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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情深两难。 暮色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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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落,晚风漫过京城街巷,吹彻整座寂静的翰林院。
沈清砚独坐案前,已经静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烛火跳跃不定,将他清瘦的影子揉碎在满桌泛黄卷宗之上,明明灭灭,凄清孤冷,案上堆叠的旧案文书字字刺骨,记载着沈家当年的血泪冤屈,可他眼底早已失了翻阅的心神,目光空洞地落在虚空之处,满脑子都是紫宸殿上那一幕挥之不去的画面。
谢临渊立在满堂文武中央,一身侯袍,风骨铮铮,以世代荣光,毕生战功为他作保,字字铿锵,以身涉险。
那一幕,成了扎在他心口最深的一根软刺,不拔不痛,一动便是彻骨的酸涩。
白日里他强撑所有体面,可夜深人静,所有强行压下去的情绪,尽数翻涌而上,汹涌得几乎将他淹没。
他太清醒了,清醒地知道,谢临渊今日踏出的那一步,究竟赌上了什么。
从前风雨只困他一人,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纵是粉身碎骨,也不过一条贱命,不值惋惜。
可如今,他最不想拖累的人,被他生生拉入了这万丈泥沼。
他思来想去,穷尽所有心思,唯有一条退路可行。
斩断私情,彻底疏离,从此君臣陌路,再无半分逾矩牵扯。
可人心从来不是规矩礼法可以强行束缚的。理智万般清醒,心意却万般贪痴。
他舍不得,舍不得这暗无天日的半生里,唯一给过他暖意,拼尽全力护着他的人。
他知道往后必须冰冷决绝,必须形同陌路,所以在彻底放手之前,他想纵容自己一次。
就一次。
最后一次肆无忌惮的贪恋,最后一次触碰他的人间月色。
从此之后,千山万水,咫尺天涯,生生不见,岁岁不念。
沈清砚缓缓抬手,吹熄了案头摇曳的烛火。
他起身时身形微晃,连日紧绷的心神早已耗空了他所有气力,单薄的青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单薄得仿佛下一秒便会随风消散。
夜色幽深,长街寂寥无人,沈清砚踏着满地清冷月色,孤身一人,一步步走向那座他本该避之不及的永宁侯府。
这条路,他走过寥寥数次,每一次皆是克制隐忍,唯有今夜,他不管礼法,不顾后果,只求一场最后的沉沦。
侯府的侍卫早已得了暗中吩咐,知晓自家侯爷对这位沈修的特殊照拂,深夜见他孤身前来,神色落寞悲凉,无人敢拦,只躬身行礼,悄然放行。
大门缓缓敞开,庭院寂静无声,温柔静谧,一如昨夜那场短暂又虚妄的温存。
谢临渊的书房灯火未歇。
谢临渊独坐案前,案上密报摊开良久,一字未阅,自昼间目送沈清砚孤绝离去,他心底便萦绕着一缕不散的沉郁,他太懂沈清砚的性子——外温内执,宁折不弯,惯于将所有风雨独揽,将所有深情推开。
他早已料到这人会闭门自困,会拼命割裂彼此,却没料到,他会在深夜踏月而来。
木门被轻轻推开,夜风携着微凉月色涌入。
谢临渊抬眸,撞进一双盛满湿涩荒芜的眼。
沈清砚立在月光尽头,面色苍白,无行礼,无言语,只是静静望着他。
不等谢临渊出声,他已缓步走近。
咫尺之距,隔了君臣礼数,隔了世俗规矩,隔了万丈风波,是他们此生永远跨不过的鸿沟。
沈清砚抬指,指尖微凉,轻轻贴上谢临渊的眉眼。
指腹一寸一寸,细细描摹他凌厉的眉骨,深邃的眼廓,挺拔的鼻梁,最后轻轻掠过微凉薄唇,动作虔诚温柔,似要将眼前人模样,深深刻入骨髓魂魄,抵往后余生每一个孤寂长夜。
他看得不曾放过分毫。
往后不许念,不许见,那便趁着今夜,好好记住。
记住他眉眼的凌厉温柔,记住他眼底的纵容偏爱,记住他为他不顾一切的孤勇,记住这世间唯一曾拼尽全力护他周全的人。
谢临渊周身微僵,任由他肆意触碰,眸底沉沉暗流翻涌,洞悉了他所有未言的心事——
这不是温存,是诀别,是沈清砚最后的贪欢。
心念落地的刹那,心口骤然发紧,又酸又沉,压得他几乎呼吸凝滞。
