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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心”为何这般痛   三日闭 ...

  •   三日闭思,转瞬即逝。

      天刚破晓,熹微的天光薄淡得近乎苍白,漫过京城巍峨的宫墙。

      沈清砚随百官列队入宫时,周身仍是一片清寂。

      这三天里,他熬过无数个望眼欲穿的深夜,揣着一分明知不可为的执念,等过一场永远落空的相逢,那些无人言说的委屈,没有磨垮他的风骨,却悄悄磨平了他心底最后一点炽热的期许。

      他一身素色官袍,洗得干净,略显单薄,衬得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寥落,眉眼清冷平静,不见半分往日新科状元的风华锐气,只剩一片沉淀过后的淡漠,像是一潭冻透的寒水,再无波澜。

      沿路百官侧目,窃窃私语如细碎蚊蚋,绕在耳畔,所有目光或轻蔑,或悲悯,层层叠叠落在他身上,沉重又难堪。

      可沈清砚全程垂眸敛目,步履从容,无半分局促慌乱。

      他心底清楚,今日殿上,将宣判他的结局,或是革职贬黜,流放远地,或是定罪追责,身败名裂,沈家旧案的污名,终将彻底钉死他这一生,让他十年寒窗锦绣前程,尽数化为泡影。

      太极殿大门缓缓敞开,凛冽的殿风扑面而来,裹挟着皇权至上的威压,压得人呼吸微滞,百官依序入殿,分列两侧,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沈清砚立于末列,缓缓抬眼,视线越过层层攒动的人影,稳稳落在殿首。

      那抹身影,赫然入目。
      永宁侯——谢临渊,立在百官最前,位极人臣,独领朝班。

      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一如他们之间隔着的万千山河,万丈鸿沟。

      时隔三日,沈清砚终于再一次见到了他。
      这三天里,他在孤灯寒夜里千万次描摹过这人的模样,千万次偏执期盼过那一秒转瞬即逝的身影,他曾抱着最卑微,最渺小的希望,自欺欺人地以为,哪怕世人皆弃他,哪怕天道不容他,谢临渊的心底,总归是有他一寸位置的。

      可此刻亲眼相见,所有自欺欺人的念想,轰然碎裂,碎得干干净净。

      谢临渊立在高台之下,众臣之首,目光扫过殿中众人,不漏分毫私情,他的视线缓缓掠过文官队列,武将朝臣,乃至殿中侍卫,一一扫过,公允冰冷,毫无偏颇。

      唯独掠过了他,一眼都未曾停留。
      半分余光,半点波澜,一丝一毫的动容都无。

      仿佛殿中这个身陷囹圄,待罪候审的沈清砚,于他而言,只是万千陌生人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是朝堂浮沉里最不值一提的蝼蚁,无关情分,无关那数年相知、半生羁绊。

      彻彻底底的视而不见。
      沈清砚静静望着那个冷绝挺拔的身影,望了很久,良久,他唇角轻轻一动,扯出一抹笑意。

      那是一种彻底释然,彻彻底底的自嘲。
      笑自己愚不可及,笑自己万般清醒,却仍存妄想,笑自己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抱着一分渺茫微光,苦等一场根本不会降临的奔赴,守一段从一开始就身不由己的羁绊。

      笑意轻,在苍白的唇角,转瞬即逝。

      可那一笑,太静了,太凉了,也太痛了。
      没有声息,温顺得让人猝不及防,落寞得穿心刺骨。

      像是积攒了半生的执念,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化作一捧冰凉飞灰,散入寒风,再无归处。

      殿中人人垂首肃立,无人留意末位罪臣这转瞬即逝的笑意。

      唯独立于朝班之首的谢临渊,他目视前方,神色未变,身形未动,依旧是那副冷漠威严,无人能窥探他分毫心绪。

      可就在沈清砚那抹自嘲笑意绽开的瞬间,他心口像是被一把最钝的刀,猝不及防狠狠剜过,密密麻麻的剧痛瞬间席卷五脏六腑,疼得他胸腔发紧,呼吸骤停。

      他阅尽朝堂风雨,见惯人间悲欢,早已练就铁石心肠,刀斧加身亦面不改色,权倾朝野,万人敬畏,从无半分软肋。

      可沈清砚这一笑,轻飘飘,无声无息,却精准刺穿了他层层伪装的坚硬铠甲,狠狠扎进他心底最深,最不能触碰的地方。

      太痛了。
      痛得他几乎维持不住面上的冷静端庄。

      无人知晓,这三日深夜,他立在翰林院墙外的幽暗巷中,一站就是整整三夜。
      无人知晓,他隔着一墙之隔,陪着那盏孤灯亮至天明,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独坐终夜,寸寸煎熬。

      他不能见,不能寻,不能言,更不能露半分私情。
      他只能藏在暗处,忍下所有心疼,忍下所有思念,忍下所有欲护不能的焦灼,眼睁睁看着他一人孤身受难,一人扛尽风雨。

