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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灯火满城,执念未消 一夜安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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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安眠,窗外天光破晓,温柔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浅浅洒进静谧的卧房。床榻上的云挽风缓缓睁开眼眸,眼底昨日残留的极致绝望与崩溃已然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历经打击之后的沉静,如同风暴席卷过后的海面,不再疯狂掀起滔天巨浪,可深海底下,那份想要回去的执念依旧没有消亡。
昨日赌上性命,寄希望于天狗食日,到头来却是一场空。那场无人知晓的无声痛哭,是为冲动,也为破灭的幻想。
她心里清楚,不能再靠着天地异象去赌命寻归途,可这不代表她已经甘心永远留在这里,归乡的心愿仍牢牢扎根心底,只是从今往后,她不会再做不顾一切的莽撞之举。先安稳活下去,保全自己,再静静搜寻别的回家的可能。
屋内暖炉余温尚存,昨夜凌乱的被褥早已被下人收拾整齐,一切都恢复了往日井然有序的模样,仿佛那场惊动整座侯府的投湖闹剧,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虚梦。
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熙熙端着洗漱的温水与崭新罗裙,小心翼翼推门而入。少女眉眼间还带着未散尽的担忧,目光细细落在云挽风脸上,见她神色安稳沉静,没有半分昨日的阴郁颓废,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少夫人,您醒了?” 熙熙放轻手脚,将铜盆摆放在架上,柔声开口,“今日天气极好,风和日暖,正好是上元佳节。城里处处张灯结彩、热闹得很,大街小巷都挂满了花灯,还有舞狮猜谜的盛会,热闹极了。”
云挽风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上元节。她还记得,在她原来的世界里,正月十五是阖家团圆、赏灯嬉闹的日子。只是时隔已久,那些平凡温暖的日常,如今想来竟遥远得如同前世泡影。
熙熙见她神色平淡,没有兴致,连忙上前软声劝说,一心只想哄自家主子开怀,冲淡昨日落水的阴霾:“少夫人,您昨日身子受了寒,又郁结了心事,闷在院中静养终究憋闷。今日上元是一年最热闹的日子,奴婢陪您悄悄出府逛逛,看看花灯、尝尝街边的糖糕花灯粥,权当散散心,好不好?”
“府里昨日人人忧心您,如今风波散尽,也该好好松松心气,总不能日日困在这四方院落里。”熙熙的心意纯粹又滚烫,字字句句都是为她着想。
云挽风静静看着眼前忠心体贴的侍女,心底掠过一抹暖意。她如今孤身异世,无亲无故,唯有熙熙朝夕相伴、真心待她。
她微微颔首,语声轻柔无波:“好,听你的,出去走走。不过我想换一身朴素点的,这身太华丽了,上元节是赏花游玩的,可不是让他们看我的。”
“好,听少夫人的。”熙熙笑着说。
简单梳洗完毕,换上一身素雅轻柔的月白罗裙,长发松松挽起,只簪了一支素银小簪。褪去了病中的孱弱狼狈,她眉眼干净温婉,安静伫立间,看起来与往日安分温顺的模样别无二致。任谁也看不出,这个看似平和的少女,昨天刚刚不顾一切去奔赴一场落空的希望,又独自熬过了撕心裂肺的崩溃。
主仆二人避开府中往来的下人,循着侧门悄悄出了侯府。
一出侯府高墙,满眼繁华烟火瞬间扑面而来。今日的京城,彻底褪去了冬日的清冷萧瑟,整座城池都被上元佳节的热闹裹覆。长街宽阔平整,两侧商铺林立、鳞次栉比,家家户户门前挂满了五彩花灯,莲花灯、玉兔灯、走马灯、琉璃灯千姿百态,暖黄璀璨的灯光层层叠叠,沿着十里长街绵延向远方,流光溢彩,照亮了整片朗朗晴空。
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皆是结伴出行的男女老少。孩童手持小巧花灯,追跑打闹、嬉笑喧闹;闺阁女子三五成群,驻足花灯前细细挑选;商贩沿街叫卖,糖画、汤圆、花灯糖糕、各式小吃的香气袅袅飘散,人声鼎沸、烟火蒸腾,处处都是人间圆满、岁岁安康的热闹景象。
鼓乐之声遥遥传来,街口有舞龙舞狮的队伍沿街巡游,锣鼓铿锵、声势热闹,引得路人层层围堵,喝彩赞叹之声不绝于耳。这般盛大鲜活、暖意融融的上元盛景,是大靖最热闹温柔的光景,是世人岁岁期盼的团圆喜乐。
可落在云挽风眼底,却只剩一片隔世的疏离与微凉。世人皆有归途,皆有团圆,唯有她只身一人,飘零异世。
这满城灯火璀璨,照得亮人间万象,却照不进她心底半分。这人间万般热闹欢喜,终究半点不属于她。
旁人赏灯是欢庆佳节、阖家喜乐,她看这满城烟火,心里还藏着一份不肯熄灭的期盼。心口那枚贴身玉璧静静贴着肌肤,温润微凉,时刻提醒她,她还没有放弃寻找回家的路,只是不再去做铤而走险的傻事。
熙熙一路紧紧陪着她,不停指着沿途精巧的花灯与有趣的玩意儿,叽叽喳喳为她介绍,想方设法逗她开心:“少夫人您看!那盏兔子灯最是灵动可爱,还有那边的走马灯,转起来栩栩如生!前面还有猜灯谜赢花灯的摊子,奴婢去给您碰碰运气好不好?”
