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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波 云挽风赴早 ...


  •   天色微明,清晨的薄雾轻轻笼罩着整座侯府。和煦的晨光穿透雕花窗棂,细碎地洒落在屋内的青砖地上,驱散了一夜残留的微凉。屋内静谧安然,烛火早已燃尽,只余下一室清宁,衬得周遭格外安静。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熙熙过来伺候梳洗。她昨夜并未守在屋外,只在隔壁偏房歇下,听见里间有了动静,才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放好梳洗的铜盆,她瞥了一眼床榻,凑到云挽风身边,弯着眼睛,压着嗓子,带着几分俏皮的笑意,用气音悄悄问道:“少夫人……昨夜,姑爷是留在这儿歇下的吧?”

      眼里满是真切的期盼,打心底盼着她能过得和睦幸福。

      云挽风被她这副小心翼翼又好奇的模样逗得脸颊微微一热,“什么也没有,真的什么也没有,你别多想!”

      熙熙见她这般反应,心里便大致有了数,抿住嘴偷偷笑了笑,不再追问,麻利地拿起梳具,准备伺候她梳妆

      沈临风身着一身素雅干净的月白长衫,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自带一股久经沉淀的清冷气息,坐在一旁的凳子上:

      “云挽风,既然醒了,那就该起身了。随我去正院陪长辈用早膳,切莫迟误。”

      清冷的话语落在耳畔,云挽风仅剩的睡意也没有了。穿越到这座陌生的侯府已有数日,她始终没能完全适应这里森严刻板的规矩。一想到要面对满室身份尊贵的长辈,还要处处谨言慎行,生怕一丝不慎便闹出笑话、落人口舌,心底瞬间涌上满满的紧张与无措。

      她连忙坐起身,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等候的贴身侍女熙熙,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慌乱。

      “熙熙,快教教我,跟同长辈一起吃饭都有哪些规矩?我真不懂,怕待会失礼惹人笑话。”

      熙熙性情温顺细心,见自家少夫人紧张,立刻上前宽慰,一字一句耐心叮嘱,条理清晰,面面俱到。

      “少夫人不必慌张,只需谨记几条规矩便可。长幼有序,长辈未曾动筷,咱们万万不能先行用膳。进食不可出声,不可探头张望。若是长辈问话,低头垂目恭敬应答即可,切勿直视尊长,也不可多言插嘴。”

      一条条规矩听得云挽风脑袋发沉,密密麻麻的条条框框压得她心里愈发忐忑。她转头看向身侧神色淡然的沈临风,眼底盛满了无措与不安。

      “这么多规矩,我一时根本记不全,万一待会做错了,惹长辈不快高兴怎么办?”

      沈临风静静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神色依旧沉稳平静,没有多余的安抚话语,只淡淡开口,字字笃定,给了她无形的底气。

      “我在,没事。”

      简单一句话,分量却足够安稳人心。云挽风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压下了心底大半的慌乱。

      片刻后,云挽风梳洗完毕,整理好衣衫发髻,跟着沈临风与熙熙一同前往正院厅堂。
      此时正院早已收拾妥当,桌上摆满了精致温热的早膳,香气袅袅。府中长辈与各位嫂嫂皆已落座,气氛肃穆规整,处处透着世家侯府的规矩与体面。

      云挽风乖乖挨着沈临风落座,浑身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她全程目不斜视,悄悄模仿着身边人的一举一动,拘谨又谨慎。抬手端起清茶时,指尖微微发颤,杯底不慎轻轻磕碰在托盘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厅堂中格外显眼,云挽风脸颊瞬间发烫,心头一紧,慌忙稳住茶杯,窘迫得不敢抬头。

      熙熙站在她身后,见状连忙压低声音轻声提醒:“少夫人慢些,稳住心神。”

      好在府中众人皆知她入侯府不久,出身寻常,不懂世家规矩实属正常,无人苛责刁难。整场早膳波澜不惊,安稳落幕。

      散席之后,日头渐渐升高,薄雾散尽,庭院里暖意融融。回廊清风徐徐,花木摇曳,不少府中女眷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趁着闲暇闲谈度日,二嫂路馨怡也在人群之中。

      方才早膳席间,路馨怡只是一时好奇,随口和身边人聊起云挽风初入府、礼数生疏的模样,言语平淡,没有半分恶意,更从无刻意构陷害人的心思。可后院本就是是非滋生之地,闲话最是传得飞快。几句无心闲谈经过下人间辗转传颂,不断被添油加醋、歪曲篡改,短短片刻,就彻底变了味道,在一众女眷之间悄然发酵蔓延。

      熙熙耳力灵敏,早已听见周遭细碎的议论声,句句都在针对自家少夫人。她眉头微皱,面露忧色,悄悄侧目看向云挽风,有心提醒,却碍于周遭人多嘴杂,终究不敢出声。

      云挽风自然也听清了那些断断续续的闲话。她心性通透,深知后院是非多,不愿与侯府的人过早结怨争执,徒增麻烦。她敛下眸中的情绪,语气平和地对熙熙轻声道:“没事,我们走吧,不必理会这些闲言碎语。”

