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之后》惜羿

12、第12章 晚潮无声 窗外的

　　窗外的天沉得很慢，灰蓝色云层压在楼宇顶端，傍晚的光线被滤得又薄又淡。苏怨星靠在卧室靠窗的椅子上，指尖按在上腹位置，一阵一阵钝痛隔片刻便席卷过来，并不尖锐，却如同裹着冰的石块，沉甸甸压在胃里。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把身体的不适归为作息颠倒、三餐潦草熬出来的老胃病。疼的时候吃两片胃药扛过去，难受便忍一忍，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医院做一次完整复查。只是近段时间，发作的频次越来越高，不适感也和以往全然不同，灼烧感顺着食道往上翻涌，反胃恶心时常缠上他，稍微多吃一点东西，胸腔就闷堵得厉害。

　　房间没有开灯，暮色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肤色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疲惫。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独自承受体内反反复复传来的痛感，什么也没有对外提起。

　　门板传来两下轻叩。

　　“怨星？在里面吗。”

　　三顾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语调压得很低。他下班回到家，客厅安安静静，水杯摆在原处没有动过，看不到苏怨星的身影，心底便浮起一层不安，换完鞋径直走到卧室门外。

　　苏怨星指节猛地收紧，压在胃部的手不自觉加重力道。他还没有打算把自己身体日渐糟糕的状况讲出来，不清楚该如何开口，也不愿将这份沉甸甸的煎熬分摊到另一个人身上。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泛起的恶心，尽量让自己的声线听上去和平常别无二致。

　　“我在，门没锁。”

　　木门被缓缓推开，三顾云迈步走入屋内。昏暗的环境让他脚步顿了一瞬，抬手按下墙上开关，暖黄灯光顷刻铺满整间卧室，也将苏怨星掩饰不住的憔悴清清楚楚暴露出来。

　　他唇色寡淡，眉头微微拧起，一只手牢牢抵着腹部，整个身子绷得很紧，明显是在硬扛疼痛。

　　三顾云眼神骤然沉下来，快步走到他面前俯身站定，目光落在苏怨星脸上。

　　“又胃疼。”不是问句，是陈述。他抬起手，想要探一探对方的体温。

　　苏怨星微微侧过身避开接触，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老毛病罢了，胃炎犯了，吃点药就没事，不用太担心。”

　　他刻意轻描淡写，想要把一切归结为旧疾复发。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一回身体给出的信号，和过去每一次都不一样。

　　三顾云半蹲下身，视线和他平齐，漆黑的眼眸定定望着苏怨星。他太了解这个人，习惯把所有苦楚全部闷在心底，不到彻底撑不住的时刻，半分难受都不会吐露。这番说辞，并没有完全说服他。

　　“药吃过了？”

　　“还没，等下就拿。”苏怨星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正在下坠的落日，天边只剩下一缕稀薄的橘色霞光。

　　三顾云沉默片刻，站起身。

　　“我去倒一杯温水，把胃药拿过来。厨房温着小米粥，熬得很软烂，适合现在吃。”

　　说完，他转身走出卧室。

　　房门合上的一刹那，苏怨星脸上勉强装出来的笑意瞬间消散。他微微弓起脊背，双手死死捂住胃部，细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渗。一阵绞痛骤然袭来，撕扯般的痛感让他呼吸变得断断续续，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把即将溢出喉咙的闷哼压回去。

　　没有报告单，没有确切的诊断结果，可身体真实的感受时时刻刻在提醒他，情况正在变坏。

　　窗外暮色一点点褪尽，城市远处次第亮起万家灯火。晚风撞在玻璃窗上，发出微弱的嗡响，好似潮水在看不见的远方无声翻涌，安静，却拥有吞噬一切的力量。

　　煎熬许久，那阵剧烈的绞痛才缓缓退去。苏怨星直起脊背，抬手擦去额角的冷汗，掌心一片冰凉。外面传来玻璃杯碰撞台面的轻响，三顾云很快就要回来，他连忙抬手捋了捋凌乱的额发，竭力遮掩方才狼狈的模样。

　　卧室门再次被推开。

　　三顾云端着玻璃杯，另一只手捏着药板，杯口升腾起淡淡的热气。一眼看见苏怨星鬓边未干的汗迹，脚步不由得加快。

　　“出这么多汗，疼得很厉害？”

　　他把水杯放到一旁书桌，伸手想去搀扶苏怨星的胳膊。这一次苏怨星没有躲闪，浑身力气几乎被痛感抽干，顺着他的力道勉强坐直身体。

　　“还好，一阵一阵的。”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虚乏。

　　三顾云撕下两粒药片放到他掌心，再递过水杯。“先吃药，粥我给你端过来，多少吃一点，别空腹。”

