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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君臣有礼   紫宸殿 ...

  •   紫宸殿的晨光锋利如裁,帝王端坐龙椅,眸光幽深落底,俯瞰殿中众生,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将朝野细碎,人心隐秘,尽数揽于掌控之中。

      沈清砚立于殿中,无半分卑微怯懦,历经数轮御前盘问,他早已浑身紧绷,心弦如弦将断,帝王句句闲谈,字字试探,看似问询卷宗核查之事,实则早已将他数年蛰伏查案的执念,连日出入典籍库房的异动,乃至他与永宁侯之间那份过于厚重的照拂牵绊,看得一清二楚。

      帝王心知他身负灭门惨案,所求不过阖家清白,亦隐约看透,那份逾出君臣本分的惦念与护持,早已扎根两人心底。只是帝王深谙驭臣之道,最善看破不言破。

      当众揭穿私情,便是掀破朝纲体面,逼得重臣进退无路,要么铤而走险,要么两败俱伤,于皇权制衡无益,于朝堂安稳有害,故而不点不破,只以规矩束身,以纲纪设限,留二人一线余地,亦给自己一层制衡之柄。

      良久,帝王语调平淡落音:“沈清砚,朕再问你一次,你连日深耕旧案,执念追溯陈年是非,究竟是公职本分,还是心怀私怨、借故生事?”

      沈清砚眼底酸涩翻涌如潮,转瞬便被彻骨的决绝压尽。
      他本是沈家遗孤,孑然一身,无所牵绊,无禄可弃,纵使背负千古骂名,落得身败名裂,亦无所惧,可谢临渊不同。

      谢临渊半生戎马,浴血沙场,以一身百战功勋稳住大曜山河,以清正风骨稳居朝堂肱骨,他是朝野倚重的永宁侯,是帝王信赖的镇国重臣,半生磊落,一身荣光,本当立于云端,无风雨相扰,无是非相侵。

      绝不能因他一身污泥,一门旧冤,拖累声名,深陷猜忌漩涡。

      昨夜侯府灯下相拥,他早已彻底通透——他可以独扛世间所有风雨,唯独不能让谢临渊因他半分,备受非议。

      沈清砚缓缓抬头。
      “臣今日,敢以沈家满门亡魂,以自身仅剩残躯立重誓!”

      “臣执念沈家旧案,执意勘校卷宗,追溯真相,全系臣一人私心,是臣感念阖家枉死,亡魂无依,不甘沈家忠名蒙尘数十年,故而私下蛰伏,暗自查访,妄图为家门讨一线清白。”

      “此中所有举动、所有追溯旧案之举,尽是臣一意孤行,与永宁侯谢临渊,无半点瓜葛,侯爷从未授意臣查案,从未纵容臣妄为,从未干预分毫卷宗核查之事,往日君臣照拂、职场体恤,皆是朝堂本分、公私有度,无半分逾矩勾结,往后但凡因此案而起的朝堂风波、是非罪责、僭越非议,尽数由臣一人承担!,若臣有半句虚言、蓄意攀扯、欺君罔上,愿沈家永世沉冤难雪,愿臣身败名裂、死无全尸,甘受天罚,无怨无悔!”

      帝王指尖轻叩龙椅扶手,眸色幽深难辨,少年誓言坦荡规整,可那份急于撇清太过刻意,寻常臣子趋利避害,唯独他不惜自毁前程、自担罪责,只为保全另一人。

      人心细微,早已昭然。

      帝王默然静观,不发一言。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沉稳规整的步履声,不急不徐。

      黑色锦袍随风入殿,谢临渊身姿颀长挺拔,眉眼沉冷锐利,一身侯朝官服肃穆威严,立在殿门光影交界之处,半沐天光,半沉暗影。

      无人知晓他在廊外伫立多久,无人知晓他一字不落地听尽了方才那段决绝疏离的誓言,那些字字划清界限、句句割裂牵绊的告白,落在他耳中,只剩沉甸甸的疼惜与无奈。

      他稳步上前,躬身行君臣大礼,声线沉厚肃穆:“臣谢临渊,参见陛下。”

      帝王眸光微转,淡淡开口,语气平淡,暗藏试探:“你来得正好,方才沈清砚以沈家亡魂立誓,查案执念全系己身,与你无半点干系,将你摘得干干净净。”

