

      他们顺路去街边小店买了两杯热饮,一杯是季阁玖常喝的黑咖啡,一杯是给苏怨星的温蜂蜜水——季阁玖牢牢记得医生说胃不好要少碰甜和咖啡因,特意叮嘱店员不要多加糖。捧着温热的纸杯,指尖终于暖和过来。

      “要不要跟桑故匀他们说?”苏怨星边走边问。

      桑故匀和段无诗是另一对,虞酥瑶和温桃絮也是他们圈子里很要好的朋友。四个人几乎见证了他和季阁玖从暧昧到在一起的全过程。

      “可以说,但不用大肆宣扬。”季阁玖想了想,“就告诉他们我们定了一个目标:毕业就结婚。不用搞得像已经板上钉钉,这是我们两个人的计划,不是必须向全世界宣告的公告。”

      苏怨星点头。

      他也喜欢这样。安安静静的,像把一颗珍贵的种子埋进土里,不用急着展示给别人看,只需要两个人一起等它慢慢发芽。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晚饭点。食堂人声鼎沸,饭菜香气混着年轻人身上各式各样的信息素味道飘在空气里:橘子糖味的Omega,木质调的Alpha,青草气息的Beta……这是大学校园独有的、鲜活又嘈杂的气息。

      季阁玖拉着他去打了一碗温和的小米粥和清炒时蔬,避开了所有辣的、油重的窗口。

      “别嫌清淡。”季阁玖把勺子递给他,“为了一年后的婚礼,你得把你的胃养好。”

      苏怨星接过来,轻轻笑了:“你说得好像我要上战场一样。”

      “差不多就是上战场。”季阁玖一本正经,“要打赢‘慢性胃炎’这个敌人,我们才能顺利通关到下一关。”

      小米粥温温地滑进喉咙,熨帖了食道,却没有完全盖住上腹那层若有似无的沉坠。苏怨星小口小口吃着,偶尔抬眼就能看见坐在对面的季阁玖。灯光落在对方眉骨上,线条干净利落。

      他在心里悄悄算日子。

      今天是九月初。

      一年之后的六月,就是他们毕业的时候。还有九个多月?不对,算上答辩和手续,差不多整整十二个月。三百六十五天。他在脑子里粗略地数了一遍,每一个数字都带着甜,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

      吃完饭,他们没有马上回各自宿舍。

      校园湖边的长椅是空的,两个人并肩坐下来。暮色沉得更深了,路灯次第亮起,把湖面照出一片片晃动的光斑。苏怨星靠在季阁玖肩上,雪松信息素安安稳稳地笼罩着他,让他腺体里那点紧绷感慢慢松缓下来。

      “其实我有点怕。”隔了很久,苏怨星轻声开口。

      “怕什么?”季阁玖低头,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

      “怕……计划赶不上变化。”苏怨星说得很含糊,没有直接说身体,“怕一年之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季阁玖沉默了几秒。

      “变化本来就是一定会有的。”他说得很实在,没有给那种“永远不会变”的空泛承诺,“但我会尽量不让‘我对你’这件事变。如果真的出了问题,我们就一起面对。不管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吗?”苏怨星无意识地追问了一句。

      “不管是什么。”季阁玖重复,语气很笃定。

      苏怨星闭上眼。

      晚风拂过湖面,带起细碎的水声。他把那个关于疼痛、关于未知、关于隐隐恐惧的秘密又往心底压了压。现在还不是时候去惊扰这份平静。现在他只要好好相信那个约定,好好期待一年之后就够了。

      他还不知道,命运早就写好了残酷的伏笔。

      他不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慢性胃炎;不知道那缓慢、安静的沉坠感来自一个正在悄悄生长的病灶;不知道一年之后的婚礼真的会如期而至,却又会在第二天,把所有的幸福都狠狠撕碎。

      在这里,一切还只是憧憬。

      只有一个温柔的约定:一年之后,等毕业,他们就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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