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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需这般生分?” 深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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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日光最是薄凉。
穿过皇城叠叠飞檐,落进翰林院的庭院里,褪去了盛夏的热烈,只剩一层浅浅的暖,轻轻覆在青石板上,像极了此刻世间一丁点不值一提的温柔。
风波散尽之后的日子,过得极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谢临渊的手笔。
唯独身处其中的两个人,各自揣着一身无解的心事,隔着一场无人过错却注定遗憾的宿命,遥遥相望,步步疏离。
沈清砚回归了翰林院寻常的日子。
晨起抄录典籍,午后草拟文书,日暮独坐窗下,褪去了初入朝堂的锐气莽撞,待人温和有礼,处事端方得体,一言一行皆是规矩本分,挑不出半分错处。
朝野上下皆赞,新科状元沉稳知礼,堪当大任。
他不再深夜独坐孤灯等一个不会来的人,不再对着空寂庭院心生期盼,不再为那人的沉默辗转难眠,他学着安于本分,学着恪守君臣界限,学着用最体面的疏离,护彼此周全。
他以为这是最好的结局。
用自己的主动远离,成全谢临渊的朝堂安稳,一世清明。
日子一日日过,寒凉一日日深。
就在这枯燥荒芜的苦涩里,命运忽然漏下了一点转瞬即逝的甜。
是霜降前一日的午后,天日晴好,风软云轻。
翰林院的丹桂开得正盛,晚风拂过,细碎花香漫满整座庭院,清甜温软,驱散了连日深秋的寒凉。
沈清砚奉命入宫递送整理好的文史卷宗,出月华门时,恰逢百官散值。
长街人稀,光影温柔,褪去了朝堂肃杀,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松弛。
他垂着眸,捧着卷宗,步履轻缓前行,恪守着低头行路却在转角回廊处,猝不及防地,与迎面而来的一行人狭路相逢。
是谢临渊。
依旧是一身常服锦袍,少了几分朝堂权臣的凌厉,多了几分清寂温润,眉眼清隽,只是眼底沉淀的疲惫,藏不住,也掩不住。
这是退朝之后,两人第一次近距离相遇。
没有权谋博弈的冰冷,只有长廊清风,满阶花香,和一场猝不及防的相逢。
沈清砚脚步骤然顿住,心头下意识一紧,随即涌上熟稔的酸涩与克制。
他习惯性想要侧身避让,维持最疏离的君臣礼节。
可这一次,不等他退步避让,谢临渊先停住了脚步。
周遭随行侍卫尽数止步垂首,无人敢打破这份静谧。
风卷着桂花香掠过回廊,温柔得不像话。
谢临渊的目光落在沈清砚身上,他静静看着眼前清瘦的少年,看着他彻底褪去了往日追逐自己的滚烫,只剩一片平和的疏离。
良久,谢临渊声音低沉,是许久未曾听闻的语调。
“卷宗整理完了?”
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话,寻常到朝堂之间随处可闻。
可落在沈清砚耳中,却像荒芜深海里投下的一缕微光,轻轻撞在他冰封已久的心口。
这是风波过后,谢临渊第一次主动与他言语。
沈清砚心头微颤,声音清浅平稳:“回侯爷,已整理完毕,特此归档。”
“辛苦了。”
谢临渊淡淡开口,语气温润,不带半分权臣架子,是纯粹的体恤与温和。
沈清砚指尖微僵,心口那片早已冻硬的荒芜,忽然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
他太久没有得到这人半分温柔了。
久到他几乎忘了,这人也曾待他温和妥帖,也曾护他岁岁安稳,也曾予他满心暖意。
这一瞬的温柔,像寒冬里倏然亮起的星火。
不能久留,不能沉溺,甚至不能触碰。
只能悄悄收好,在往后无边无际的苦涩岁月里,拿来慰藉孤身独行的自己。
沈清砚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情绪,依旧是温顺疏离的模样:“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谢临渊看着他滴水不漏的应答,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苦涩,快得无人捕捉。
他微微点头,不再多言,侧身让出道路。
“去吧。”
沈清砚依礼揖身,垂眸从他身侧走过,擦肩而过的瞬间,衣袂未曾相触,气息短暂交汇,随即各自远离。
咫尺距离,却似隔着万水千山。
沈清砚步步向前,未曾回头,将那片刻的温柔温柔妥帖封存心底,不动声色。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冰封的死寂里,悄然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里面藏着一丝卑微到极致的希望,一丝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可能。
他看着方才温和问话的谢临渊,忍不住在心底生出一点偏执的念想——
会不会,一切都不是他想的那样?
