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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跨不过的鸿沟 退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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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的钟鸣响彻整座皇城,殿外百官躬身揖礼,依次散去,人人步履从容,眼底却都藏着心照不宣的暗流。
历时三日的沈家旧案风波,就这般悄无声息地落了帷幕。
无人不知其中蹊跷。
前日朝堂之上,桩桩件件直指沈清砚罪证确凿,欲将这位新晋状元彻底钉死在污名之中,彼时满朝缄口,无人敢为辩驳半句,连陛下起初亦是龙颜震怒,意欲严惩以平世家非议。
可短短三日,风云倒转。
所有朝堂之中,混迹半生的老臣,察言观色的禁军统领,人人心里通透。
这偌大京城,唯一有能力、一手压下世家势力,消解帝王猜忌,硬生生从绝境里捞回沈清砚的人,唯有当朝永宁侯——谢临渊。
朝野上下,私底下流言暗涌,人人都在叹永宁侯护短情深,纵使朝堂之上冷面漠然,背地里却倾尽所能,护住了那个身陷泥沼的少年状元。
众生皆知他护他。
唯独沈清砚,不知。
或者说,是他不愿再深究,满心寒凉之后,刻意隔绝了所有真相。
秋风卷着阶前的落槐,成一片凄清的碎影,沈清砚立在阶下,抬手轻轻抚平官袍褶皱,动作温和规整,不见半分波澜。
方才殿上那一幕,依旧清晰刻在眼底——谢临渊立于百官之巅,眉眼冷峻,气场森然,目光公允扫遍满朝文武,唯独对跪在殿中待罪的他,视而不见。
沈清砚从不否认这份结局的侥幸,他熟读史书,深谙朝堂规则,明白这场绝境脱身,绝非天意,定然是朝中高位之人出手制衡,可在他看来,这份庇护无关私情。
于谢临渊而言,这不过是权臣权衡利弊的举手之劳。
或许是惜他寒门奇才,不忍见十年寒窗付诸东流,或许是朝堂派系博弈,留他一介孤臣可作制衡棋子,或许仅仅是顺手为之,彰显侯府宽仁气度。
唯独不会是,为他沈清砚一人。
他早已亲手掐灭了心底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妄想,那些暗处帮扶的恩情,那些深夜偏执的等候,都止于朝堂那道冰冷的目光彻底沉默。
他谢临渊的性子。
身居万丈高位,步步如履薄冰,一生谨慎克制,从无半分逾矩私情,他不会为任何人破了自己的原则,不会为一段无根无凭的情愫,赌上百年侯府基业,赌上半生权谋布局。
那一刻起,他就已然明白,自己于谢临渊而言,从来都是旁人,是朝堂万千棋子之一,从来都不是例外。
既非例外,便无偏爱。
既无偏爱,那所有的暗中保全,都只是公事公办的权衡。
通透的认知,让沈清砚心底最后一丝执念,彻底归于平静,只剩一份体面的疏离。
他缓缓抬步,顺着长阶往下走,身姿清挺孤直,步步从容,却也步步远离。
身后不远处,谢临渊静静立在原地。
黑色常服衬得他身姿巍峨,眉眼依旧是冷寂威严,无人能窥探他半分心绪,周遭侍卫宫人尽数垂首屏息,不敢近前分毫,只觉这位侯爷周身气压低沉,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无人知,他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前方那道清瘦的背影上。
一瞬不离。
看着他一步步走远,看着他周身笼罩起一层生人勿近的淡漠,心口积压的种种,密密麻麻席卷而来,碾得他呼吸发紧。
谢临渊这一生,活得太过谨慎,太过克制。
他年少承袭侯位,立足风波诡谲的朝堂,见惯了私情误人、心软败事,多少权臣因偏爱折戟沉沙,多少情深之人因私念满盘皆输,百年侯府的重担压在他肩头,皇权猜忌,世家虎视,他步步为营,从不敢有半分差错。
他手握滔天权柄,看似无所不能,实则一无所有,亦一无所敢。
尤其是对待沈清砚。
这是他晦暗半生里唯一的光,是他于泥泞朝堂中窥见的唯一纯粹,是他拼尽一切都要守护的珍宝。
正是因为太过珍视,太过害怕失去,所以他从不敢开始。
他不敢表露半分心动,不敢流露半分偏爱,不敢让任何人察觉自己对这少年的特殊,他怕一旦情愫败露,便是将沈清砚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怕自己的执念与深情,会成为世人攻讦少年的利刃,会成为帝王忌惮的把柄。
世人皆以为他高高在上、凉薄无情,随手庇护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只有谢临渊自己清楚,这一次救下沈清砚,赌上的是他半生布局。
