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到的夏天》初霁Ivy

17、定格的照片 下午三

　　下午三点，排球赛。
　　陈茉站在网前，狼尾短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颈侧。她没去拨，就那么让它贴着。她个子高，站在网前像一堵墙，对面的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球还没发出来，气势先矮了半截。
　　周小萌站在她旁边，高马尾扎得高高的，随着她踮脚的节奏一晃一晃。她个子比陈茉矮半个头，但站在网前一点也不虚，膝盖微屈，两只手张开，眼睛盯着对面。她打球不算厉害，但反应快，脚步灵活，对方扣过来的球，她总能垫起来，虽然方向不太准，但球不落地。
　　有一球对方扣过来，角度很刁。陈茉侧身扑过去，球擦着指尖飞起来，落回场内。周小萌在网边垫了一步，把球稳稳垫过网，落地，得分。
　　她愣了一下，然后“嗷”一嗓子蹦起来：“我接住了我接住了！”
　　陈茉从地上爬起来，手掌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抬头看她。汗从额角滑下来，她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睛弯了一下。
　　最后一球，对方扣过来，陈茉起跳，手腕一压，球擦着网边落下去，砸在界内。哨声响起，她们班赢了。
　　周小萌从场边冲过来，直接扑到陈茉身上：“你太牛了！”
　　陈茉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没躲，笑着拍了拍她的背：“你最后那个垫球也很帅。”
　　“那必须的。”周小萌嘿嘿笑，松开她，又绕着她转了一圈，嘴里不停，“你最后那个扣球太帅了，我差点喊破嗓子，你看我嗓子都哑了……”
　　陈茉被她逗得笑出声，伸手把她马尾轻轻拽了一下：“行了，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草坪边走。周小萌还在叽叽喳喳地说，陈茉听着，偶尔插一句。
　　“你刚才那个鱼跃救球太帅了，你怎么做到的？”
　　“没想那么多，就扑过去了。”
　　“你也不怕摔。”
　　“怕啊，但球要落地了。”
　　周小萌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但手伸过去，牵住了陈茉的手。陈茉没挣开，也没说话，就那么让她牵着。两个人的手晃了晃，又稳稳地握在一起。
　　风从操场西边灌过来，把周小萌的卫衣下摆吹得鼓起来。她张开手臂，迎着风跑了两步，又蹦回来。陈茉站在旁边看着她，没说话，但嘴角一直翘着。
　　林知夏站在草坪边，看着她们走远，嘴角翘了一下。她低头，把书包带子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徐峥已经躺在草坪上了，四肢摊开。陆浩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瓶水，没喝，看着跑道方向。
　　徐峥睁开一只眼：“你坐这儿干嘛，挡我风了。”
　　陆浩没动：“你哪儿那么多事。”
　　徐峥又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伸手：“水。”
　　陆浩把瓶盖拧开，递过去。徐峥接过来灌了一口，又躺回去。陆浩没看他，但嘴角动了一下。
　　过了几秒，徐峥又开口：“我渴了。”
　　“你刚喝过。”
　　“又渴了。”
　　陆浩没说话，把水举高了一点，不给他。徐峥睁开眼，看着那瓶水，又看了看陆浩：“你是不是有病？”
　　陆浩没理他，但手没放下来。徐峥坐起来，伸手去够，够不着，又往前挪了一点，还是够不着。他骂了一句，直接扑过去抢，陆浩往旁边一躲，两个人差点滚到草坪上。
　　徐峥抢到水，灌了一口，喘着气说：“你幼不幼稚？”
　　陆浩嘴角动了一下：“你刚说渴了。”
　　“我说渴了你就给我啊，你举那么高干嘛？”
　　“看你跳起来挺好笑的。”
　　徐峥愣了一下：“我妈妈说了，不让我跟智障玩。”然后又躺回去。
　　陆浩听了笑了一下，回道：“如果我是智障的话，那你就是弱智咯。”
　　林知夏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嘴角翘了一下。
　　谢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他手里拿着一瓶水。林知夏很早就注意到了，或许说她一直在观察谢浔。
　　风从操场西边灌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气味和青草的气息，把林知夏的头发吹起来。