下一秒沈清砚微微俯身,仰头,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没有半分暧昧蛊惑,轻柔得如同一片落花拂过唇角。
浅浅一吻,温柔克制,却耗尽了他所有的私心与贪恋。
沈清砚缓缓直起身,眼底雾气氤氲,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半分泪水。
他抬手,环住谢临渊的脖颈,身形一软,毫无保留地靠进了他宽阔安稳的怀里。
这是他最后一次,肆无忌惮地奔赴温柔。
最后一次,贪恋这份独属于他的安稳。
谢临渊身体一震,下意识抬手稳稳托住他单薄的腰背,将人轻轻圈在怀中,熟悉的清浅墨香萦绕鼻尖,怀中人轻得像一片随时会消散的风,温顺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沈清砚静静靠在他温热的怀中,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安稳笃定,是他半生颠沛里最安稳的归宿。
他微微闭上眼,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衣襟之上,感受着这份转瞬即逝的温暖,心底荒芜一片,酸涩铺天盖地,将整颗心彻底淹没。
他就这般静静躺着,不说话,不闹腾,只是贪婪地感受着最后的温存。
【侯爷,我来偷最后一次温柔了。
我知道不对,知道逾矩,知道荒唐,知道大逆不道。
可我实在舍不得。
白日里我一遍遍告诫自己,偷来的甜终究要还,所有逾矩的情愫都该斩断。
可夜深人静,我终究还是破防了。
就纵容我这一次吧。
最后一次靠近你,最后一次拥抱你,最后一次贪恋你的体温,最后一次,好好看看你。
从今往后,我沈清砚,余生岁岁,再也不会主动靠近永宁侯半步。
我知道你不怕风波,不怕构陷,不怕朝堂倾轧,不怕为我赌上一切,你半生戎马,一身傲骨,天塌地陷都敢只身去扛,区区朝堂暗流,于你而言从不算什么。
可我怕。
我怕你世代忠良的清誉,毁于我这个罪臣之后的手中。
我怕你半生征战换来的荣光,因我一朝尽碎。
我怕你半生坦荡前程,因我布满荆棘。
我最怕的是,我翻遍山河,查尽旧案,最终依旧无力回天,洗不净沈家冤屈,到最后,不仅枉死一场,还亲手拖垮了唯一护我的你。
你可以无所畏惧,可我不敢让你陪我赌。
我的命本就是贱命,生于泥泞,长于风雨,本就该烂在黑暗里,死在风波里,不值任何人惋惜,更不值得你以前程、以安稳来陪葬。
世人都道重审旧案是天赐良机,是我的机缘造化。
可只有我知道,这是我命里最大的劫。
我本该孤身赴劫,生死由命,成败随天,是你偏偏要闯进来,偏偏要护着我,偏偏要把我从泥泞里捞出来,偏偏要为我对抗全世界。
你越是温柔,越是偏爱,越是义无反顾,我心底的愧疚就越是深重。
你给我的甜太珍贵,太滚烫,我承受不起,也偿还不起。
所以我要推开你。
不是不爱,恰恰是因为太念,太珍重,所以不得不放手。
我宁愿往后余生,我孤身一人,披荆斩棘,血债血偿,独自扛下所有流言蜚语、帝王猜忌,我宁愿我终日沉陷旧案,日夜煎熬,受尽世间所有苦楚,孤独终老,身死名灭。
我也绝不要你再踏入我这无边苦海半分。
今夜的温存,是我偷来的最后一场风月。
这一吻,是我私心作祟的最后一次沉沦。
这一抱,是我穷尽半生勇气的最后贪欢。
从明日天光破晓开始,世间再无逾矩的沈清砚。
我会做回那个恪守本分、做回那个与你君臣有别、分寸有度的臣子。
人前恭敬疏离,人后陌路相望。
你是高高在上、前程万里的永宁侯。
我是深陷泥泞、命如浮萍的罪臣后。
我们本就殊途,本就无缘。
是我一时贪心,偷了你的温柔,窃了你的偏爱,乱了你的人生。
如今,我尽数归还。
侯爷,从此风雨我独闯,前路苦海我独渡。
你且回头,去你的青云坦途,守你的世代荣光,安你的岁岁安稳。
不必再护我,不必再等我,不必再为我破例,不必再为我涉险。
这一生,遇见你,是我贫瘠半生里最大的幸事。
不能陪你,是我命中注定,最大的憾事。
我偷了你的一点甜,便用余生所有温柔、所有念想、所有余生圆满,一一偿还。
自此,
山水不相逢,
风雨不相干,
爱恨两清,
你我陌路。】
心底独白落尽,眼底湿意尽数被他强行压下,不留半分脆弱。
怀中人安静得过分,温顺得让人心慌。
谢临渊终究再也忍不住。
他收紧手臂,牢牢锢住怀中单薄的人,力道沉厉,带着不容抗拒的怒意,低沉的嗓音压着沙哑,一字一句,砸在寂静夜色里,铿锵刺骨:
“沈清砚。”
“你以为,凭你几次退让,就能彻底斩断一切?”