为了压下沈家旧案,他连夜拜访三公,与老牌世家周旋博弈,寸步不让;为了消解帝王疑虑,他主动上交三处京畿防务权限,自削兵权以示忠心,为了平息朝堂非议,他隐忍退让,牺牲了侯府数年积攒的朝堂势力。
那三个寒夜,他立在翰林院墙外,霜雪落满肩头,冷风蚀骨彻寒,一站就是通宵,他隔着厚重的院墙,望着窗内那盏孤灯,望着那个独坐无眠,满心煎熬的少年,心口疼得寸寸碎裂。
他多想推门而入,多想告诉他别怕,有我在。
可他不能,半步都不能靠近。
他盼着这少年挣脱沈家冤案的枷锁,盼他前程坦荡,岁岁无忧,盼他干净纯粹的本心不被权谋世俗玷污。
他想要他一生安稳,一生光明磊落。
所以他选择默默守护,选择用最冷漠的外表,掩藏最滚烫的真心。
他以为,只要他藏得够深,护得够稳,就能护得少年一世安然。
他以为,只要他不靠近、不牵绊,少年便能无拘无束,奔赴属于自己的锦绣前程。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份成全与隐忍,最终会化作最深的误解。
他倾尽所有的守护,落在沈清砚眼中,不过是一场无关私情的权衡算计。
上帝纵观全局,心如明镜。
看得见谢临渊赌上一切的隐忍守护,看得见他不敢言说的滚烫深情,看得见他独自扛下所有风雨的孤苦。
也看得见沈清砚满心寒凉的释然,看得见他藏在逃避背后的体面与善良。
唯独局中两人,隔着一层无解的误会,两两相望,渐行渐远。
长阶之下,沈清砚已然走至街前。
往来的官员路过他身侧,目光里或多或少带着几分探究与了然,几位素来中立的文官缓步上前,对着沈清砚语气温和:“沈吉士吉人天相,多亏侯爷照拂,往后前程可期。”
旁人都在明示他,是谢临渊护了他周全。
可沈清砚只是淡淡抬头,眉眼平和,无波无澜:“承蒙朝堂公允,侥幸脱身而已。”
他轻轻避开了所有关于谢临渊的话题。
旁人看着他这副淡漠疏离的模样,只当是少年心存敬畏,不敢妄议侯府恩义,纷纷识趣地散去。
他不是听不出众人话里的深意,不是看不懂这场风波背后的人为兜底。
只是他不敢再念想,也不愿再牵绊。
他清楚谢临渊的处境。
永宁侯,位高权重,半点私情、半分牵绊,都可能成为他人攻讦的把柄。
他如今刚脱罪脱身,身份敏感,若是再与谢临渊牵扯不清,只会平白给谢临渊招来非议,玷污他的清誉名声。
从前年少炽热,总想着靠近,总想着求证,总想着求一分偏爱与例外。
如今历经寒凉,心性沉淀,只剩通透。
他不愿成为谢临渊的软肋,不愿成为拖累他的累赘,不愿自己分毫的执念,毁了他半生隐忍换来的安稳权势。
既然对方刻意疏离,既然对方全程沉默,既然对方从头到尾,都只想与他划清君臣界限。
那他便顺势远离,主动逃避。
这是他能给谢临渊,最后的成全。
与其抱着无望的执念互相煎熬,不如就此疏远,君臣陌路,各自安好。
他承他的恩,记他的情,往后兢兢业业供职,安分守己立身,便是最好的报答,至于那些儿女情长,从此封心底,永不再提。
秋风又起,吹乱街边垂柳,也吹得人心间荒芜一片。
沈清砚抬步,转身走向翰林院的方向,脚步平稳,态度决绝,没有一丝迟疑,更没有半分回头的念头。
他在刻意避开所有可能遇见谢临渊的场合,避开所有与他相关的牵绊,避开心底残存的所有念想。
用最温柔的方式,做最彻底的远离。
长阶之上,谢临渊终于缓缓抬步,紧随其后,步履沉重,身姿依旧挺拔,却藏着无人可见的颓然。
他看着前方那人决绝疏离的背影,他不怕沈清砚怨他,他最怕的,是他这般彻底的释然。
怨怼尚有牵挂,恨意尚有羁绊,可这般波澜不惊的疏离,这般得体的远离,是真正的放下。
是从此山水不相逢,是此后心念不相牵。
他用最真最沉的一颗心,拼尽全力护他周全,拼尽全力压抑所有深情、规避所有风险。
最终,亲手造就了一场无解的错过。
世人皆知永宁侯情深护人,倾尽权柄,护得少年安然脱身。
满城风雨皆知晓,朝野众生皆了然。
唯独被守护的那个人,一无所知,亦不愿再知。
一路渐行渐远,风声萧瑟,前路迢迢。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隔着短短数十步长街,却隔着此生再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前方的少年,心怀体谅,避而远之,以为自己是不拖累的成全。
后方的权贵,心怀赤诚,缄默守护,以为自己是最稳妥的保全。
两人皆在为对方着想,皆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彼此。
上帝的无奈,大抵便是如此。
看尽两人双向奔赴的深情,看尽彼此小心翼翼的成全,看尽无人过错、却终生错过的悲凉。
长街尽头,天光渐淡,秋风不息。
两道身影,终究朝着各自的前路,一步步,彻底走远。
误会生根,执念封存。
从此,他护他岁岁安然,他避他此生牵绊。
两两深情,岁岁无言。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