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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偷来风月 世人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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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知帝王松口,允诺重审沈家旧案,是沉冤昭雪在即的天大好事。
满朝文武皆道沈编砚时来运转,就连翰林院的同僚,今日撞见他时,眼底都多了几分客气,言语间尽数是恭喜宽慰,只当他自此便能摆脱罪臣之后的桎梏,挣脱半生泥泞。
可普天之下,唯独沈清砚心里清楚,这场姗姗来迟的天光,是他从冰冷规矩,漫天非议里,偷偷撬来的一寸温柔,是他踩着君臣界限,借着宿命纠葛,贪来的一点转瞬即逝的甜。
偷来的风月,从来都算不得缘分。
暗里滋生的情愫,逾矩的温存与心动,所有不为人知的缱绻缠绵,从一开始就标好了天价的代价,今日所得一分光亮,来日,便要他连本带利,尽数偿还。
他以为自己算得周全,以为这般刻意的淡漠割裂,便能保永宁侯一世安稳,远离沈家这滩积年的浑水。
可他千算万算,终究没算到谢临渊。
千不该,万不该,今日在殿上,替他开口。
沈清砚立在殿外长阶之上,正午烈阳灼灼,晃得人眼生疼,琉璃瓦反射出刺目的金光,将偌大皇城衬得冰冷又威严,四下朝臣尽数散去,步履匆匆,唯有他一人驻足原地,脊背挺得笔直,肩头却压着千斤沉郁。
青衫广袖被穿堂而过的宫风掀起一角,却吹不散他眼底凝住的寒凉与惶然。
身后殿门紧闭,隔绝了殿内的天威莫测,却隔绝不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隔绝不了谢临渊那句倾尽一切的担保。
他本已在帝王面前立誓,言自己查案只为洗刷家族冤屈,绝无半分私情,绝不牵涉任何朝臣,硬生生将自己孤立于悬崖边缘。
只要无人牵连,即便前路刀山火海,他一人承受便足矣,沈家满门冤屈,本就是他此生宿命枷锁,他早已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
可谢临渊在百官各异的目光里,坦然为他这个罪臣之后,作保立誓。
“臣以世代侯府荣光,毕生北漠战功担保,沈家旧案确有冤屈,绝非卷宗定论那般简单,臣愿陪同沈清砚彻查此案,担查案之责,若有虚妄,臣与他同罪。”
彼时无数道探究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们二人身上,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在沈清砚身上。
他当时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百骸尽数冰凉。
他拼尽全力想要推开的人,义无反顾,主动踏入了他的万丈深渊。
沈清砚缓缓闭上眼,心口密密麻麻的疼,不是惧于朝堂凶险,而是源于最深的亏欠与惶恐。
谢临渊本可置身事外。
永宁侯府世代忠良,镇守北漠数年,凭赫赫军功稳坐朝堂顶层,深得帝王倚重,无案缠身,无垢可指,前程坦荡万里,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可如今,却为他将自身安危、一生仕途,尽数与腐朽肮脏的沈家旧案死死捆绑在一起。
更荒唐的是,沈清砚心知肚明,谢临渊这般不顾一切的偏袒从来不止出于公道大义。
是独独给他一人的破例。
那些深夜里短暂的温存,那人眼底藏不住的心疼与纵容,是他在暗无天日的数年里,唯一触碰到的暖意,是他贫瘠人生里偷来的唯一一点甜。
可这点甜太昂贵,也太危险,是浸在毒药里的糖,短暂回甘过后,便是万劫不复的毁灭。
他早就该克制,早就该远离,可他偏偏贪心,偏偏贪恋那温柔,明知是火,偏要飞蛾扑火;明知是偷,偏要心存侥幸。
如今报应来得这样快,这样猝不及防。
他偷来的一寸风月,一己贪念的片刻欢愉,终究要连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陪他一同坠入炼狱。
沈清砚缓缓睁眼,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浅淡漠然,他素来擅长隐忍伪装,数年浮沉,早已练就一副波澜不惊的清冷皮囊。
他没有回头。
一步都不敢。
他知道谢临渊就在他身后不远处,依旧立在殿阶之上。
那人定然在看着他。
可他不能回头。
一旦回头,他会忍不住想问他值不值得,忍不住将心底压抑的所有委屈尽数倾泻而出。
可他不能。
君臣殊途,命运殊途,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并肩同行的资格。
沈清砚抬步,青衫身影孤绝单薄,一步步踏下台阶,步伐平稳从容,不见半分慌乱,一如他平日里温润端方、冷静自持的模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之上,步步生疼。
满朝皆知重审旧案是喜事,唯有他知道,这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是即将席卷而来的滔天风暴。
从前只有他一人身陷泥沼,风雨独担。
可自今日紫宸殿一语之后,谢临渊便被他彻底拖入了这场绝境。
那些当年参与构陷沈家的权臣旧部,盘根错节的朝堂势力,蛰伏多年的暗处黑手,绝不会坐视沈家翻案,他们动不了圣意,便会将所有恨意与杀机,尽数对准护着他的谢临渊。
沈清砚走出宫门,宫外车马井然,人声喧闹,市井烟火扑面而来,与宫内的森严冰冷截然不同,可这份鲜活热闹,半点也暖不了他心底的寒意。
翰林院的马车早已等候在侧,车夫恭敬垂首,见他出来,立刻上前掀开车帘。
“大人,回馆吗?”
