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之后》惜羿

10、第10章 晚序 湖边的

　　湖边的暮色越沉越重，湖面浮动的粼粼波光被夜色缓缓吞没。沿路的路灯依次亮起，暖融融的光晕铺在长椅之上，校园里来往的行人渐渐稀疏，只剩秋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苏怨星斜靠着季阁玖的肩膀，Omega清甜的栀子信息素淡淡弥散在空气之中，和Enigma独有的雪松信息素缠绕交织。季阁玖大多数时候都会将自身的信息素收敛得恰到好处，没有半分Enigma与生俱来的威慑压迫，只余下安稳柔和的一层，妥帖地将苏怨星笼罩在内。

　　方才在江边，那句“不管是什么”的承诺，还沉沉落在苏怨星的心间。

　　他微微阖上双眼，胃部那股挥之不去的闷胀感又隐隐泛起，不算尖锐，却沉甸甸坠着腹腔。他不动声色地调整坐姿，把身体重量偏向另一侧，不愿意被身侧的人察觉出异样。医院的报告单还存放在他手机相册里，白纸黑字写着慢性胃炎，反复提醒他只要好好调养，一切就都会变好。

　　“回去吗？”季阁玖低声开口，侧脸的轮廓浸在昏黄灯光下。

　　苏怨星缓缓睁开眼，目光望向远处宿舍楼星星点点亮起的窗户，轻轻摇了摇头：“再坐一会儿。”

　　好不容易敲定了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约定，他舍不得这么快就结束此刻的温存。距离毕业还有一整年的时光，三百多个日夜，在未来的终点，等着他们的是一场简单的婚礼。光是想到这件事，苏怨星心底就漫开一层薄薄的暖意，足以暂时盖过身体的不适。

　　季阁玖没有催促，安静地陪着他。只是没有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微微蜷缩。

　　腹部深处，一阵钝痛悄无声息地翻涌上来。

　　来的不算猛烈，是一种缓慢蚕食血肉的疼，像细密的针，一下一下扎着内脏。季阁玖面上神色分毫未变，睫毛轻轻垂落，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他悄悄将一只手揣进外套口袋，在布料的遮挡之下，指节用力按压住上腹，以此来抵消那一阵难受。

　　最开始只是偶尔饭后短暂的不适，他只当是课业忙碌、三餐颠三倒四落下的小毛病。他是Enigma，体魄远超普通Alpha，长久以来极少被病痛纠缠，便也从未往最坏的方向去想。疼痛发作的频次慢慢变多，他习惯性全部隐瞒下来，不想让苏怨星跟着忧心。

　　苏怨星还在为自己的胃炎焦虑，他不能再添一份重担压在少年身上。

　　“以后，我们要找什么样的房子。”苏怨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随口闲聊，眼底却盛满真切的憧憬，“不用很大，一室一厅就够。阳台可以摆几盆花，我想养栀子花。”

　　他的信息素是栀子，一直很喜欢这种花。

　　季阁玖侧过头看向他，夜色里少年眉眼柔和，对未来满怀期待。那阵钝痛还在腹腔盘旋，他压下喉间一丝微不可察的涩意，唇角扬起浅淡的弧度。

　　“可以。”他应声，“阳台留给你养花。客厅要放一张大书桌，我们可以并排坐着，写论文，处理工作。厨房得齐全一点，以后我们两个人做饭，你的胃不好，少吃外卖。”

　　一幕幕往后的画面在脑海里勾勒出来，平凡琐碎，却格外诱人。

　　苏怨星听得入神，忍不住弯起嘴角：“那你会做饭吗？”

　　“可以学。”季阁玖说道，“为了一年之后，值得。”

　　一年之后。

　　简简单单四个字，像一个烙印。

　　苏怨星心里甜甜的，可心底某个角落，依旧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惶恐。医生的叮嘱反复在脑海盘旋，若是疼痛加重，就要回来做深度检查。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自己的胃部，那点闷胀还在，可他拼命告诉自己，只是胃炎，好好休养便会痊愈。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说笑的嗓音，打破了湖边的静谧。

　　桑故匀挽着段无诗的手慢慢走过来，身后跟着虞酥瑶与温桃絮两对人。几个人也是刚刚吃完饭，打算绕着湖边散步消食。

　　桑故匀的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长椅上相依的两个人，扬了扬声调：“哟，果然在这里。找你们好一会儿了。”

　　桑故匀是Beta，身上没有浓烈的信息素，性格外向爽朗；身旁的段无诗是Omega，淡淡的白茶气息漫开，眉眼温软。后面的虞酥瑶是Alpha，橘子糖一样甜的信息素，正低头耐心听着身侧Omega温桃絮叽叽喳喳说着社团里面发生的趣事。

　　这两对，都是他们相处许久的好友，见证了他和季阁玖从暧昧走到相恋。

　　苏怨星直起身子，稍稍拉开和季阁玖之间的距离，耳尖微微泛红。

　　“你们怎么过来了。”

　　“吃完饭没事干，过来溜达。”桑故匀笑了笑，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看你们两个，偷偷躲在这里，不会又在说什么悄悄话。”