      说罢,她敛神转身,打算带着熙熙默默离开,避开这场无端是非。

      可她的退让隐忍,换来的并非平息,而是变本加厉的诋毁。

      她脚步尚未走远,身后的议论声依旧不断。一名爱嚼舌根的旁支女眷,顺着坊间传歪的流言,拔高了些许音量,随口刻薄定论。

      “我看这云氏看着拘谨怯懦,实则故作姿态,怕是本性就不安分,骨子里半点大家气度都无。”

      这句话字字诛心,过分又武断,早已远远超出路馨怡当初无心闲谈的范畴,纯属凭空捏造、恶意抹黑。

      路馨怡就站在不远处,听得一清二楚。闻言她心头猛地一怔,瞬间知晓这话太过刻薄冤枉人,已然失了分寸。可彼时众多女眷都在当场,她碍于脸面虚荣,一时犹豫迟疑,终究没能开口制止,默认了这场无端诋毁。
      轻飘飘一句污蔑,彻底触碰到了云挽风的底线。

      她可以接受自己初来乍到、礼数不周被人指点,可以容忍旁人的好奇议论,却绝不能接受他人无凭无据,肆意污蔑自己的人品本性。

      云挽风前行的脚步骤然定格,心头积攒的委屈与怒意翻涌而上。她缓缓转过身,眉目清亮,神色坦荡,不卑不亢地看向一众闲谈的女眷,声音清晰有力。

      “方才是谁所言此话?仅凭片面观感便随意定论他人本性,未免太过草率了。”

      喧闹的回廊瞬间寂静无声,所有女眷皆是一愣,纷纷转头看向骤然出声对峙的云挽风,目光诧异又探究。

      迎着众人各异的视线,云挽风脊背挺直,身姿挺拔,坦荡无惧,字字有理有据。

      “我入府时日确实不长,不懂侯府繁杂规矩礼数,我坦然承认,也愿意静心学习,慢慢改正。可‘不安分’三个字,毫无半点凭据,诸位凭什么凭空强加在我身上,肆意污蔑我的清白品性?”

      当众被反驳对峙,方才出言诋毁的那名旁支女眷瞬间心慌气短,神色慌乱。她身份远不及侯府少夫人尊贵,尊卑有别,万万不敢近身拉扯冒犯,只能站在数步之外,局促又讨好地轻声劝解。

      “少夫人息怒,属下不过随口闲谈几句。后院闲话本是常事,实在不必如此较真,免得伤了府中和气。”

      “闲谈?便可以随意抹黑他人清白、践踏他人尊严吗?”云挽风眼底带着怒意,分毫不肯退让,“无凭无据的揣测诋毁,从来都不是小事。我从未做错分毫,绝不能白白承受这般冤屈。”

      熙熙静静立在云挽风身侧,满心担忧,却始终安分守己,没有多言,只是默默陪着自家少夫人,与她并肩而立,不曾后退半步。

      整条回廊死寂沉沉,檐角风铃偶尔叮咚作响,清脆的声响落在寂静的氛围里,更衬得周遭气氛僵硬尴尬。

      一众女眷的目光密密麻麻落在云挽风身上,诧异、审视、看热闹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片刻冲动对峙过后,云挽风看着周遭冰冷探究的目光,心底骤然涌上一阵茫然无措。她猛然清醒,这里是规矩森严、人情复杂的古代侯府,不是她肆意随心的现代世界。自己这般当众据理力争,看似坦荡,落在旁人眼中,只会是沉不住气、性子执拗善妒。

      心底的底气瞬间溃散,一丝慌乱悄然滋生。她下意识抬眼,看向不远处静静伫立的沈临风,眼底藏着一丝微弱又无助的求助。

      沈临风自始至终立在一旁,将整场流言风波、争执对峙尽收眼底,分毫未漏。

      他素来铁面无私,行事秉公持正,最讲规矩分寸。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侯府从不容许无端生事、造谣诋毁之风。

      他缓步上前,清冷威严的气场缓缓铺开,瞬间压住了周遭所有细碎动静。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嗓音低沉沉稳,有理有据,公允持平,既护内,又绝不盲目偏袒。

      “挽风初入侯府,礼数生疏却虚心好学,并无半分过错。诸位皆是府中女眷,身居内院,本该谨言慎行、和睦相处。仅凭捕风捉影的闲话,随意揣测、诋毁主母品行,坏府中风气,绝非可取之举。”

      话音落下,他目光精准落在路馨怡身上,语气放缓,留足了叔嫂体面,也洞悉了整件事的根源。

      “二嫂,我知晓你本性纯良,并无害人之心,当初不过是无心闲谈。可口舌最是惹祸,无心之言经人传扬,便会滋生无数是非,伤人名声、挑拨隔阂。今日我便把话说清楚,下不为例。往后若是再因你随口闲谈滋生流言、肆意发酵,我便只能如实告知二哥,请他亲自管教约束。府中以和为贵,绝非纵容流言伤人的借口。”

