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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拓中血字   郜稔回 ...

  •   郜稔回到家,天已经黑透。院里黑漆漆的,只有墙头那只缺了口的陶罐被风吹得“咯啦咯啦”响。他推门进去,没点灯。摸黑把短刀从腰上解下来,搁在桌上。又去水缸边舀了半瓢水,站着灌了两口。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抹了把嘴,才从怀里把那块残片摸出来,放在枕边。

      那东西不烫了,就一块灰扑扑的碎角,在暗处偶尔闪一下,像只半死的萤虫。郜稔盯着看了一会儿,没碰。他不敢多碰。晚上还得睡。

      他坐到床边,脱了鞋。鞋底全是干泥,一磕就掉渣。他把两只鞋并拢,摆在床脚。外头起了风,老槐的枝子扫在窗纸上,沙沙响。他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残片就贴在脑袋边。他闭眼,没多久又睁开。总觉得屋里有股土腥味,从墙根渗出来的。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巷子里有脚步声。很慢,走几步,停一停。不像是更夫。更夫步子重,还带咳嗽。这脚步很轻,像踩着草走。他翻了个身,没起来。过了一会儿,门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像拿指节叩的。

      他睁开眼。外头没月光。窗纸上只有树影在晃。

      “谁。”他压低嗓子。

      “路过的。”外头是个老头的声音,沙,但稳。“想讨口水喝。”

      郜稔没动。这深更半夜,城门都关了,哪来的过路人。他摸到枕边的短刀,慢慢起身。木床“吱呀”响了一声。他光脚踩在地上,走到门后,没拉门闩,只把耳朵贴上去。

      “城里有井。”他说。

      “井水不能喝了。”老头在外头说,“你家缸里还有半瓢。”

      郜稔后颈一麻。他怎么知道。

      他拉开门,只开一条缝。外头站着个老人。灰袍,旧得发白。背微驼,肩上搭着个破布褡裢,鼓鼓囊囊。手里没灯。脸藏在暗里,只看得见下半截,胡子乱糟糟的。门开时,老头往边上让了让,像怕撞着他。

      郜稔没说话,也没让开。他就那么堵在门缝后头,手里攥着刀。老头笑了一下,声音不高:“不让我进去也行。我就在这儿说。”

      “说。”郜稔道。

      “我见过你。”老头说,“三年前,城南破庙。你躲雨,我也躲雨。你那时候还没醒。”

      郜稔手里一紧。他知道这声音。

      “你到底是谁。”

      “一个捡旧东西的。”老头说,“偶尔也给人送点东西。”

      他从褡裢里摸出一卷东西,黑乎乎的,用麻绳捆着,像一卷旧席子。他隔着门缝递过来。郜稔没接。老头也不恼,手腕一翻,那卷东西就夹在门缝边了。

      “这是从蚀墟里的断碑上拓下来的。”老头说,“上面记着些旧事。你们城里人看不见,也不敢看。你不想要,我拿走。”

      郜稔盯着那卷东西。纸边破得厉害,露出来的角都烂了。他吸了口气,接过来。沉。比看上去重。

      “为什么给我。”他问。

      老头没看他,只抬头望了望天。天上没星,灰蒙蒙的,像糊了层旧纸。

      “因为你是第十五个。”老头说,“前面十四个都死了。”

      郜稔没接话。他喉结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他们怎么死的。”

      “有的死在井里,有的死在城外,有的死在司衙。”老头说,声音很平,“还有的,死在自己人手里。”

      他说完,把褡裢往肩上提了提,转身要走。走两步,又停下,说:“那东西,你别全信。也别全不信。这世上的遗迹,一半是真,一半是给后来人布的套。”

      “你叫什么。”郜稔追了一步。

      “灰翁。”老头没回头,“有人这么叫我。”

      人出了巷子,脚步声很轻,一下就没了。风又把槐枝吹得沙沙响。郜稔站了会儿,才回屋,关上门,点上灯。

      油灯很暗。他把那卷东西放在桌上,解开麻绳。纸黑得发硬,有好几层,边角都碎了。他一点点摊开。最上面是些模糊的图,山川、城郭,还有一口井。他看得不细。他想找字。

      字在最后。不大,竖着排。纸面上像被什么东西浸过,有水渍,还有一圈一圈的灰痕。他凑近灯看。那字是暗红色的,不像朱砂,像陈年血。上面写:

      “得此拓者,当为第十五人。前十四人,皆未破局,尽没于墟。今尔继之。”

      他读完,没动。油灯爆了个花,火苗一抖。他的影子在墙上跳了一下。那几行字还停在纸上,暗红暗红的,像刚写上去,又像写了千百年。

      他伸手去碰。指尖刚碰到纸面,那字像活了,微微往旁边一扭,又缩回去。他猛地缩回手。纸面上什么也没留下。字还在。冷冷的。

      他在灯下坐了很久。外头猫叫了一声,又哑了。城南的夜不算静,可这会儿,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第十五个。

      他忽然想起蚀墟里那声哼唱,还有灰翁在梦里说的“太早了”。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是别人。这问题像根刺,扎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天蒙蒙亮,他才把拓本卷好,拿油纸包了,塞进床底最里头。又用一块破褥子压住。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外头的天灰得发青。风里带土腥气。他拿门旁的旧布擦了擦手,发现指尖上沾了一点灰,黑里透红,像墨,又不像。

      他搓了搓,没搓掉。

      那天他照常出门上值。巷口的豆花摊已经支起来了。老板娘在给人盛豆花,看见他,刚笑着要招呼,又愣了愣。她说:“小郜,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睡好。”他说。

      “可得当心。”老板娘说,把一勺糖水浇进碗里,糖水溅出来两滴,落在灶台上,像两滴暗红色的油。

      郜稔看了一眼。没说话。他绕开摊子,往南街走。天又暗下来一点。他抬头,灰云压得低,像要下雨,又迟迟不落。他伸手进怀里,摸了摸那块残片。凉的。但指腹刚贴上去,就热了一下。像人脉搏,跳了一小下。

      他走到南街口,站住。街上人还不多。几个挑担的从对面过来。一个卖花的小姑娘蹲在墙根下,篮子里的白花都蔫了。她抬头看天,又低头看花,嘴里小声嘟囔:“怎么还不下。”

      郜稔从她身边过去。风吹起他衣角。他没回头。

      这一夜,他梦见一片荒原。灰的。天很低,像要压下来。前面排着一队白影。他也在队里。他想停,脚却自己往前走。队尽头是道裂口,竖在天地间。裂口前站着灰翁,背对着他。

      “到了。”灰翁说。

      郜稔张嘴,没发出声。他回头看。身后全是灰。什么也没有。

      他一下子醒了。天还黑着。枕边的残片很凉,像块冰。他坐起来,摸到自己的脉搏,跳得又重又快。他低头看左手腕。那圈红印淡了,可还在。像谁一直抓着他,没放。

      他赤脚走到窗边。外头无星。老槐沙沙响。他听见极远的地方,有笛声,断断续续,像从地底钻出来的。

      很短。一下。就没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边露出一点蟹壳青。风停了。城里开始有响动。有人倒夜香,有人担水。狗叫了两声。他回到床边,把残片拿起来,握在手里。那点凉,像从地心传上来的。

      他对自己说:“别死了。”

      声音很低。低得像怕被外头那个灰扑扑的天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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