云挽风配合着她的心意,缓缓抬眸张望,偶尔轻轻点头,唇角牵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她看得认真,笑得温柔,看似融入了这满城热闹,可眼底始终带着一层淡淡的荒芜,从未真正舒展过半分。
她慢慢走在人潮之中,任由晚风拂动衣袂,看着身边一张张眉眼含笑、喜气洋洋的陌生面孔,在心里面默默告诉自己。不能再依靠突如其来的天象赌上性命。路要慢慢找,机会或许藏在别的地方。而在此之前,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少夫人,这儿有孔明灯,我们一起去那边的桥上放一个吧。我听他们说把愿望写在这上面有很大的机会实现的!”
“好,那我也来一个。”云挽风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轻轻的回应着。
过了一会,熙熙走了过来:“少夫人我的好了,您怎么样了?”
“我也好了。”说完云挽风轻轻抬着手里的灯,最后任由它随风而去。
“走吧熙熙,我们去别处看看。”说着便拉着熙熙的手离开了这里。
没人知道云挽风孔明灯上到底写了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写的是现代的简体字“回家”。或许这是她想要保留自己是一个现代人的方法。
主仆二人在长街上闲逛了近两个时辰,看遍花灯烟火,尝过街边小食,待日头渐渐西斜,暮色慢慢浸染天际,街上的热闹依旧未减,云挽风才带着一身晚风凉意,与熙熙一同悄然回了侯府。
而此刻的宁远侯府正厅偏院,暖意融融,一席家宴刚刚摆开。沈府三位公子难得齐聚一堂,桌案上摆满精致酒菜,瓜果点心错落摆放,气氛闲适松弛。
大哥举止儒雅,二哥爱开玩笑,唯有坐在末位的沈临风,依旧是往日清冷沉静的模样,眉眼清淡,话不多言,安静执杯,周身带着几分疏离的沉敛。
席间闲谈几句家常,话题自然而然落到了昨日湖边投湖一事上。
沈崖放下手中酒杯,看着身侧素来冷淡寡言的三弟,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心疼,轻声劝道:“三弟,昨日之事,说到底是你太过淡漠了。挽风姑娘自入府以来,一直安分温顺、知礼守节,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好好一个姑娘,若不是心底积了满腹郁结、无人倾诉,何至于一时想不开,做出投湖轻生的糊涂事?”
他语气温和,无半分苛责,只有兄长真心实意的提点:“你执掌府中庶务,日日忙于公事,除了赵空城他们好我们几个,你对其他人又素来清冷,待姑娘更是疏离冷淡。府中看似锦衣玉食、安稳无忧,可她孤身一人居于侯府,无依无靠,难免心底孤寂。”
一旁的沈诚戚立刻接过话头,半调侃半认真地附和,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却句句都是实情:“大哥说得没错!三弟,不是哥哥们调侃你,你这性子实在太过刻板冷硬。处理公事一板一眼,对旁人向来疏远,偏偏对着自己的夫人,冷淡得像个生人。”
“人家小姑娘花样年纪,孤身嫁到咱们沈家,无亲无靠,本该被好好善待。你倒好,整日一心扑在公事上,不问冷暖、不问心绪,整日冷冰冰的,换谁日日独处深院,心里能不憋闷郁结?”