      一番话公允有度,敲醒了心存侥幸的路馨怡,也震慑了在场所有女眷。

      路馨怡脸颊红白交加,满心愧疚窘迫,自知今日风波皆因自己一时嘴快而起,若不是她最初随口闲谈,也不会闹出这般无端是非。她垂眸低首,诚恳认错。

      “今日是我失言不妥,往后必定谨言慎行,绝不再犯。”

      处置完源头,沈临风眸光骤然转冷,落在那名最先出言恶意诋毁的旁支女眷身上,神色冰冷肃穆,不带半分情面。

      “你身为府中下人,以下犯上,无端造谣、恶意诋毁主母清白品性,触犯侯府家规。来人,按府规处置,杖责十板。”

      冰冷利落的惩戒话音落下,全场瞬间一片死寂。那名女眷双腿一软,径直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颤,满心惶恐,却半句求饶的话语也说不出来。

      其余旁观女眷个个不敢多言多语,纷纷垂首立在一旁,不敢触碰锋芒。

      风波彻底落幕,无人再敢议论半句。

      云挽风神色平静,没有再多争执辩解,转身默然离去。熙熙快步跟上,一路小心翼翼陪在她身侧,悉心照料。

      沈临风没有上前宽慰相伴,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后方,静静目送她回院。

      待云挽风的身影踏入院落,陆朔才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轻声请示。

      “公子,少夫人今日受了莫大委屈,心绪低落。您是否入内宽慰几句?属下通晓战事决断,却实在不懂女子心绪,不知该如何开解。”

      沈临风伫立在院外,目光沉沉望着紧闭的院门,神色晦暗不明,冷冷道:

      “你觉得我知道吗?”

      院内清风穿竹,簌簌作响,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是非,只剩满院清寂。

      独处的静谧之中,云挽风方才在外人面前强行撑起的所有坚强与坦荡,瞬间轰然崩塌。
      孤身一人穿越异世,她无依无靠、举目无亲,在这座规矩森严、人情凉薄的侯府里,始终如同无根浮萍,小心翼翼、步步维艰。今日更是无端遭人污蔑诋毁、当众非议,所有积攒的孤单、委屈、无助与酸涩,在这一刻尽数汹涌爆发。

      她没有失声痛哭,只是静静立在院中大树之下,单薄的身形透着无尽的孤寂。温热的泪水无声滚落,一滴滴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细碎又凄凉。

      熙熙看着少夫人泛红湿润的眼眶,满心心疼,连忙取出干净帕子,轻声唤道:“少夫人……”

      云挽风飞快敛去眼底的湿意,抬手擦干脸颊泪痕,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抬眼看向忧心忡忡的侍女,声音微微沙哑,强撑着一副平静无事的模样。

      “放心,我没事,熙熙,不必担心。”

      话虽如此,心底却始终萦绕着沈临风那句冰冷的“杖责十板”,久久无法释怀。

      方才争执之时,她是真切恼恨那名女眷的恶意诋毁。那些凭空捏造的污名,字字句句都在刻意践踏她的清白,让她满心愤懑。她清清楚楚知晓,对方造谣生事,本就该受家规惩戒,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半分想要替对方求情、免除责罚的念头。

      可她终究是现代人,骨子里没有古人漠视刑罚、视肉刑为常态的观念。在她的认知里,古代刑板厚重坚硬,行刑之人下手无情,区区十板,稍不留意便会致人重伤,甚至闹出人命。

      不过一场口舌是非,若是最终以一条性命收场,实在太过沉重,也太过不值。

      越想越是不安,心绪纷乱难平,她犹豫片刻,终究忍不住轻声询问身侧的熙熙。

      “熙熙,方才受罚的那位女眷,现下如何了?”

      熙熙知晓少夫人心善,并非圣母心软,只是不忍见无端死伤,便据实轻声回禀。

      “少夫人放宽心,侯府家规严明有度,分寸极稳。责罚内眷从不用重刑,皆是轻薄竹杖。十板只是皮肉惩戒,有专人把控力度,只为惩戒过错、警醒众人,绝不会伤及根本,更无性命之忧,只需休养几日便会痊愈。”

      听完这番话,云挽风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缓缓落地,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

      她依旧不会原谅那名女眷的恶意抹黑,今日的冤屈与委屈,她尽数记在心底,从未释怀。只是她实在无法接受,一场微不足道的后院口舌纷争,最终酿出人命悲剧。

      院外竹影斑驳,清风微凉。

      沈临风静静立在阴影之中,隔着一重院墙,遥遥而立。他看得见院内少女的脆弱与隐忍,知晓她的委屈与善良,也明白她的顾虑与柔软。

      他秉公执法,铁面惩戒过错,护她清白、立府中风气,却也懂得她异世而来的柔软与不同。

      他看清了她所有的坚强、委屈,与藏在棱角之下的温柔,却终究没有迈步上前,打破这份静谧,开口宽慰半句。

      风声簌簌,满院清寂,无人知晓,这一日的风波,在两人心底,都悄然留下了深浅不一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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