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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墟隙初开 郜稔在南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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郜稔在南城门站了一阵。
天没亮。城头上两个兵缩在垛口后头,一个打盹,一个拿刀鞘一下下敲鞋帮上的泥。他走过去,亮了腰牌。打盹的没醒,敲鞋的抬了抬眼皮,说:“这么早。”他说:“巡外。”那兵没再问,摆手放行。铁门推开一缝,他侧身出去。风从南边来,带着土味。
官道两边草都枯了。不是秋天,叶子还没落,就干了。有些草伏在地上,像被什么从根上抽走了劲。他走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落石城还灰黑一片,只有城楼边挑着两盏风灯,黄光一摇,像困得睁不开眼。
他往荒丘走。荒丘在城南二十里,地薄,种什么都不成。他小时听老人说,那地方压着古时的灾星,不能动土。没人信。后来连说的人都少了。官差也不往那边去。只有放羊的、躲债的、埋野坟的偶尔过去。
走了半程,天开始泛灰。不是亮,是灰。像有人把一层旧纱布蒙在天上。他抬头,日头还在,只是小了一圈,白得发虚。他掐了掐自己的手背,留了个白印,半天不回血。他放下手,没说话。
荒丘近了。那一片高地从灰雾里浮出来,轮廓像半截埋进地里的旧船。他放慢脚步。地上开始变样。土发白,干得裂开,有些地方卷起薄壳,踩上去脆响。他蹲下,抓了把土。土从指缝漏下去,一点都留不住。干。轻。像骨粉。他闻了闻。有股潮味,不重,但凉。
又走几步,他看见那道裂缝。
在荒丘南坡。不大,从高处斜下来,像被人用刀划了一记。最宽处能伸进两个指头。他先是站在三步外,没过去。那缝里往外冒气。灰白色,一丝一丝,贴着地皮,往南边漫。草一碰,就蔫。有几只地虫从土里翻出来,仰着,腿抽几下,不动了。
他后颈一紧。
他认得这气。蚀墟里都是这个味。冷,旧,像埋了十年的水缸突然掀开盖。他屏住呼吸,又往前一步。风从缝里冲出来,带着点很轻的呜咽,像有东西在地底下翻身。他蹲下,拿刀鞘拨开裂缝边的土。土是湿的。不是水,是种黏糊糊的黑液,沾在鞘上,擦不掉。
他皱了下眉,把刀鞘往干草上蹭了蹭。抬头看。裂缝从南坡往下,正朝官道方向去。不直。一截一截,像树根。他顺着走了一段。这裂口不是死的。它在动。很慢,像地底有什么在拱,边上的土不停往下塌。他停下来。不能再跟了。再往前,就出南门水渠的范围了。
他往回走。走了十几步,听见声音。
很轻。像布拖过沙地。他回头。缝口处,灰雾比刚才浓了。一团黑影从里面探出来。不是人。也不是兽。是团黑气,贴着地,慢慢往外移。没眼睛,没手脚,只有个大概人形。风一吹,它散了一瞬,又合上。郜稔没拔刀。他知道刀没用。他只是盯着它,直到它滑下南坡,钻进一丛枯草里,不见了。
天已经灰得发白。太阳还是那样,像块旧玉,挂在天上不散。他站了会儿,才把刀收回腰后。掌心全是汗。
回城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东西去哪儿了。
它没往野地里去。它朝北。朝落石城。
他步子越走越快。官道两旁的枯草一片片伏着,风一吹,滚成团。他想起城里的人。卖豆花的张婶。城门口敲鞋帮的老兵。西巷口卖纸扎的哑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南城门近了。城门开着,有人进出。一个老汉挑着两筐菜,走一步,喘一口。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趴在她肩上,脸朝后,直愣愣看着南边。他看那孩子的眼睛。黑。亮。没有怕,也没有哭。像被什么吸住了。
他别开脸,进了城。
城门口的兵还靠墙站着,见是他,没拦。他穿过门洞,踏进南街。豆花摊正在支火。烟白乎乎的,往上飘。张婶抬头,看见他,说:“小郜,又去城外了?”他“嗯”了一声。张婶拿火钳捅了捅灶,火苗蹿起来,又缩下去。她没再说。他站了一下,走了。
回到小院,他打了水,泼在墙角。水渗得慢。地上裂了几道细纹,从墙根往外伸。他蹲下去看。那几道纹不深,但方向很怪。都往一个地方去。像是朝着南边。他拿手比了比。不是对着城门。是对着荒丘。
他站起来,把外衫脱了,搭在竹竿上。竹竿一颤,上头的露水抖下来,全落在他脚面上。凉的。
他抬头。天灰得厉害,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就是一片灰,压着。
他忽然听见远处有梆子响。是城里的巡夜。天还没亮,更夫昏了头。那梆子敲一下,停一下,像人走几步,要喘。他听了一阵。那声音从南街过去,又折回来。反反复复。像找不到路。
郜稔没出屋。他坐在门边,把刀搁在腿上,刀刃朝外。风从门缝往里钻,带着点灰。他伸手,在风里捻了捻。指腹凉。他低头看,指上沾了点细灰,像从哪座旧坟上吹来的。
他攥了攥手。没擦。就这么坐着。直到天光大亮。
外头有人喊:“豆花——热乎的——”他还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