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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就一秒可好   夜色是 ...

  •   夜色是浸透了墨的寒,沉甸甸压在翰林院的檐角上,连晚风都带着深秋彻骨的凉,一丝一缕钻进窗棂的缝隙,刮得人骨缝里都泛着冷。

      沈清砚坐在案前,指尖抵着冰凉的宣纸,久久没有落下一笔。

      烛火摇摇欲坠,昏黄的光晕堪堪圈住一方狭小的书桌,余下的偌大房间,尽数沉在浓稠的黑暗里。

      今日朝堂的一幕幕,还在他脑海里反复碾轧,来来回回,无休无止,每一遍都带着凌迟般的钝痛。

      三日前,户部旧案重翻,当年牵连沈家满门的贪腐旧账,被有心人刻意挖出,断章取义呈于御前,朝堂之上,百官缄口,无人敢为一桩沉寂数年的旧案多言一句。

      人人都看得明白,这不是彻查冤案,是朝堂派系的倾轧,是有人借着陈年旧怨,要将他这个新科状元彻底钉死在污名之中。

      他跪在冰冷的金銮殿上,字字铿锵辩驳清白,将当年沈家秉公办事,反被构陷的证据一一呈递,可满朝文武,目光或躲闪,无一人出声佐证。

      最让他心口鲜血淋漓的,是立于百官之首——谢临渊。

      当朝永宁侯,是朝堂之中最有权势的人,也是这世上唯一知晓他所有苦衷,知晓沈家冤案全部真相的人。

      沈清砚那日跪在殿中,脊背虽直,眼底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期盼,他没有看任何人,唯独余光,一遍又一遍的扫过那个挺拔孤冷的身影。

      他不求谢临渊公然为沈家翻案,不求他忤逆圣意与满朝权贵为敌。

      他只求一句真话,只求他肯微微抬头,只求他哪怕用最隐晦的方式,替他拨开一丝栽赃的迷雾。

      可自始至终,谢临渊立在原地,身姿端正,面容冷峻,一双深邃的眼眸沉如寒潭,不起半点波澜,他没有看他也没有开口,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神色波动都未曾流露,仿佛殿中那个百口莫辩的寒门状元,与他素不相识,毫无瓜葛。

      陛下龙颜不悦,恃才傲物,以一介新进臣子之身,妄议旧朝公案,最终降下旨意,搁置查案,留他待罪翰林院,闭门思过三日,静候发落。

      三日。
      短短三日,却足以让人心头一寸寸冻裂、荒芜。

      窗外的风又起了,卷着庭院里枯黄的落叶,簌簌擦过阶石,细碎的声响断断续续,像极了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沈清砚缓缓收回指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这双手,提笔能写锦绣文章,落笔可定策论千秋,曾在殿试之上惊艳帝王,被举国称颂为百年难遇的状元奇才,可如今,这双手握着笔,却写不出一字自辩的文字,护不住逝去的族人,洗不掉满身莫须有的污名。

      可笑,又可悲。

      他清楚,今日朝堂之上,谢临渊沉默不语,不是薄情,是不能,只要谢临渊公然为沈家辩驳,便是与当朝老牌世家彻底决裂,轻则折损兵权、撼动侯府根基,重则引火烧身,多年隐忍布局尽数化为泡影。

      他全都懂,全都通透。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谢临渊的沉默,是保全他、也是保全彼此最好的选择。

      可人心从来不是理智可以掌控的东西,道理通透至极,心口的疼痛,却分毫未减,反而层层叠叠,越积越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烛火猛地颤了一下,被穿窗的冷风扫得偏斜,光影在他清俊瘦削的侧脸明明灭灭,映得眼底的酸涩铺天盖地,泛滥成灾。

      这三日,他闭门独坐,昼夜难眠,白日里尚且能靠着一丝理智强撑心神,翻阅旧案,梳理脉络,试图为自己,为沈家寻一条生路,可每到夜深人静,万物归寂,所有的坚强都会轰然崩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孤寂和苦涩,将他彻底吞噬。

      翰林院的厢房清冷至极,无人踏足,往日里前来攀附请教的同僚尽数绝迹,庭院门庭冷落,落满枯叶。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他一朝看清,透彻得残忍。

      四下寂静无声,偌大的天地,仿佛只剩他一人,孤零零困在这四方小屋中,困在陈年冤案的泥沼里,困在无人知晓的情深与煎熬里。

      他明明知晓谢临渊有千般难处、万种苦衷。

      可他还是想,疯了一般地想,想那抹身影,想那个清冷孤绝的人。

      他多希望,此刻寂静的庭院里,能传来一丝极轻的脚步声,哪怕只是远远立在夜色里,短暂地出现一秒。

      就一秒,一秒就够了。
      只要让他知道,他不是孤身一人。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疯狂蔓延,扎根心底,密密麻麻缠绕住五脏六腑,又酸又疼,却又带着极致卑微的期盼。

