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11章 温痛 ...
-
傍晚的暮色漫过落地窗,把客厅地板染成一层薄薄的橘红。季阁玖刚结束一场线上会议,合上笔记本电脑的时候,脖颈微微向后仰,松了松肩头紧绷的线条。屋子里很安静,厨房传来轻微的水流声响,苏怨星在里面洗碗。
Enigma淡淡的雪松信息素温和地铺散开,没有压迫感,像一层柔软的屏障,将这间属于他们的小屋裹住。
距离那次体检已经过去快半个月。
那天是季阁玖亲自开车带苏怨星过去的。报告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慢性胃炎,医生叮嘱要按时吃饭,忌生冷辛辣,不要熬夜,情绪也不能长期压抑。回来之后季阁玖很上心,家里的零食全部换了温和养胃的款式,冰箱里常备温牛奶、小米粥,几乎不让苏怨星碰冰饮重油的东西。
只是两个人都以为,那仅仅只是普通的胃病。吃点药,好好调养,慢慢就会痊愈。没有人想到要再做一次深度复查,谁都没有往最坏的地方设想。苏怨星自己也只当是饮食不规律落下的小毛病,胃痛来了就忍一忍,过去了便抛在脑后。
水龙头被关上,碗碟被轻轻放进橱柜。苏怨星走出来,指尖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他身上Omega浅淡的白茶信息素软软的,只是仔细去闻,会察觉到一丝极淡、不易被察觉的阴郁,被他很好地掩饰住了。
“开完会了?”苏怨星走到沙发边,弯腰,伸手替季阁玖揉了揉僵硬的后颈。他的掌心微凉,力道放得很轻。
季阁玖顺势抬手,握住他的手腕,稍稍用力,就把人拉到自己怀里。苏怨星跌坐在他腿上,下意识地闷哼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转瞬即逝,混在晚风翻卷窗帘的动静里。
季阁玖没有捕捉清楚,只以为是动作太急磕到了。他环住怀中人纤细的腰,下巴抵在苏怨星的肩窝,雪松味的信息素又放柔几分,安抚地萦绕在Omega周身。
“累不累?今天下午在家做什么了。”季阁玖的声音低沉,带着刚工作完一点沙哑。
苏怨星靠在他胸膛,脸颊贴着温暖的衣料,胃部隐隐传来一阵钝钝的坠痛。那痛感并不尖锐,是沉沉的、磨人的闷痛,从腹腔深处缓缓漫上来。他悄悄蹙了一下眉,又飞快把那点难受压下去,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意。
“没做什么,收拾了房间,看了会儿书。”他轻声回答,手臂环住季阁玖的脖子,“晚饭的汤炖在砂锅里面,等一会儿就可以盛出来。”
季阁玖低头,鼻尖蹭过他的鬓角。怀里的人明明就坐在自己身上,可季阁玖总觉得,苏怨星好像比之前又轻了一点。衣服之下的骨架愈发清晰,抱起来的时候,肋骨的轮廓都能够隐约摸到。
“最近怎么看着瘦了。”季阁玖指尖隔着薄薄家居布料,轻轻摩挲着他的腰侧,“明明三餐都按时吃,是不是胃口不好?”
苏怨星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胃痛又翻涌上来,像细小的针,一下一下缓慢刺着胃壁。他不能说,说了,季阁玖便要担心。体检报告说是慢性胃炎,医生说好好养就没事,大概只是偶尔反复。
“没有,”苏怨星把头埋进他颈侧,声音听上去软绵绵的,刻意藏住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可能是衣服显得,我吃的不少。”
季阁玖半信半疑,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少年人的面颊少了几分往日饱满,肤色是偏白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是睡眠不算安稳留下的痕迹。
“要是吃不下,要和我说。”季阁玖郑重叮嘱,“胃病不能马虎,难受别自己扛。”
“我知道。”苏怨星应着。
他嘴上答应,心里却没有放在心上。疼一阵,忍过去就好了,没必要小题大做。
两个人相拥静坐片刻,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是虞酥瑶发来的消息。
屏幕亮起,弹出简短文字:【有空吗,出来见一面。】
季阁玖扫了一眼消息,眉梢微不可察地沉了沉。虞酥瑶是强势Alpha,确诊双向情感障碍已经许久,一直靠药物维持情绪稳定。她和Omega温桃絮在一起,旁人看着是热烈滚烫的爱恋,底下却藏着随时会崩塌的裂隙。
“虞酥瑶找我们。”季阁玖念出名字,低头看向怀里的苏怨星,“要出去吗?”
