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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十四残影 梦是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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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是从脚底开始的。
他先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脚心往上渗,像踩进了很深的水里。水不湿。干的。可他明明听见水声。很轻,贴着地,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又流回去。
他低头看。脚下是灰白色的土,干得发裂。有块骨头半埋在土里,露出一截。不是人骨。他说不清是什么。像牛,又像什么比牛还大的东西。他绕过去。前面是一片荒原,看不到边。天很低,像随时要塌下来。
然后他看见那队人。
白影。一个接一个,排成一线,朝西边走。没人说话。没人回头。他们有的穿旧甲,甲片松了,一动就响;有的裹着麻衣,衣摆拖在地上;还有个书生打扮的,怀里抱着本书,书页被风吹得乱翻。他们全都很年轻。全都在走。
郜稔站在一边,动不了。他想喊,嗓子里像塞了沙。那队人从他面前过,没人看他。一个高个子的兵卒经过时,他看见那人脸上没有眼睛。也不是没眼睛。是眼睛那块灰了,像画上去后又被谁擦糊了。
灰翁就在前面。
还是那身灰袍子,背对着他。风吹得袍角猎猎响,老头的头发像一蓬枯草。他像早知道郜稔会来,头也不回,说:“第一个,站在你现在这个位置。他比你聪明,也比你稳。可他还是死了。”
队伍里就出来一个中年人。短衣,束袖,手里也拿着一卷纸,已经烂得只剩半边。他朝那道竖在天地间的裂口走。裂口是黑的,黑得不正常,像天被撕开后,后面什么都没有。那人走到裂口前,腿先化了。从脚开始,像蜡一样往下淌。他没叫。最后整个人缩成一滩灰水,渗进地里。
郜稔想闭眼。闭不上。
“第二个。”灰翁又说,“他比你狠,也比你疯。可惜信错了地方。”
又一个人出来。年轻男人,瘦,衣裳破得厉害,手里攥着块发光的东西,和郜稔怀里那残片差不多。他一边跑一边喊,冲进裂口。刚进去,人就炸了。银灰色的碎末从裂口里扬出来,像下了一场反着落的雪。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一个躲在人群里,后来还是被找出来,死在城外的水渠边。一个自己跳了井,捞上来时,指甲全断了。还有一个更小,看着不过十六七岁,什么都没做,就在夜里失踪了。后来有人在荒丘北坡找到他一只鞋,鞋里全是灰。
郜稔数不下去。
他看见的人越来越多。荒原上,尸首堆成丘,头全朝着裂口的方向。那些白影子还在走。一个接一个,从很远的过去走来,往更远的死处去。他们不看他。也不看灰翁。
“最后一个。”灰翁终于转过身。
他抬起一根手指,指向郜稔身后。
郜稔回头。
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个人。少年人。比他矮一点,瘦。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短衫,袖口卷着。头发乱,几缕贴在额上。他也在往裂口走,走得不快,像在等什么。
“你不看看他?”灰翁说。
郜稔没动。
那少年像听见了。他停住,慢慢转过头。脸很白。眼睛很亮。郜稔以为会看见自己。可那不是他的脸。那人长得不像他。只是眼神熟,熟得让人发慌。像在哪儿见过。又像上辈子就见过。
少年冲他笑了一下。很轻,像隔着一层水。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裂口里的黑气涌出来,缠住他的脚。他没挣。最后没进去,只站在裂口边上,像在吹什么。
郜稔听见了。笛声。和这几日夜里听见的一样。
“他比你多了一样东西。”灰翁忽然说。
“什么。”郜稔听见自己问。声音哑得不像他。
“一个非救不可的人。”灰翁说。
郜稔还没明白这句话。荒原忽然塌了。天和地翻过来。那些白影子像灰一样被风吹散。他往下坠,风往嘴里灌,很苦。他伸手想抓什么,什么都没。就在他快落到底的时候,一只女人的手从白光里伸出来,一把抓住他手腕。
“回去!”
他睁开眼。
屋里很黑。窗纸外头一点光都没有。他躺在床上,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的。里衣全湿了。心跳得又重又快,像有人拿拳往他胸口砸。他动了一下,左手腕疼。他抬手看。一圈红印,很细,像被人攥的。
他慢慢坐起来。残片不知什么时候又贴到他心口了。凉的。只有中间那道纹还在亮,像呼吸,一下,一下。他拿手按着,等了半天,才把气喘匀。
窗外有风。老槐的枝子刮在墙上,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指甲在挠。他掀被下床,光脚踩在地上。地也凉。他走到桌边,倒了半碗凉水。水面上浮着点灰,他看见了,没喝。
天亮还早。他坐在床沿,弓着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脑子里还翻着那队白影。前头的、后头的、那个回头笑的。他越想越觉得,最后那少年不是别人。不是长得像,是命像。和他一样,睡不好,听见歌,往井边走,最后死在半路上。
灰翁那句话还卡在他脑子里。
“他比你多了一样东西。一个非救不可的人。”
郜稔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抖。他没想救人。他谁也没想救。他只想查清野狐村的事。可灰翁那眼神,像在说,你迟早也会有。到那时候,你就不只是第十五个了。你会变成第十四个。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黑得发稠。风还在刮。远处,极远,有笛声。很轻,像从地底下渗上来的。他听了一会儿,那笛声又没了。
他回到床边,把残片取下来。灰光已经熄了。他把它放在枕边。冷。像块从古井里捞出来的石头。他躺下,没盖被子。就这么睁着眼,直到天边泛青。鸡没叫。狗也没叫。整个城南,像被谁按着,透不过气。
他翻身起来,套上衣裳。出门前,他在门口站了站。门外石阶上,有片叶子。枯的,卷着,像只握紧的灰手。他绕过去,没踩。
天灰得发白。月亮还挂着,糊在灰云后头,像块旧玉。他呼出一口气,白气散得慢。他往南街走,步子很轻。刀在腰后。残片在怀里。他没再回头。
巷口,豆花摊的老板娘正在点火。火还没起来,烟先滚出来,一股子潮柴味。她看见他,抬头说:“小郜,今日怎么这么早。”
他说:“睡不着。”
老板娘拿火钳拨了拨灶,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她脚边,暗了一下,又灭了。她没看他,只低声说:“这鬼天,谁能睡着啊。”
郜稔没接话。他抬头看天。天灰着。灰得很薄。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一层灰后面,慢慢往下看。他别开眼。往南街口走。风又起来了。笛声像还跟在后面,不近,也不散。他攥了攥怀里的残片,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