“嗯。”
他应声,声音清淡微凉,听不出任何情绪,弯腰登车,宽大的青衫落入车厢,隔绝了宫外所有光影与声响。
车帘落下的瞬间,隔绝了世人目光,也隔绝了强撑的体面。
沈清砚脊背微微一松,缓缓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微微仰头闭上眼,胸口一阵细密尖锐的疼,密密麻麻席卷全身,几乎让人窒息。
他抬手,轻轻覆在胸口,指尖冰凉,连带着掌心的温度都尽数散尽。
太贪心了。
他真的太贪心了。
明明早已做好孤身赴死,却偏偏因为谢临渊一点点的温柔偏爱,就乱了心神,贪了不该贪的情,念了不该念的人。
这半年来,那人暗中数次庇护,默默为他铺路撑腰,从不张扬,不求回报,昨夜侯府更深人静,灯火温柔,他们冲破所有,拥有了最短暂的温存。
那是他灰暗半生里,最干净,最温暖的一夜。
是他偷偷借来的圆满,偷来本不属于他的甜。
欢愉有多温柔,醒来的代价就有多沉重。
今日紫宸殿上,谢临渊当众为他破了所有规矩,将自己置身于风口浪尖,替他扛下了万丈风波。
世人只道永宁侯大义凛然、秉公持正,唯有沈清砚清楚,这份大义之下,藏着多么滚烫又卑微的深情。
可这份深情,是他们承受不起的罪孽。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长街,寂静无声,正好容纳他所有翻涌的情绪与无人知晓的脆弱。
沈清砚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清明寒凉,再无半分暖意。
不能这样。
绝对不能再这样。
他不能再任由自己沉溺下去,不能再让谢临渊为他步步涉险、屡屡破例。
从今日起,他必须彻底斩断所有牵扯,隔绝所有温情。
往后余生,君臣便是君臣,分寸即是分寸。
他要比从前更冷淡,将所有心思尽数藏于卷宗公务,人前恪守礼教,严守本分,再不与永宁侯有半分多余交集,半分逾矩牵连。
唯有彻底推开他,彻底与他划清界限,才能护他周全。
哪怕从此两两疏离,形同陌路,哪怕往后余生,长夜孤寂、相思刻骨,受尽熬骨思念之苦,他也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这本就是他偷来的东西。
甜是偷的,暖是偷的,温柔是偷的,偏爱更是偷的。
既然是偷,就必须归还。
以陌路偿还风月,以余生孤寂,偿还那一夜贪欢。
马车行至半路,窗外市井喧闹依旧,叫卖声,谈笑声络绎不绝,人间烟火热闹非凡,可这一切热闹,都与车厢里的人毫无干系。
沈清砚微微抬头,透过狭小的车窗,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城方向。
紫宸殿的方向,遥遥不可见。
可他仿佛还能看见,那人挺拔的身影,立在日光之下,立于风波中心,义无反顾,为他挡尽漫天风雨。
谢临渊,你何其愚钝,又何其温柔。
你本可高居庙堂,冷眼旁观,万事不沾身,岁岁皆安稳。
为何偏偏要多管闲事,偏偏要护着我这个满身罪孽,注定浮沉的人?
你今日当众踏出的一步,看似为我拨开迷雾,实则是将你半生基业,尽数押进了这场必输的赌局。
你可知,我最怕的从不是翻案失败、身死名裂。
我最怕的,是我满身泥泞,最终拖你坠入深渊,毁你一生荣光。
马车最终稳稳停在翰林院门前。
侍从掀帘,天光涌入,驱散了车厢内的幽暗沉郁。
沈清砚收敛所有心绪,一如往日,沉静克制,将所有心神尽数扑在堆积如山的旧档文书之上,笔尖落纸,字字规整,阅卷比对,一丝不苟。
周遭同僚往来穿梭,偶尔有人驻足与他道贺,言语间满是善意惋惜。
“清砚,恭喜恭喜,沈家旧案终有重审之机,苦尽甘来啊。”
“这些年你不易,如今圣心体恤,往后定能顺遂无忧。”
声声道贺入耳,温和真挚,却只让沈清砚心底愈发酸涩沉重。
他一一道谢,应答得体,唇角浅淡温和的笑意,无懈可击。
日头渐渐西斜,天光由炽白转为柔和浅金,透过窗棂洒在案前,落在泛黄的纸卷与清瘦的人影之上。
翰林院众人陆续散值离去,喧闹渐息,整座馆院慢慢归于寂静。
最后一名同僚推门离开,轻轻带上房门,偌大的值房,彻底只剩沈清砚一人。
四下寂然无声,晚风穿窗而入,带着秋日的微凉,拂动案边纸页,簌簌轻响。
紧绷了整日的神经,终于得以缓缓松弛。
他抬手,缓缓抚过纸面冰冷的字迹,心底百转千回,终究只剩一句无声的呢喃。
侯爷。
今日之事,千错万错,皆在我。
是我贪心逾矩,是我贪恋温情,是我偷得风月,乱了君臣分寸,害你身陷危局。
你为我赌上一切,我无以回报,亦不敢回报,从今往后,我必守君臣本分,断逾矩之念,绝私心之情。
所有风波,我独自去闯;所有罪孽,我独自去扛。
你今日为我所得的险境,我必亲手一一抹平。
偷来的甜,我尽数归还。
只求你,岁岁平安,一生安稳,远离我这无边苦海。
窗外夜色渐浓,余晖散尽,沉沉笼罩京城。
值房烛火迟迟未燃,清瘦人影静立案前,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孤寂又决绝,他知道,从今日起,他与谢临渊之间,再无温存缱绻,只剩朝堂暗流,咫尺天涯,只剩一场必须以陌路收尾的,刻骨情深。
暗处风波已生,人心叵测,杀机暗藏。
而他的偿还之路,才刚刚开始。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