      沈清砚缓缓抬起眼,目光穿过糊着薄纱的木窗,落在外面漆黑的夜色里。

      庭院空荡荡的,风过叶动,人影杳无。
      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夜,无尽的冷,无尽的空寂。

      他微微抿紧薄唇,唇瓣早已失尽血色,泛着苍白的凉意,连日不眠不休的煎熬,让他眼底覆着一层浅浅的红,眼尾泛红,眸中蒙着一层氤氲的湿意,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一滴泪。

      他懂谢临渊的隐忍,懂他的身不由己。
      可懂得,不代表不委屈,不代表不心痛。

      世人皆道永宁侯清冷寡情,铁石心肠,权欲滔天,眼中从无情爱羁绊,只有沈清砚知道,那个人的温柔藏在暗处,深情藏在隐忍里,所有的偏爱与庇护,都做得无声无息,不求分毫回报。

      越是明白他不能,就越是期盼他能破例。

      夜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叹息,绵长又悲凉。

      沈清砚微微前倾身子,手肘抵在桌案上,目光依旧凝望着窗外漆黑的庭院,一瞬不移,像是一种无望又偏执的等待。

      他在等。
      明知大概率等不到,却还是固执地等。
      等一个不可能出现的身影,等一个明知无果的期许。

      夜已经深了。

      整座京城都陷入了沉睡,灯火寥落,星河黯淡。

      沈清砚保持着凝望的姿势,已经坐了整整一夜。

      他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谢临渊不会来。
      今夜不会,明日不会,往后很多个日夜,或许都不会。

      身居高位者,最忌动情,最忌私念,谢临渊一生谨慎隐忍,步步为营,绝不会为了一己私情,以身犯险,打破所有平衡,毁掉多年布局。

      他的沉默,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优选择,是保全两人的唯一出路。

      沈清砚尽数理解,无一反驳。

      可心底那点卑微到尘埃里的期盼,却始终不肯熄灭。

      他甚至在脑海里无数次描摹那个画面——

      若是下一瞬,院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落步声,若是那抹熟悉的身影骤然出现在月光下。

      不用推门,不用相见。
      只需让他隔着一扇窗,遥遥看见一眼。
      一眼,就够了。
      只要一秒钟的出现,就足以抚平他所有无人言说的委屈。

      他可以继续扛下所有污名,继续面对朝堂所有刀光剑影,继续孤身与漫天权势对峙,继续在绝境之中苦苦支撑。

      只要他知道,谢临渊心里有他。
      只要那一秒的身影,做他绝境之中唯一的念想。

      可夜色依旧沉沉。
      期盼一次次升起,又一次次落空,反复拉扯,把一颗心磨得千疮百孔,酸涩得无以复加。

      沈清砚缓缓闭上眼,一丝绝望的笑意,轻轻漾在苍白的唇角,苦得发涩,凉得刺骨。

      世人皆叹他少年成名,风华绝代,状元及第,前程似锦。

      他这一生,寒窗十载,颠沛流离,家破人亡,步步荆棘,唯一的温暖与羁绊,便是谢临渊。

      可偏偏这个人,是他可望而不可即,可念而不可求,可懂而不可盼的人。

      他们之间,隔着皇权尊卑,隔着朝堂权谋,隔着侯府重担,隔着数不清的身不由己与世俗枷锁。
      隔着一生,无法逾越的距离。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湿意尽数压下,只余下一片沉静的荒芜,还有沉淀在最深处、化不开的酸涩。

      他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落回桌前空白的宣纸上。

      痛苦是真的,绝望是真的。

      孤身无援的寒凉,遍体鳞伤的酸涩,全都是真的。

      可就在这漫天遍野的苦涩与绝境之中,心底最幽深的地方,却悄悄埋下了一粒微不可察的火种。
      他依旧等不到今夜的人影,依旧解不开眼前的困局,依旧逃不开眼下的危局。

      漫天寒夜,寸寸皆苦,可苦尽之处,藏着一寸无人知晓的微光。

      微弱,渺小,摇摇欲坠,却生生不息,不肯熄灭。

      支撑着他熬过这漫漫长夜,熬过这步步惊心的前路,静静等待一场遥遥无期属于他们的来日方长。

      窗外风凉依旧,阶前无人赴约。

      可少年执笔独坐,于满目荒芜苦痛之中,悄悄守住了心底那一寸仅存温柔的希望。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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