　　苏怨星垂眸看着手心小小的药片。他心里隐约明白，普通胃药已经很难根治身体内部的问题，可他依旧接过来，就着温热的水吞咽下去。温水滑过喉咙，短暂压下食道灼烧般的难受。

　　三顾云转身走向厨房，客厅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苏怨星坐在椅子上，心底纷乱不堪。他不是没有想过去医院，可又惧怕检查之后会拿到自己承担不起的答案，于是就这么一直逃避着。

　　不多时，三顾云端着一碗小米粥回来，瓷碗温度温热，粥熬得软糯浓稠，浮着一层薄薄米油。他把碗放在苏怨星身侧的边几上，递过来一把勺子。

　　“趁热吃，不用勉强自己，吃不完就放着。”

　　苏怨星拿起勺子，舀起一小勺送入口中。米味清淡柔和，但是胃本能生出抗拒。才咽下小半碗，闷胀反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停下动作，将勺子搁在碗沿，轻轻摇头。

　　“吃不下了。”

　　三顾云看着碗里大半没有动过的粥，眉头拧得更紧。“就这点？”

　　“胃里面胀，装不下。”苏怨星低声应答，刻意避开对方探究的目光。

　　房间陷入短暂寂静，窗外城市车流的轰鸣隔着玻璃变得朦胧，如同远处漫过来的潮水，无声无息。三顾云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苏怨星清瘦倦怠的侧脸，心底的不安越积越重。

　　这段日子，苏怨星肉眼可见地瘦下去，食欲一日不如一日，胃疼发作越来越频繁。从前吃完药总能安稳很久，如今药效持续的时间越来越短。

　　他不愿意往最坏的方向揣测，可现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忽视。

　　“明天，去医院做个检查。”三顾云开口，语气带着商量，却藏着不容推脱的认真，“反反复复这样耗着，不是办法。”

　　这句话落在耳中，苏怨星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他自己心里清楚身体不对劲，却始终不敢踏足医院。

　　“没必要，就是老胃病，查来查去也还是同样的结果。”他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试图搪塞过去。

　　三顾云却没有顺着他的话放过这个话题，往前踏出半步，沉沉的视线锁在他身上。

　　“苏怨星，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算不上激烈的质问，却是笃定的判断。

　　空气瞬间凝滞。苏怨星心脏猛地收紧，手指攥紧身下的衣料，布料被捏出一道道褶皱。他抬眼对上三顾云满是担忧的眼睛，那些随口编织的借口堵在喉咙，怎么都说不出口。

　　病痛、未知的风险、遥遥看不清的以后，无数沉重的念头盘旋在脑海。他很想全盘坦白，把心底全部恐惧倾诉出来，可一看见眼前这个人，又本能退缩。他害怕看见三顾星焦虑难过的模样，害怕打破当下尚且平静的生活。

　　“我能有什么瞒你的。”苏怨星勉强扯动嘴角，笑意浮于表面，落不到眼底，“只是身体不太舒服而已。”

　　三顾云静静注视着他，一言不发。他看得出来对方在隐瞒，却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又不忍心逼迫太紧，生怕戳破这层薄纱之后，会看见苏怨星不愿展露的伤口。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躁，语气软了下来。

　　“我不逼你。”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开苏怨星额前散落的碎发，“但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要一个人硬扛所有东西。”

　　苏怨星鼻尖骤然发酸，连忙垂下眼皮，藏住眼底翻涌上来的湿意，低声应了一声。

　　天色彻底黑透，窗外万家灯火成片铺开，夜幕像一片深邃海面，潮水在视线不可及之处来回起落，沉默往复。

　　三顾云端起桌上剩下的粥碗，不再继续追问，只嘱咐若是痛感加剧一定要叫自己，便拿着碗筷离开卧室。

　　房门合上的那一刻，压抑的情绪裂开缺口。苏怨星将脸埋进手掌，压抑的呜咽在安静房间里散开，他死死咬住牙，不敢发出太大声响，怕门外的人听见。

　　没有纸质报告摆在面前，可身体每一次疼痛，都是最真实的警告。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逃避多久，也不敢想象，如果真的走进医院，等待二人的会是什么。

　　哭了许久，情绪才稍稍平复。苏怨星抬手抹干净脸上的湿痕，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是朋友发来消息邀约周末出门。他盯着光亮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停在输入框上方，最后什么文字也没有敲下。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拥有那样轻松的周末。

　　上腹的隐痛依旧断断续续，一刻不停提醒着他身体正在变差。他把手机放到桌边，起身走到窗边，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望向外面喧嚣的城市。街道上车来人往，所有人照旧循着自己的轨迹生活，奔赴属于各自的以后。

　　而属于他的前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迷雾。

　　卧室门并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缝隙。苏怨星不用回头也能察觉，三顾云并没有走远，就在门外，安静地牵挂着房间里面的自己。

　　一扇薄门隔开两个人，各自揣着心事。很多话堵在心口，谁都没有率先捅破。潮水于夜色之下无声起落，整座城市被黑夜吞没，那些难以言说的心事，就此淹没在无边沉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