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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回不去了 沈临风为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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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太阳落山,沈临风这才处理完公事回来。
他独身缓步踏入小院,径直走到院中湖边旁。少年眉眼清冷淡漠,褪去了白日处置家事的凌厉,只剩几分沉静审慎,目光稳稳落在云挽风安静的侧脸之上。
“今日之事,始末我全程目睹。”他声线清润公正,无半分偏私。
“挑事之人已按家规惩处,污名已清。”
“对不起,是我们沈家没有管好下人,给你带来了一些麻烦。”沈临风有些别扭的说道。
“没事,而且这不是你的错,她们嚼舌根是她们的问题,跟你们有没有管好没有太大的关系。总之,今天谢谢你了。”
云挽风抬眸,眼底早已褪去了白日的局促,只剩平和淡然。她轻轻颔首,语声轻柔有礼:“多谢三公子主持公道。”
一句道谢真诚本分,却也疏离得体,恰到好处,始终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距离。
公道是真,解围是真。
可这份来自旁人一时的公正,终究填不满她心底无边无际的异乡孤寂。
偌大繁华的大靖王朝,锦绣侯府雕梁画栋、衣食无忧,可从头到尾,没有一寸土地是她的归处。无人知晓她深埋心底的秘密,更无人懂得她日夜潜藏的执念——她从来不属于这里,她只想回家。
她下意识抬手,隔着衣襟轻轻按住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一枚温润玉璧。
那是她从现代带来的唯一信物,是她与故土、与曾经安稳人生唯一的羁绊与念想。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她都是攥着这枚玉璧,靠着微弱的希冀撑过无数的迷茫与恐慌。
自打排除自杀外,她就一直默默搜寻、悄悄观望,固执地相信,寻常日月无法打破时空壁垒,可天地异象、乾坤异动之时,或许会有一丝渺茫机会,能让她挣脱这异世牢笼,重回属于自己的世界。
正暗自神伤,贴身侍女熙熙轻手轻脚走近,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隐秘的雀跃与好奇:“少夫人,奴婢方才听前院下人闲谈,三日之后正午,天上将现天狗食日,是数年难遇的天地奇景。”
天狗食日。
短短四字,像是一道星火,骤然点亮了云挽风死寂多日的心底。
她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震,沉寂已久的归乡执念,瞬间疯狂翻涌而出。
是了,就是这个。
她苦苦等候、默默期盼的契机,终于来了。
三日时光,倏忽而过。
终于到了异象降临的正午。
原本明晃晃的日头高悬天际,晴空万里,府中一切都浸在明亮的日光里。不多时,一团黑影缓缓啃噬住太阳的边缘,天光一寸寸黯淡下去。不过片刻,白日竟恍如沉沉夜幕,群星隐隐显露,四下骤然昏蒙。
全府上下一片哗然,无论主子仆役,纷纷奔到庭院当中,仰头望向异变的苍穹,人人都被这罕见的景象牢牢吸引。
极致的期盼冲垮了云挽风所有的理智与怯懦,归乡的欲望压过了一切恐惧。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天幕之上,无人留意到她的去向,她悄无声息绕开人群,独自奔向后院湖边,恍惚间看见湖面闪烁着不一样的光芒,心里暗自庆幸:“这应该就是回去的路经,太好了我终于能回去了!”
于是她义无反顾,纵身一跃。
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裹挟而来,穿透薄衣,浸透四肢百骸,寒意冻得她浑身僵直。
她死死咬紧牙关,双手紧紧攥住胸口的玉璧,拼尽全身力气屏住呼吸,心底只剩唯一的执念。
求求你,带我回去。
求求你,让我离开这里。
可奇迹从未降临。
没有时空错位,没有光影流转,更没有梦寐以求的归途。只有冰冷湖水疯狂涌入口鼻,窒息的剧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沉重的湖水不断拉扯着她的身体,直直往幽深湖底坠去。
濒死的绝望彻底笼罩了她。
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奉命在府中巡防的陆朔及时撞见险情,毫不犹豫纵身跃入湖中,几番奋力挣扎,终于将濒临溺亡、意识涣散的云挽风从水底捞救上岸。
湖水淋漓,寒意彻骨。
她趴在岸边剧烈咳嗽,呕出无数冰冷湖水,浑身脱力,寒气入骨。而天上,日全食已经缓缓退去,阳光重新洒落大地,白昼回归,最终她眼前一黑,恍惚间听见熙熙呼唤她便彻底昏死过去。
再次悠悠转醒时,屋内已经点起烛火,已是午后。
暖炉余温袅袅,屋内烛火明明灭灭,映着熟悉又陌生的古式床帐、雕花房梁。
一切照旧。
没有改变,没有惊喜,没有归途。
她赌上性命奔赴的希望,终究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空梦。
房内除了伺候的下人,还立着身姿挺拔的沈临风。
他静静站立在烛火旁,眉眼间凝着浓重的费解与不解。他亲耳听闻了湖边出事的消息,看着她被救回、人事不省,却自始至终看不懂她的所作所为。在他眼中,眼前女子前一日尚且安静温婉、知礼守分,今日却突然行事癫狂,不惜投湖轻贱自身,荒唐又怪异。
随后匆匆赶来的侯爷与侯夫人,更是满脸愠怒,对着刚苏醒的她连声训诫。
林钰欣:“挽儿你这是做什么糊涂事啊,要不是陆朔,你现在已经……已经……”侯夫人既担心又有些许不悦的说到。
大哥沈崖也连忙问道:“可是三弟欺负你了还是谁让你受委屈了?”