　　谢浔看了一会儿跑道方向，说了一句：“我听老张说过两天有社会实践。”
　　林知夏想了想：“是吗，去哪里啊”
　　“我听说这次是去郊区一个农场。”
　　“嗯，那还挺好的。”林知夏表面上显得波澜不惊，但只有她自己发现，自己每次跟谢浔说话，就会感到心跳加速。
　　“确实，挺好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谢浔低头拧开手里的水瓶，喝了一口，又拧上。林知夏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感到一阵尴尬，不禁想自己是不是太不会聊天了。
　　远处有人在喊“走了走了”，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但是这声音也确确实实缓解了些许尴尬。
　　周小萌和陈茉从场边跑过来，周小萌跑在前面，陈茉被她拽着手，跟在后面，步子没她那么急，但也没挣开。
　　周小萌跑到草坪边，喘着气，声音又亮又急：“看到没有！我们两个多厉害！”
　　徐峥睁开一只眼：“看到了，喊得挺响。”
　　“你什么意思？我们赢了！”
　　“赢了赢了，你最厉害。”
　　周小萌不满意，又看向林知夏：“知夏你看到没有？我最后那个垫球！”
　　林知夏笑了一下：“看到了，很帅。”
　　“对吧！”周小萌得意地晃了晃马尾，又拉着陈茉，“陈茉那个扣球才帅，直接砸在界内，对面都懵了。”
　　陈茉被她拽着，有点无奈：“行了行了，别喊了。”
　　“我高兴嘛！”
　　周小萌松开陈茉的手，一屁股坐在草坪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糖，拆开，先递给陈茉一颗，又递给林知夏一颗，最后自己塞了一颗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累死我了，吃点甜的。”
　　陈茉看着她：“你刚跑完就吃糖？”
　　“就吃一颗。”
　　“你刚才已经吃了三颗了。”
　　“那是刚才，这是现在。”
　　陈茉没再说话，但伸手把她手里的糖袋拿过来，看了一眼，又还给她：“少吃一点吧，”
　　周小萌嘿嘿笑：“不会的。”
　　陈茉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周小萌靠在陈茉肩上，嘴里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茉茉，你社会实践报哪儿？”
　　“全班都去，有什么报不报的。”
　　“那你想去哪个区域？果园还是养殖区？”
　　“你想去哪个？”
　　“果园。”
　　“那我也去果园。”
　　“真的？”
　　“嗯。”
　　周小萌嘿嘿笑，头往陈茉肩上又靠了靠：“那说好了啊。”
　　陈茉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阳光像透明流动的水，照在他们每个人的身上。
　　刘宇飞从场边走过来，手里捏着一袋薯片，已经空了。他走到草坪边，看了一眼林知夏的方向，又收回目光，在徐峥旁边坐下来：“干嘛呢？”
　　徐峥睁开眼：“休息啊。”
　　这时候陆浩插了一嘴：“很明显他在装死啊。”
　　“？”
　　徐峥坐起来，看着陆浩：“你再说一遍？”
　　陆浩没理他，把水递过去：“喝不喝？”
　　徐峥瞪了他两秒，接过来灌了一口，又躺回去。陆浩嘴角动了一下。
　　刘宇飞在旁边看着，笑了一声，露出小虎牙。他没再说话，把空薯片袋捏扁，塞进口袋里，看着跑道方向。
　　夕阳落在体育场西边，把整个草坪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几个人坐在草坪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秋风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气味、青草的气息，和一点淡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周小萌忽然坐起来：“对了，你们听说了吗？下周要月考。”
　　徐峥闭着眼：“别提这个。”
　　“你复习了吗？”
　　“没有。”
　　“那你完了。”
　　“我哪次不是临时抱佛脚。”
　　陆浩在旁边说：“你上次抱佛脚抱到班倒数第十。”
　　徐峥：“……你能不能别说话。”
　　陆浩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周小萌又转向林知夏：“知夏，你数学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借我抄抄。”
　　“你自己写。”
　　“我不会嘛。”
　　“那你想考倒数吗？”
　　周小萌瘪了瘪嘴，又靠回陈茉肩上：“陈茉，你帮我写。”