“你以为你独自扛尽所有,便是成全我,不负我?”
他垂眸,额间抵着他的发顶,字字带着决绝,撞碎沈清砚所有自欺欺人的抉择:
“本侯今日告诉你。
你若再敢自作主张,将我推向一边,再敢以‘为我好’的名义,独自赴劫、刻意疏离——”
“我便废了你所有分寸,破了你所有规矩。”
“我将你彻底禁锢在这永宁侯府,锁你一室春秋,囚你岁岁年年,让你寸步不离我身侧,永生永世,不许逃,不许退,不许独自承伤,更不许擅自诀别。”
沈清砚浑身骤然僵住,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谢临渊。
褪去所有温柔纵容,带着杀伐与偏执,带着权贵滔天的霸道,他分明知晓,这人说到做到。
他是镇守北漠的侯爷,杀伐果决,若真要囚他,天下无人可拦,无人可阻。
可偏偏,这份霸道禁锢的背后,是是不愿放手,不忍别离的执念。
何其可悲。
二人心意相通,彼此顾惜。
沈清砚怕祸及侯府,一心推开,以疏离保全他的青云前程,谢临渊怕他孤身涉险、折于暗箭,宁可用禁锢,也要将人护在视线之内。
同是一片真心,却走向两相折磨的死局。
沈清砚肩头轻轻发颤,压抑的哽咽闷在衣襟间,他想辩驳,想告诉他这般只会两败俱伤,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剩一片苍凉。
谢临渊感受怀中人的颤抖,心口的戾气慢慢化开,只剩绵长无尽的疼,箍着他的力道稍稍放软,却依旧不肯松脱半分,唇贴在他发顶,声音低哑疲惫:
“清砚,你以为的成全,于我而言,是余生难愈的遗憾,你一心想护我远离风波,可你不知,眼睁睁看你独自走向刀山火海,才是最熬人的刑罚。”
沈清砚埋着头,久久没有应声,烛火跳跃,把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素色墙壁上,看着相依相偎,中间却隔着君臣、旧案、皇权、宿命,一道跨不过的深渊。
他贪恋此刻怀中暖意,又清醒地明白,这份温存本就见不得天光,若真被长久囚于侯府,旧案再无人沉心追查,沈家满门的冤屈,便永无昭雪之日。
良久,他才轻轻出声,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
“侯爷,你囚得住我的人,囚不住世事,旧案未雪,仇家未息,帝王目光如炬,你锁我在此处,只会授人以柄,坐实所有揣测,到头来,沈家沉冤难白,侯府亦会倾覆。”
他抬眼,眼底蒙着一层水光,直直望进谢临渊眼底:
“你护得住我一时,护不住这天下流言,护不住人心叵测。”
谢临渊凝着他那双含泪的眼,喉间发紧,他何尝不懂这番道理,只是执念翻涌,不愿接受分离。
“那便一同扛。”他缓缓道,“不必你一人去闯。祸福同担,本是我选的路,轮不到你替我决断取舍。”
沈清砚缓缓闭上眼,一行清泪终于坠下,浸透谢临渊的衣料,凉得刺骨。
他们都没有错,只是生在这牢笼一般的朝堂,背负各自的枷锁。
两颗真心相向,偏要在取舍之间,互相刺伤。
可就是这两颗彼此疼惜的心,却被君臣名分、世俗礼法、滔天宿命,死死隔在咫尺之间。
明明两心相印,无半分虚情。
明明彼此牵挂,无半分相负。
却只能相互推开,彼此折磨,眼睁睁看着情深变煎熬,执念成枷锁。
世间最虐的情爱,从不是爱恨相杀、离心离德。
而是你念我、我惜你,你为我舍前程,我为你担风雨,满心皆是彼此,却偏偏生不逢时,身不由己,只能两两相逼,步步诀别,深爱不得相守,情深只能相负。
沈清砚靠在他怀中,身子微微发颤,他不敢抬头,不敢看他眼底的痛楚,只能将脸深深埋进他衣襟,压抑的细微哽咽,散在温热衣料之上,轻得几不可闻。
他想解释,想辩驳,想说前路凶险,不值得你赌上一切。
可所有话语堵在喉间,尽数化作无声的苍凉。
他知道谢临渊的痛。
一如谢临渊,懂得他的苦。
谢临渊温柔的语气轻轻落在他耳畔:
“清砚,你我走到今日,早已无路可退。”
“你以为的成全,是我毕生遗憾。
夜色深沉,烛火摇曳,将相拥的两人映得温暖缱绻,却满是破碎悲凉。
咫尺相拥,却是万丈天堑。
心心相念,终究两两为难。
这世间最无可奈何的情深,大抵如此——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