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到的夏天》初霁Ivy

16、她的眼睛 阳光斜斜地

　　中午，林知夏同周小萌、陈茉一起啃着学校发的面包。周小萌跑去小卖部，拎回三根草莓冰棒——这款冰棒在当时的校园里正风靡，几乎人人都在买。
　　下午的比赛，林知夏坐在看台上，终于有空看别人了。她朋友们的赛事，也都排在下午。
　　谢浔的三千米在下午两点。他检录的时候，看台上就骚动起来。他刚转来二中时，就很有名，毕竟是从一中转来的。而且次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长得又帅，这样的人，谁会不去留意，不去喜欢呢？
　　别的班有几个女生挤在看台栏杆边，手里攥着矿泉水瓶，互相推搡着，谁也不肯先开口。
　　发令枪响，谢浔起跑不算快，但节奏很稳，一圈、两圈、三圈。看台上开始有人喊他的名字，先是零零散散的几声“谢浔——加油”，后来连别的班都跟着喊起来。
　　林知夏坐在看台上，没有尖叫也没有呐喊。看着这一幕，看着谢浔在跑道上跑了一圈又一圈，风把他短袖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林知夏忽然发现，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看他——光明正大地看他，不用担心被他发现，不用在他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假装在看别处。
　　谢浔的眉眼生得极为好看。双眼皮，眼尾弧度微微上扬。瞳色是咖色的，像日光底下像化开的琥珀，又像深秋湖面上最后一片薄冰。
　　他跑起来的时候，前额碎发被风掀起来，露出干净的眉骨，他眯了一下眼，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总是一副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模样，看人时目光懒懒的，像没睡醒，又像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可偏偏那双眼尾上扬的眼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锋芒。
　　最后四百米，谢浔开始加速。他超过了一个又一个人，冲线的时候第二。谢浔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地喘气。看台上响起一阵欢呼，有几个女生在喊“谢浔好帅”，声音又尖又亮，混在广播声里。
　　谢浔直起身，目光在看台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
　　林知夏坐在那里，没有挥手，也没有喊。其实她觉得谢浔是能拿下第一的。只是距离上次被他父亲责罚没多久。4天，身上的伤定然还没有痊愈。
　　想到这里，林知夏心中又涌起了淡淡的自责与愧疚。她坐在那，看着他。然后谢浔的目光扫过看台，在喧闹的人群中寻找着什么，目光到她坐的位置时，停住了。
　　隔着整个看台的喧嚣，隔着那些喊他名字的声音、那些举着水瓶的手、那些晃动的身影，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阳光斜斜地洒进少女的瞳孔，浅棕色的，像是湖泊，像是草原，像是一封来自上个世纪的未拆封的情书。
　　林知夏坐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移开目光。两个人隔着半个看台对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很远，很远。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她瞳孔里那一片浅棕色。
　　谢浔看着她，忽然笑了，不再是内敛的笑，是那种肆无忌惮、明亮闪耀的笑，像炽热的夏天一般。更像是一种笃定——我知道你在看我，我也知道我在看你。我们之间，不需要那些喊出来的声音。
　　林知夏从未见过谢浔如此明亮的笑，她怔愣住，静静地望着少年。阳光落在看台之下，给谢浔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然后谢浔先移开了目光。他转身往场边走。
　　而此时的第一，听着全场翻涌的声浪，入耳的所有呼喊，都只有谢浔两个字。
　　第一名：？(ㅍ_ㅍ)。。。
　　林知夏坐在看台上，看着谢浔走远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想起那些举着水瓶的女生，想起那些喊他名字的声音，想起他跑完三千米，看台上那么多人喊他，而他却先看了自己。
　　林知夏认为自己应该高兴的。可她又觉得，像谢浔这样的人，像他这样好看、这样聪明、这样跑完三千米还能被人追着送水的人，为什么会主动看她呢。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号码布，白底红字，“0118”，别针别得有点歪。她伸手把它扶正了，又觉得怎么扶都是歪的。
　　林知夏知道自己不算难看，成绩也不算差，可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她总觉得差了一点什么。差在哪里，她也说不上来。像是谢浔站在光里，而她站在光外，永远隔着一层透明的、摸不到的东西。
　　林知夏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不是那样的。自己只是欣赏谢浔，欣赏一个优秀的人很正常。而我关注他，只是觉得他很好，好到让人想多看一眼。仅此而已。林知夏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像是说多了，就能变成真的。
　　可她又忍不住想，刚才谢浔看她的那一眼，隔着那么多人，那么远，他还是找到自己。想到这里，少女的嘴角又忍不住翘了一下。她低头把瓶盖拧紧，又拧开，又拧紧。手指在上面留下一点温热的印子。
　　下午的比赛，林知夏和谢浔没有坐在看台上。他们跟着人群下到场地中心，站在跑道边的草坪上。左边是铁丝网围着的排球场，右边是跳远的沙坑，前面是跑道。站在这里，所有项目都能看到。
　　深秋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草坪被晒得暖烘烘的，踩上去像踩着一层温吞的棉絮。林知夏站在草坪边缘，谢浔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谁也没往中间挪，但也没有拉开。
　　下午两点半，徐峥的一千米开始了。徐峥个子不算高，但比例很好，肩背薄而结实。他穿黑色短袖，头发剪得很短，五官生得精致，鼻梁挺。他站在起跑线上，弯腰做了两下拉伸，动作很随意。陆浩站在跑道边，手里拎着瓶水，没拧开，看着徐峥的方向。他比徐峥高半个头，穿灰色运动外套。他的眉骨深，鼻梁高，不笑的时候像一尊雕塑。目光一直落在徐峥身上，没移开过。
　　发令枪响，徐峥起跑不算快，前面一直跟着大部队，最后才开始发力。冲线的时候第三，弯着腰喘气，还没直起身，陆浩已经蹲在终点线旁边，手里攥着瓶水，盖子拧开了。
　　徐峥走过来，陆浩把水递过去，顺手拽了他一把：“跑得跟狗一样。”徐峥喘着骂了一句，接过水灌了一口，然后很自然地往陆浩肩上一靠。他比陆浩矮半个头，靠下来的时候，额头刚好抵在陆浩肩窝的位置，整个人像是卸了力，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终于落了地。陆浩也没躲，笑了笑，让他靠着，嘴上还在说：“你最后那两步差点劈叉了。”语气带着点嫌弃，但手却抬起来，按了一下徐峥的后颈，像是帮他放松。
　　旁边有个别班的男生走过来，拍了拍徐峥的肩膀：“哎呦喂，没想到啊，你还能跑第三名。”徐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竖起一根中指，动作随意得像在赶一只苍蝇。那个男生也不恼，笑骂了一句“操”，走了。
　　陆浩在旁边，抬手拍了一下徐峥后脑勺：“行了，走了。”语气比刚才沉了一点，像是带着点不悦。徐峥也没顶嘴，揉了揉后脑勺，跟着他走了。两个人并肩往回走，徐峥的水瓶空了，随手把空瓶往陆浩书包侧兜里一塞。
　　草坪另一边站着几个女生，互相挽着胳膊，其中一个手里举着手机，一直在录像。徐峥和陆浩走远的时候，她们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声音又细又轻，像一群雀鸟在枝头扑棱了一下翅膀，又很快安静下来。林知夏没有听清她们在说什么，但是那种语气，她倒是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