他们既有斥责她任性妄为、举止怪异、不顾性命、失尽侯府颜面,也有担心她是不是受委屈,在侯府生活不习惯。
大家就这样看着她,满眼不解。
云挽风静静躺着,眼底一片酸涩荒芜。
她有千般委屈、万般不甘,有跨越山海的思念、有孤苦无依的惶恐,可她半个字都不能说。
穿越是她穷尽一生都无法对外人道的秘密。
无人懂她的孤勇,无人知她的执念,无人明白她不是任性胡闹,只是太想回家。
所有误解、所有指责、所有委屈,她只能独自全盘承受,死死咬住唇瓣,垂眸沉默,一言不发。
冗长的训诫与劝诫终于落幕。
侯爷与侯夫人带着一众下人悻悻离去,沈临风深深看了床榻上沉默寡言的少女一眼,眼底疑虑未消,最终带着陆朔转身退出房间。
房门被轻轻合上。
隔绝了所有外人,隔绝了所有目光与喧嚣,偌大的房间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屋内只剩云挽风与熙熙而人。
她生性倔强骄傲,向来不愿将自己的脆弱展露于人前,更不愿让最亲近的侍女看见自己狼狈失态的模样。于是方才众人退去之际,她便轻声吩咐熙熙,让她守在门外廊下,不必进屋,静静值守即可。
熙熙虽满心担忧、放心不下,却依旧谨遵少夫人吩咐,乖乖退至门外,隔着一扇紧闭的门板与几步之遥的距离,默默守立,随时等候屋内传唤。
无人窥探,无人打扰。
积压了数十日的迷茫、孤寂、思乡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崩裂决堤。
云挽风缓缓蜷缩在床上,双臂轻轻环住自己的双膝,将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她没有哭出声,没有半分呜咽,更没有崩溃失态。
只有极致压抑、极致隐忍的无声抽噎。
细密温热的泪水无声涌出,源源不断滑落脸颊,砸落被褥,晕开浅浅湿痕。她死死咬紧牙关,绷紧下颌,将所有哽咽的气息尽数咽回腹中。呼吸压得极轻极缓,唯有肩头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轻耸,泄露了她所有濒临崩溃的情绪。
她像一个被世界彻底遗弃的孤者,独自蜷缩在陌生的床榻之上,独自消化着求而不得、归而无路的极致绝望。
门外的熙熙依旧静静值守。
门板阻隔了一切动静,听不到颤抖,看不到泪痕,更察觉不到屋内少女撕心裂肺却无声的崩溃。她只当小姐身心受创、疲惫至极,正在安歇,故而始终安安静静,不曾贸然推门惊扰。
漫长的无声落泪,是独属于云挽风一个人的狼狈与温柔。
她哭自己孤身飘零、无依无靠;哭自己次次期盼、次次落空;哭自己斩断过往、困于异世,连归家的梦都终究成空。
不知过了多久,眼底酸涩渐渐褪去,心底翻涌的浪潮缓缓平息。
她慢慢抬手,用微凉的袖口细细拭干净脸颊残留的泪痕,一点点抚平自己颤抖的肩线,缓缓松开蜷缩的身子。
掌心摊开,那枚贴身玉璧安然静卧,温润依旧。
可它再也带她回不去那个温暖平凡的故土了。
她终于彻底认清残酷的现实。
天狗食日不能渡她归乡,天地异象不能逆转时空。
她是真的,回不去了。
心底那根支撑她熬过无数日夜的归乡执念,一寸寸、一点点彻底沉寂、熄灭。
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只有千帆过尽的疲惫与淡然。
也罢。
既然归乡无路,执念成空。
那从今往后,便放下过往,斩断虚妄念想。
“不,我不信,我一定可以找到回去的方法的一定可以。哪怕现在没有,以后一定一定可以回去的,一次失败代表不了什么。只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在这大靖、在这宁远侯府,安安分分,好好活下去。”
云挽风心里默默地想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心绪彻底平复,气息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哭过的痕迹。
她抬眸,对着门外轻声开口,语声平和淡然,一如往常:
“熙熙,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