      一语落地,沈清砚心口骤然收紧,指尖死死攥紧袖角。

      他不敢回头,不敢对视那人眼眸,他怕谢临渊怨他自作主张,怨他用最决绝的方式,切断两人所有牵绊,只留冰冷疏离的君臣分寸。

      可下一瞬,身前身影已然直身,沉冷坚定的嗓音再度响起,震彻大殿。

      “臣亦恳请陛下,容臣立誓。”
      “臣以半生沙场浴血之功,数十载戍守山河之绩,永宁侯世袭爵位,毕生清名与功勋立重誓!”
      “沈家一案,绝非当年定论的铁案,更非偶然定罪!”
      “该案卷宗残缺错乱,时序前后相悖,人证笔迹真伪混杂,多处关键证词皆是事后人为篡改,刻意补录遮掩。桩桩漏洞有据可查,层层造假历历分明!”

      “此案乃是当年朝堂权斗构陷,刻意罗织罪名,蒙蔽圣听的冤案!绝非罪有应得,绝非尘埃落定!”

      沈清砚拼尽所有,只为护他脱身,免他受累。
      谢临渊不惜赌上半生战功、强行入局,直面君威,只为替他证冤、圆他数年执念。

      沈清砚浑他费尽心思筑起隔阂高墙,想要隔绝风雨,那人却心甘情愿,踏碎壁垒,陪他共坠风波泥潭,替他扛下万丈朝堂重压。

      帝王静静俯瞰殿下一青一黑两道身影,心中洞若观火,却始终面色沉敛,半句私情不议,半分隐秘不戳。

      良久,帝王沉稳的语调缓缓打破沉寂。

      “朕知晓了。”
      “你二人一证本心,一证冤情,所言所誓,皆入朕耳。”

      帝王眸光淡淡扫过二人,威压沉沉,字字落地有声。

      “沈家旧案疑点确凿,卷宗存伪,朕准奏,即刻重启沈家旧案,特设专案重查,核验旧档,追溯人证,彻查当年经办群臣,务必溯源追凶,还原当年全部真相,还朝野公道。”

      “但朕有言在先。”
      “冤案可查,唯独君臣纲纪,朝堂规矩,不可逾越半分。”
      “公私需分,往后查案,各尽其职,各守其位,恪遵本分,谨守成规,莫因私念乱公事,若是行差踏错,闹出无根闲话,坏了朝堂体面,朕绝不姑息。”

      帝王心知肚明,二人早已心意根深、彼此牵绊,只是他选择隐忍不发,给余地,也戴枷锁,私情藏于暗处,尚可容存;一旦显露人前,便是祸端临头。

      沈清砚心头清明彻凉,瞬间读懂所有未尽之言。

      帝王什么都知,什么都看透。

      他躬身垂首,恭谨受命:“臣谨记陛下教诲,恪守本分,不敢逾矩。”

      谢临渊敛尽眼底疼惜与波澜,沉身应答:“臣遵旨,公私分明,谨守纲纪。”

      帝王淡淡抬手:“退下吧,查案循序渐进,秉公而行,毋急毋躁,毋生事端。”

      “臣等告退。”

      二人并肩躬身,缓步退出紫宸殿。

      廊外长风浩荡,百官往来穿梭,眼线密布,处处皆是朝堂窥探。

      两人并肩而行,始终隔着一寸疏离规整的君臣距离,不远不近,看上去便是一对恪守本分、公私有度的寻常君臣。

      可心底早已山海翻涌。

      沈清砚心底满是愧疚惶然,他得了沉冤重启的机会,却也彻底将谢临渊拽入了无边猜忌与朝堂漩涡,往后所有风波,都会因他而起,尽数落在谢临渊肩头。

      他拼尽全力想要护之人,终究因他,再无安稳顺遂。

      身侧的谢临渊步履沉稳,神色无波,眼底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冷沉,他听懂了帝王所有警告,也看清了这盘棋局的后半走势——帝王默许翻案,实则是借沈家旧案,顺势制衡权倾朝野的他。

      而更让他心生警惕的是,方才殿外伫立之时,他无意间瞥见宫道转角处,一抹黑影转瞬隐没,身法诡秘,绝非寻常宫卫。

      有人一直在暗处监视今日御前对话。

      风波才刚刚开始。

      长阶尽头天光刺眼,前路看似清明坦荡,实则暗刃藏途,罗网渐收。

      二人依旧无言前行,人前守尽君臣规矩,人底各担风雨心事。

      而那隐匿深宫的暗处之人,已然悄然动笔,将今日紫宸殿所有变故,尽数记入密函,送往未知深处。

      新一轮杀局,已然悄然启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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