苏怨星迟疑一瞬。胃里面那股闷痛还没有消散,他不太想出门吹风,但又不好直接拒绝。
“可以,我换件外套。”他从季阁玖腿上站起身,起身那一瞬间,胃部猛地抽痛了一下。苏怨星脚步踉跄半分,指尖下意识攥紧身侧衣角,脸色飞快白了一层。
这一次的痛感,比往日的隐隐作痛要重上几分。
“怎么了?”季阁玖立刻站起来伸手扶他,眼神里满是紧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就是站起来太快有点晕。”苏怨星飞快调整呼吸,勉强扯出平静的笑容,把身体的异样全部掩盖过去,“缓两秒就好。”
季阁玖盯着他的面孔,想要从中分辨真假。苏怨星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落下来,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隐忍。没有冷汗,没有失态,看上去确实只是普通的起身眩晕。
于是他放下心来,只是依旧不赞同:“那要不我们改天再见,你在家好好休息。”
“不用,已经没事了。”苏怨星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卧室拿外套。
他走进房间,关上房门,隔绝季阁玖的视线之后,才缓缓弯下腰,一只手死死按住上腹。绞痛一阵阵席卷过来,五脏六腑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紧。他靠着冰冷的门板,微微喘息,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虚汗。
只是几分钟,那阵剧痛又缓缓褪去,回归成绵长、挥之不去的隐痛。
苏怨星缓缓直起身,抬手擦掉额角的薄汗。他打开柜子拿出一件厚外套穿上,把所有病态全部裹在衣物之下。
没事的,慢性胃炎,都是老毛病。他在心里面这样告诉自己。
走出卧室,季阁玖已经拿好了车钥匙。
驱车前往约定的咖啡馆,傍晚街上车流缓缓流淌,霓虹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苏怨星坐在副驾驶,车窗开了一条细小缝隙,微凉晚风灌进来,吹在脸上。他靠在座椅,微微闭着眼,一路上很少说话。
季阁玖偶尔侧过头看他,只当他是犯困,没有多想。
咖啡馆的角落卡座,虞酥瑶已经提前到了。
她一身黑色大衣,眉眼锋利,Alpha信息素收敛得很好,看上去冷静理智,和平常人没有两样。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这份平静是药物强行维持的外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碎裂。对面座位空着,温桃絮还没有过来。
“桃絮呢?”季阁玖坐下,开口问道。
虞酥瑶端起面前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指尖捏着玻璃杯杯壁,指节泛白。
“还在家。”她声音淡淡的,眼底藏着很深的疲惫,“最近状态不太好,我不敢刺激她。我的药效果越来越差,有时候睡着睡着,脑子里会冒出很多不受控制的念头。”
双向障碍就是如此。情绪在极高亢奋和绝望低谷之间反复横跳,哪怕按时服药,也没有办法保证永远安稳。
苏怨星坐在一旁安静听着,胃部的隐痛持续存在,他悄悄将一只手搁在桌下,抵着自己的肚子。表面神色如常,参与他们的对话。
“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苏怨星轻声说道,“尽量好好休息。”
虞酥瑶抬眼看向他,目光落在苏怨星略显苍白的脸上:“你看着也不太好。”
“老胃病,不碍事。”苏怨星淡淡带过。
几个人聊了接近一个小时。虞酥瑶说了很多,关于自己的恐惧,害怕发病伤害到最爱的温桃絮,害怕自己控制不住思想,害怕幸福会亲手毁在自己手上。她的不安沉甸甸压在空气之中。
苏怨星听着,心底生出一阵莫名的悲凉。
世间很多羁绊好像都是这样,明明相爱,却被命运、被病痛死死困住。
中途苏怨星起身去洗手间。