　　陈茉：“我帮你讲，你自己写。”
　　“那算了。”
　　几个人都笑了。风从操场西边灌过来，把笑声吹散了一点，又聚拢回来。
　　周小萌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个拍立得，举起来朝大家晃了晃：“别走别走，合个影再走！”
　　她声音又亮又急，像怕谁跑了似的。陈茉被她拽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已经被拉到草坪中间。
　　徐峥还躺在地上，被陆浩踢了一脚：“起来，拍照。”
　　“拍什么拍，我累死了。”
　　“你拍不拍？”
　　“……操，拍。”
　　他慢吞吞爬起来，头发上沾着草屑，也没拍，就那么站着。陆浩伸手把他头发上的草屑摘掉。
　　刘宇飞本来已经走到草坪边了，听到拍照，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走，但也没有靠过来，站在人群边缘，手里还捏着那个空薯片袋。
　　周小萌举着拍立得，指挥大家：“你们站近一点，站近一点——刘宇飞你过来！”
　　刘宇飞“啧”了一声，往前挪了一步，还是站在最边上。
　　“再近一点！”
　　刘宇飞又挪了半步，这回站到了林知夏旁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林知夏，林知夏没看他，看着镜头。他收回目光，把空薯片袋塞进外套口袋里，两只手插进兜里，站直了。
　　谢浔站在林知夏另一边，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周小萌举着拍立得，眯起一只眼，喊：“三、二、一——”
　　“茄子！”
　　拍立得吐出一张相片，周小萌举着它，等它慢慢显影。几个人围过去看。
　　徐峥看了一眼，说：“我怎么闭眼了啊！。”
　　陆浩说：“你什么时候睁过眼。”
　　徐峥：……？
　　周小萌举着相片，看了半天，说：“这张拍得好好看，你们都好上镜。”
　　周小萌嘿嘿笑，把相片塞进口袋里：“我收着了，洗出来给你们一人一张。”
　　周小萌还在举着拍立得，说要再拍一张。陈茉被她拽着，嘴上说着“不拍了不拍了”，但没有挣开。徐峥又躺回草坪上，被陆浩踢了一脚，没起来，陆浩也没再踢，在他旁边坐下来。谢浔站在林知夏旁边。
　　林知夏低头看着那张相片，相片上的人影慢慢显影，越来越清晰。她看到自己微微偏着头，看到谢浔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少女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比往年都要暖一些。
　　第二天下午，运动会闭幕式。
　　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各班在操场中央列队。主席台上有人在念获奖名单，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念到她们班的时候，人群里发出一阵欢呼。周小萌跳起来挥了挥手，被陈茉拽了一下衣角，又乖乖站好。
　　颁奖的时候，林知夏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去领奖。她没有获奖，八百米第五名，没有奖牌。但她看着别人领奖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谢浔站在她斜前方，得了一个3000米，二等奖。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安静的树。
　　闭幕式结束的时候，各班开始散场，有人扛着班旗往外走，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草坪上拍照。周小萌举着拍立得，又拍了一张——这次拍的是整个班。照片里，所有人都站着，有人笑，有人没笑，有人看向别处。林知夏站在第一排，人群中间偏左的位置，谢浔站在她斜后方。谢浔垂眼看向林知夏的方向，笑了笑。而照片就此定格。
　　散场的时候，林知夏背着书包往外走。走到体育场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一片橘色，看台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有几个保洁在收拾垃圾。风从操场西边灌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一点淡淡的、说不清的气息。
　　她转回身，上了回学校的大巴。书包里装着那张拍立得相片，相片边缘有点卷，但她没有压平，就那么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