      他不怕世人误解他薄情,不怕沈清砚怨他恨他。
      他唯独怕,这世间风雨磨去少年眼底所有星光,怕他心心念念的人,终有一日,对他彻底死心,彻底释然。

      而方才那一笑,就是死心,是千帆过尽,万事皆空的释然,是再也不盼,再也不求,再也不念的决绝。

      谢临渊眼底深处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惊涛骇浪,心疼死死压抑在骨血里,面上依旧冷寂无波,分毫未露,朝堂耳目遍布,他但凡流露出半分异样,便是将沈清砚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万般苦楚,万般煎熬,只能他一人独吞。

      殿中沉寂依旧,高位之上,帝王威严的声音缓缓落下,沉缓肃穆,打破满殿死寂。

      “沈清砚,上前听判。”

      一字一句,落于殿中,清晰冰冷。

      沈清砚敛去唇角最后一点笑意,眼底所有细碎情绪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双膝稳稳落在太极殿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尘埃落定般,无一丝挣扎。他跪在满朝文武瞩目之下,跪在皇权威仪之下,跪在那个明明近在咫尺、实则远隔天涯的人面前。

      他脊背挺直,却再无半分辩驳的力气,再无半分抗争的意愿。
      好像就这样认命了,认这身世浮沉,认这天命难违,认这情深缘浅,认这他们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的宿命枷锁。

      他静静垂首,眉眼温顺,静候着属于自己的最终审判。
      革职、流放、定罪、抄家……无论是什么结局,他都接受,无所畏惧,亦无所期盼。

      预想中的雷霆怒斥,迟迟没有落下。
      帝王沉默良久,目光落在阶下跪伏的少年身上,神色晦暗不明。

      片刻后,旨意缓缓传出,温和得超乎所有人预料:“沈家旧案,年代久远,疑点纠葛繁杂,暂不论处,沈清砚年少新进,思虑尚浅,闭门思过三日,已知悔改,既往不咎,官复原职,照旧供职翰林院。”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两侧文武百官皆是一愣,两两对视,眼底满是震惊与不解。

      谁都以为今日必会重罚,谁都以为这位新晋状元难逃倾覆命运,可最终的结果,竟是轻拿轻放,一笔揭过,毫无惩处。

      人人心中疑惑,却无人敢当庭质疑,只能压下满心惊诧,垂首肃立。

      跪伏在地的沈清砚,指尖动了一下。
      他不意外。

      从绝境里骤然脱身,从必死的困局中安然落地,旁人看不懂其中门道,他却心知肚明。

      这朝堂之上,能一手压下世家发难,能劝服帝王搁置旧案,能不动声色抹平这场倾覆之灾的人,普天之下,唯有一人——谢临渊。

      是那个被他千万次理解,千万次期盼、最终又彻底释然放下的谢临渊。

      他清楚这死里逃生的恩典,全数源自那人。
      清楚自己得以全身而退,是那人赌上权衡,暗中让步,步步铺路换来的结果。
      清楚那人从未负他,从未弃他,所有冷漠都是伪装,所有沉默都是保全。

      道理通透,真相昭然,可那又如何呢。

      沈清砚缓缓闭上眼,心底一片平和,无喜无悲,无波无澜。
      曾经,他只要这人一分庇护,便心生万千暖意,便甘愿扛下所有苦难。

      可如今,一切都晚了。
      他熬过了最绝望的日夜,咽下了最刺骨的委屈,耗尽了最炙热的执念,在无数次期盼与落空的拉扯里,彻底磨平了心底所有的念想。

      他懂了他的苦衷,认了他的身不由己,也……放下了他。

      风雨是他挡的,生路是他给的,庇护是真的,隐忍是真的。

      可那些深夜的孤寂、无望的等候,落空的期盼,心口千疮百孔的酸涩,也是真的。
      他曾拼尽全力,想等他一秒回眸,等他一次奔赴,等他一点私情。
      可他等来的,是朝堂之上的漠然无视,是漫漫长夜的孤身空守,是无人共情的万般煎熬。

      如今结局圆满,风雨散尽,前路无碍,可心底那点非要一个答案、非要一点偏爱、非要一丝例外的执念,早就死透了。

      真的。
      不重要了,隐忍也好,苦衷也罢。
      通通,都不重要了。

      他缓缓睁眼,眼底清透空寂,再无半分往日缱绻拉扯。

      殿首上的身影依旧挺拔冷肃,依旧高高在上,依旧是那个遥不可及的靖安侯。

      可沈清砚再望向他时,心底再无波澜。
      盼过,痛过,等过,怨过,也放过。

      从此朝堂君臣,泾渭分明,他领他的恩情,承他的庇护,往后安稳供职,安分守己,此生敬他、谢他、念他的好,却再也不会,盼他了。

      清风穿殿,拂动衣袂,满殿肃穆无声。

      少年长跪于阶下,温顺安然,彻底与过往所有执念,挥手作别。

      眼底余霜,心底归零。

      万事皆休,万般轻尘。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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