“昨日这事,府里上下谁看了不揪心?所有人都以为是你待她太过凉薄,才逼得她心生绝望、险些丢了性命。万幸陆朔及时救人,若是真出了差错,你这辈子都要心底有愧。”
沈衍说着,抬手拍了拍沈临风的肩头,语气软了几分,带着真切的规劝:“往日的疏离暂且不论,往后你可得多上上心。少摆着这副清冷模样,多陪陪她,多体恤几分。小姑娘看着温顺柔软,心里未必不委屈,只是素来懂事、不愿多说罢了。”
兄弟二人一温一谑,句句都是规劝,没有激烈的指责,只有至亲兄长的提点与担忧。满室热闹闲谈之间,唯有沈临风沉默不语。他指尖握着温热的酒杯,杯中的酒水轻轻晃动,映着他沉静深邃的眼眸。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复杂心绪,有浅浅的愧疚,有浓重的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
旁人所有人都笃定,云挽风昨日投湖,是受尽冷落、心生委屈、郁结轻生。可只有他心底清楚,昨日天狗食日、天光骤暗之时,他远远瞥见湖边少女的模样。那不是求死的绝望,那是孤注一掷、奔赴希冀的滚烫期盼。她眼底的光,是他从未读懂的执念,热烈又孤勇,偏执又荒唐。
这份疑惑,从昨日至今,萦绕心头整整一日,从未散去。他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轻轻颔首,低声应了一句:“我知晓了。”没有辩解,没有反驳,默默接下了兄长所有的规劝与调侃,也默默揽下了这份 “待妻凉薄” 的过错。
一席家宴闲谈落幕,夜色已然深浓。天边暮色沉沉,夜幕彻底笼罩大地,京城的上元灯火依旧璀璨明亮,万家灯火通明,映照着整座繁华都城。三兄弟各自散去,回归自己的院落,府中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沈临风遣退了身后随行的侍从,独自一人踏着微凉夜色,沿着青石长径,一步步走向云挽风居住的院落。晚风微凉,吹动院中枝叶,簌簌轻响。院落里安静清幽,屋内亮着一盏柔和的烛火,透过窗纸,映出一道纤细安静的剪影。
他立在廊下,静静伫立片刻,心底繁杂的思绪翻涌不休。兄长的规劝犹在耳畔,昨日湖边惊心动魄的一幕历历在目,少女落水后苍白孱弱的模样、无声沉默的模样、无人读懂的孤寂模样,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
终是抬步,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屋内烛火摇曳,暖光温柔。云挽风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安静看着窗外沉沉夜色与远处隐约可见的灯火,神色安然沉静,岁月静好。
听见推门声,她缓缓抬眸,看见来人是沈临风,眼底没有丝毫意外,也没有半分局促慌乱,只是轻轻颔首,温声行礼:“回来了。”
她的语气平和有礼,疏离得体,依旧是往日分寸恰当的模样,仿佛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投湖、那场无人知晓的崩溃,已经慢慢归于平静。
沈临风缓步走到她身前三尺处站定,身姿挺拔,眉眼在摇曳烛火下显得深邃暗沉。屋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的细微声响,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安宁气息,却又藏着无声的张力。
他垂眸静静看着眼前淡然温顺的少女,沉默许久,终于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声线清沉平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郑重与探究,缓缓开口,问出了萦绕心底一日的疑惑。
“昨日日食之时,你纵身跃入湖中,究竟为何?”
没有质问,没有苛责,没有施压。只有纯粹的、执着的、不解的探寻。他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云挽风抬眸,迎上他深邃探究的眼眸,心底平静无波。她早料到他会问。府中所有人都被表象蒙蔽,以为她是委屈轻生,唯有沈临风,始终心存疑虑,从未真正释怀。
可她的秘密,是穷尽一生都无法对外人道的执念。穿越异世、时空壁垒、归乡无望,这些荒诞离奇的过往,无人可懂,也无人可信。
她轻轻垂下眼眸,长长的睫羽覆下一层浅浅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语声温柔淡然,无波无澜:“昨日天光骤暗,天色昏蒙,四下骤然暗沉,我一时心神恍惚、心绪大乱,失了分寸,不慎失足落水。是我莽撞任性,惊扰众人,让公子费心了。”
依旧是最稳妥、最完美、最无懈可击的回答。承认自己莽撞,包揽所有过错,模糊所有真相,堵死所有追问。温柔、安分、懂事、无可挑剔,却也疏离、冰冷、彻底封闭。
沈临风定定看着她沉静淡然的侧脸,看着她毫无破绽的神色,心底的疑虑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他看不清她,读不懂她,摸不透她。
眼前的少女温顺安然,乖巧懂事,可他却清晰地察觉,她的心底竖着一堵厚厚的高墙,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她的平静不是心甘情愿留下来,只是不再做极端的事情。她的安分不是认命,只是把炽热的期盼暂时收好,藏在了更深的地方。
上元灯火满城,人间烟火万千。可这世间所有温暖热闹,还没有办法抚平她心底那份对于故土的渴求。
沈临风沉默良久,最终什么也没有再问,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藏满未解的困惑与淡淡的无奈,轻声道:“夜深露重,好生歇息。”话音落,他转身来到自己的地铺前更衣休息。
屋内烛火摇曳,映着少女孤静安然的身影和少年将军宽厚的背。
窗外满城上元灯火依旧璀璨喧嚣。云挽风凝望着远处一片片灯火,在心里面悄悄说道:“我还没有认输。我只是不会再拿性命去赌一场未知。好好活下去,慢慢寻找。总有一天,说不定还能回去。不,不是说不定,是我一定能回去的,一定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