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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巷首杀 郜稔从城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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郜稔从城外回来,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不是怕,是那种后颈发紧、后槽牙咬得酸的感觉。他巡街时总走神。路过卖糖人的摊子,人家叫了他两声,他才应。那卖糖人的是个瘦老头,门牙缺了一颗,笑的时候漏风。郜稔没买,只摆摆手。老头也不恼,又低头去转那口熬糖的小锅。锅底一层焦黑,像熬糊过很多回。
天色暗得快。刚过酉时,街上就没什么人了。平时南街能热闹到亥时,今日不知怎么,大家都收得早。铺子一间接一间地上门板,木头磕得“砰砰”响。有个半大孩子蹲在巷口烧纸钱,火苗蹿得老高。郜稔经过,那孩子抬头,喊了声“巡卫哥哥”。他点头。风一吹,纸灰扑起来,沾了他一裤腿。他弯腰拍了两下,没拍净。
他索性不回巡卫房了,往城南走。还没走到南门水渠,就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死——死人了!东巷死人了!”
不是一个人。好几嗓子。有男的,有女的。接着就是乱。有鞋底拍在石板上的声,一阵紧过一阵。郜稔脚下快起来。等他拐进东巷外口,人已经围了小半圈。更夫提着灯笼,哆哆嗦嗦站在最里头。那灯笼是纸糊的,上头画了只旧虎,颜色掉得只剩个影子。
“都别挤!别挤!”里正赶到了,穿着件灰扑扑的旧袍,袖口磨得发毛。他身后两个差役,手里拿的不是刀,是火把。火把烧得哗剥响,映得那具尸体一明一暗。
郜稔没往里挤。他站在人群后头,从两个肩膀中间看过去。
张货郎仰面躺着。脸朝上。眼眶凹下去,颧骨顶得老高,皮贴在骨头上,像挂了几天的干肉。货囊滚在墙边,针线撒得到处都是。有几根针插在墙缝里,亮晶晶的。翻倒的纸灯笼压在他左手边,油洒了一地,腻腻的,沾了灰。
“是张货郎?不会吧,下午我还见他……”一个妇人捂住嘴。
“真事儿。你看那手。”
郜稔顺着他们说的看。那手从草席边露出来,没盖住。干的。黑里泛灰。不是血泡过的,是像被什么从里往外吸干了。他在蚀墟里见过这种。野狐村那些梦里,也有这样的手。
里正拿袖子捂住口鼻,往前凑了凑,又缩回来,像被什么熏了。他摆手:“别看了别看了。都散了。这人夜行暴病,心脉暴竭。没别的事。”
“暴病能成这样?”有人小声说。
“暑气入体。你懂什么。”里正回头,瞪了说话的人一眼,“谁再乱嚼舌头,别怪我不给脸。”
没人说话了。几个妇人先退。接着是几个汉子,走时还回头看。两个差役把草席一卷,动作快得厉害,像怕那尸体在风里多待一刻就会变样。一个人抬头朝里正:“那仵作还叫不叫?”里正说:“叫什么叫,人都僵了。报执守司,按暴病填。”
郜稔听见“按暴病填”四个字,后牙又咬了一下。他站着没动。等人散尽了,他才慢慢走到巷口。两个差役正要把尸体往一辆平板车上抬。车是卖炭的,上头还散着些炭渣。黑乎乎的。尸体搁上去,车板“咯吱”一响。
他没过去。就站在巷子外头。风从东巷深处吹出来,带着点腥。不重,像铁锈味混着土。他偏了偏头,用袖子挡了半边脸。抬车的差役看见他,说:“巡卫,没事。这地方晚上邪,别多待。”他“嗯”了一声。等车走远,他还在原地站着。
巷里静下来。暗得厉害。两边的旧宅子门都关着,窗纸破着,黑洞洞的。他打开窥影。眼眶一阵凉,像有风从里头吹过。他看见地上有道黑线。很淡,像从墙根渗出来的水印,又像谁用指头拖过。那条线从停尸处开始,贴着墙,一直爬进一条排水暗沟。他走近几步。暗沟半掩在碎瓦下面,沟里黑着,有股阴潮味。
他没再往前。把短刀往腰后推了推。转身。身后那盏翻倒的纸灯笼被风一吹,轻轻滚了一圈。灯笼上的旧虎脸朝向他,眼睛那里烧了个洞。他没回头。
回小院的路上,他总觉着脚底下不对劲。石板硬得发空。有几处,踩下去“空”一声,像下面有夹层。他停下来,用脚后跟敲了敲。实心的。他继续走。
进了院,他没点灯。先摸到水缸边。缸里的水黑漆漆的,平得像镜子。他凑近看。水面上浮着几片细灰,不细看看不见。他伸手进去,一捞,什么也没捞着。那灰散开了,又慢慢聚回来。
他直起身。后颈还是紧。他抬头看天。天上没星星。月亮躲在灰云后头,白得不正常。像有人隔着一层纸,举着盏灯。
他想起城外那道裂口。想起那团贴着地皮滑出来的黑气。想起那孩子朝南看的眼睛。
他进屋,把门关上。门闩有点涩,他用了点力,才插到底。屋里很黑。他坐在床沿,解了刀带,把刀横在腿上。刀柄上还沾着下午在城外蹭的那点黑液。他拿指头摸了摸。凉。像块没化的冰。
窗外有狗叫。短促,一声就没了。他侧耳听。过了几息,又一声。这回更远。像从西巷那边传来的。之后,就没了。
他整晚没睡。不是不想睡,是一闭眼,就看见张货郎那张干瘪的脸。还有那只没盖住的手。黑的。灰的。像在草席底下,慢慢朝他张了张。
天快亮时,他才和衣躺下。外头开始有响动了。鸡叫了。只叫一声。他数着,等第二声。没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