会不会,那些沉默不是放弃,那些疏离不是薄情?
会不会,这人心底,终究是有他一寸位置的?
会不会,他们之间,未必只有君臣陌路、余生远离这一种结局?
这希望太微弱,像暗夜里的一点萤火,摇摇欲坠,风一吹就会熄灭。
可就是这一点点细碎的微光,撑住了他满盘皆苦的人生,让他在彻底的释然与放下之外,多了一丝无人知晓的期许。
他依旧不敢牵绊,不敢靠近,可心底,悄悄留了一寸余地,留了一个“或许还有可能”的渺茫希望。
前路依旧是无边无际的苦。
是命运弄人的无常,是身份枷锁的局限,是各自选择之后,必须背负的沉重代价。
而另一边,目送着沈清砚清瘦背影渐渐远去的谢临渊,静静立在桂花纷飞的回廊下,彻底卸下了面上所有的平和淡然。
周身的温柔尽数褪去,秋风拂过,落蕊纷飞,沾满他的衣袍,清甜花香萦绕周身,可他心底,却是一片寸寸溃烂的荒芜。
方才那片刻的温和问询,不是偶然。
是他无数个不眠之夜,无数次心口剧痛之后,唯一敢流露的半分私情。
他太清楚,眼前所有的疏离,所有的误会,所有的两两渐行渐远,全都是他的选择带来的代价。
是他逃避的代价。
当初的他,因为太过害怕失去,所以不敢开始。
因为太过珍视这份难得的纯粹,太过怕自己的权势、自己的私情,将他彻底碾碎。
所以他选择了逃避,逃避所有可以靠近彼此的机会,他以为这是万全之策,是最稳妥的成全。
可走到如今才彻底看清——
所有逃避的选择,终有一日,会变成反噬自身的苦果。
他逃避了一时的风险,却换来了余生无尽的误会。
他亲手推开了最爱的人,亲手让满腔赤诚,变成了陌路疏离。
他站在权力之巅,手握滔天权柄,可偏偏护得住他的前程,护得住他的一世清明,唯独护不住自己的心事,留不住想要相守的人。
长廊空空,落桂萧萧。
谢临渊藏起眼底翻涌的滔天苦涩,藏起那深入骨髓的悔恨与无力。
他清清楚楚地品尝着这份代价。
可即便深陷无边苦海,即便早知结局如此,他心底深处,亦悄悄埋下了一丝无人察觉的希望。
他不悔自己的守护,只悔自己的怯懦。
如今风雨已过,少年安稳无虞。
他依旧不敢贸然打破现状,不敢用残存的私情,再次将他拖入朝堂纷争的泥沼。
可他心底悄悄期许——
或许来日经年,风波散尽,枷锁可破。
或许他还有机会,褪去一身权臣枷锁,放下一身权衡顾虑,告诉他所有,所有的所有。
而那一点点藏在痛苦里的微光,是苦海之中,唯一支撑他熬下去的念想。
世人只见结局安稳,只见少年顺遂,只见侯爷权稳位尊。
唯有老天看得到的,苍茫无奈,笼罩着两人的余生。
无边无际的苦,是选择的代价,是自我桎梏的余生。
这便是他们无解的余生。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