　　季阁玖淡淡勾了勾唇，没有否认。

　　“正好，有件事可以跟你们说一声。”季阁玖开口，雪松信息素淡淡的散开，没有张扬，只是平静地宣告属于他们的规划，“我和怨星，说好毕业之后就结婚。暂时不办仪式，等毕业，先领证。”

　　这句话落下，空气安静一瞬。

　　桑故匀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满脸惊喜：“真的？！”

　　段无诗也露出浅浅笑意，白茶的信息素泛起柔和的波动：“那真的太好了，恭喜你们。”

　　虞酥瑶一拍手掌，橘子糖的信息素激动得往外飘：“哇！那到时候婚礼我们必须到场，当你们的亲友团。”

　　温桃絮轻轻拽了拽虞酥瑶的衣袖，眉眼弯弯：“替你们开心，要好好的。”

　　一群朋友围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祝福的话，畅想以后婚礼的模样。湖边满是热闹轻快的气息，苏怨星被这份欢喜包裹着，忍不住弯起眼睛。

　　只有季阁玖，微笑着应答众人，口袋里的手，按压胃部的力道，又悄悄加重了几分。那股隐痛没有消散，随着时间缓缓发酵。他面上不动声色，把所有翻涌的痛楚全部独自吞咽下去。他贪恋此刻这份热闹圆满，不愿意任何人被自己身体的变故扫了兴致。

　　“还没有板上钉钉。”苏怨星轻声补充，“只是一个约定而已。”

　　“在我这里，已经是板上钉钉。”季阁玖看向他，目光认真。

　　苏怨星对上他的视线，心跳轻轻漏了一拍。

　　闲聊持续了一阵子，夜色越来越深，晚风的温度也越来越低。段无诗的身体不耐寒，轻轻打了个寒颤。大家意识到时间不早，宿舍马上就要到熄灯锁门的时间。

　　“我们该回去了，再晚宿管要记名字。”桑故匀说道。

　　几个人便一同起身，沿着湖畔的石板路往宿舍楼方向走。

　　两对副CP走在前面，互相打闹说笑，讨论着下周社团的活动。苏怨星和季阁玖落在身后半步。夜色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路上，季阁玖的步伐有片刻细微的滞涩。突如其来的一阵刺痛骤然袭来，一瞬之间，浑身的肌肉都微微绷紧。他脚步顿了半秒，又立刻恢复如常，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走在一旁的苏怨星捕捉到那一瞬间的停顿。

　　“怎么了？”苏怨星偏过头，疑惑看向他。

　　“没事。”季阁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脚不小心崴了一下，不碍事。”

　　他找了一个轻飘飘的借口，避开真实的缘由。雪松信息素有一丝极细微的紊乱波动，转瞬就被他强行压了回去。Enigma强大的身体本能，正在拼命帮他掩盖病灶带来的异常。

　　苏怨星半信半疑，上下打量他一番，看不出明显的跛脚，便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叮嘱道：“走路看着点。”

　　“嗯。”季阁玖应下。

　　一路走到宿舍楼的分叉路口。一边是Omega的宿舍楼，一边通向Enigma与Alpha的楼栋。到这里，两个人就要分开。

　　前面桑故匀几个人已经挥手告别，各自回寝室。

　　四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秋风吹过来，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

　　“回去记得把粥再热一点，夜里饿了就吃，不要空腹睡觉。”季阁玖低声叮嘱，依旧记挂着苏怨星慢性胃炎，“忌口的东西别碰，好好照顾自己，为了我们的约定。”

　　“我知道，你也是。”苏怨星抬眼望着他，“你也别总熬夜，少点外卖。”

　　季阁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苏怨星的鬓边碎发，动作温柔。雪松信息素轻柔地覆在他身上，安抚着Omega的腺体。

　　“好。”

　　简单的一个字，藏着千言万语。

　　苏怨星舍不得走，站在原地，又多看了他几秒，才转身踏上Omega宿舍楼的台阶。走到大门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

　　季阁玖还站在原地，月光落在他的身上，身形挺拔。只是距离太远，苏怨星看不见他眼底深处藏起的痛苦，看不见他腹部那只死死用力按住伤痛的手。

　　苏怨星挥了挥手，转身走进楼栋。

　　直到那道Omega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道门后，季阁玖脸上的温柔才一点点褪下去。

　　腹腔里面的疼痛彻底爆发开来，尖锐的痛感疯狂撕扯内脏。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喉间压抑住一声闷哼，冷汗顺着额角不停滑落。

　　周遭已经没有旁人。

　　不必再伪装，不必再维持体面。

　　他缓缓滑坐到墙根，蜷缩起上半身，双手死死捂住胃部。属于Enigma的雪松信息素不受控制地紊乱起伏，失去往日安稳柔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痛苦。

　　他还没有一张诊断报告，还没有去过深度检查。可身体一次次发出的警告，他心里隐约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一年之后的婚礼，那个他无比期盼的未来，好像正在隔着一层浓雾，慢慢离他远去。

　　秋夜的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枯叶，无人听见墙下少年隐忍无声的痛。

　　宿舍楼内，苏怨星回到寝室，靠在窗边，隔着玻璃望向外面漆黑的夜色。他手里攥着手机，脑海里反复描摹着毕业婚礼的模样。

　　满心满眼，全是对以后的期盼。

　　全然不知，命运早已埋下残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