狭小隔间里,他弯腰趴在洗手台,胃里面翻江倒海,一阵阵恶心往上涌。他撑着台面,呼吸急促,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冰冷镜子映出他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嘴唇颜色都浅淡几分。
冷水扑在脸颊,稍微压下那股反胃。他对着镜子调整好表情,再走出去,又变回那个温和平静的模样。
等他们离开咖啡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回去的路上,手机又弹出来另一条消息,来自段无诗,消息寥寥几字,字里行间全是无力。【桑故匀家里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了。】
仅仅一句话,就预示一场浩劫即将拉开序幕。
季阁玖看到消息,眉头重重皱起。段无诗孤苦无依,没有家人可以依靠;而桑故匀出身富裕家庭,父母极其封建,完全不能接受自家儿子会喜欢上一个男人。
一场风暴已经在悄悄酝酿,只是现在的他们,还没有办法预知那残酷到刺骨的结局。
“要回复吗?”季阁玖把手机转向副驾。
苏怨星看着屏幕上那行文字,心口沉沉的,连带胃部的疼痛仿佛都加重几分。他沉默许久,才低声开口:“回一句,让他万事小心。别的,我们帮不上太多。”
很多命运,旁人无力插手。
车子驶回小区,停稳在地下车库。走出电梯,打开家门,屋内安安静静,砂锅里面还留着傍晚炖好的热汤。
季阁玖换好鞋子,转头就看见苏怨星扶着玄关的墙壁站着。他脊背微微佝偻,呼吸比平时急促,脸色白得吓人。方才一路强行忍耐,到家卸下全部伪装,身体的难受再也遮掩不住。
“怨星!”季阁玖心头猛地一紧,大步上前扶住他,“到底怎么回事,从出门你就不对劲,是不是胃又疼了?”
这一回苏怨星没有办法再轻易糊弄过去。那钝痛一波接着一波,挥之不去。他靠在季阁玖怀里,额头抵在对方肩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嗯……有点疼。”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季阁玖又心疼又有一点恼怒,小心翼翼半扶半抱着人往客厅沙发走,“慢性胃炎也会疼得这么厉害?早知道就不该出门。”
他把苏怨星安置在沙发,快步跑进厨房,把砂锅里温热的汤盛出来,又翻出家里备好的胃药,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
苏怨星蜷缩在沙发软垫上,膝盖微微收拢抵着腹部。他接过药片就水吞下去,温热的汤水滑过喉咙,短暂安抚了胃部灼烧般的痛感。
“吃了药,歇一会儿应该就好了。”季阁玖坐在沙发边,把苏怨星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雪松信息素源源不断释放,极尽温柔地安抚着Omega。
苏怨星闭着眼,呼吸浅浅的。药物起效需要时间,那股隐痛依旧盘踞在腹腔深处,没有彻底消散。它不像急性病痛那样来势汹汹,而是如同潮湿青苔,安静地扎根在身体里面,日复一日,无声无息地蚕食。
他此时此刻,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仅仅以为这只是慢性胃炎发作。
没有人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炎症,病灶已经在身体内部,悄悄恶化生长。没有二次复查,没有进一步检查,这份被所有人忽视的隐患,正一步一步,无声走向新婚夜里那场注定来临的死亡。
窗外万家灯火,屋内相拥温存。眼前的日子看上去安稳又甜蜜,可悲剧的种子,早已埋在了这片平静之下。
苏怨星埋在季阁玖怀中,感受着爱人温热的怀抱,胃部一阵阵隐隐作痛。他微微蹙着眉,却依旧轻轻抬手,环住了季阁玖的腰。
“没事的,阁玖。”他小声说,“睡一觉就好了。”
夜色更深,城市的喧嚣慢慢沉淀。沙发上两个人紧紧相依,谁都看不见那片正在身体深处,悄然腐烂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