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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源共振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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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郜稔的院门就被人拍响了。
三下。很重。像拿刀柄砸的。他正坐在床边擦那把短刀。听见声,没立刻应。外面的人又拍。这回更急,门板直颤。他起身,把刀别进腰后,走到门边,问:“谁。”
“执守司。”外头的人声很冷。
他拉开门。外头站两个灰衣人,腰里都挎着刀。其中一个亮了块腰牌。郜稔只看见上面一个“执”字。那人说:“巡卫郜稔,执令有请。”话是请,但两人已经一左一右堵在他门口,手按在刀把上。他跑不了。
“我还没吃。”他说。
“到了再吃。”那人说。
他不再说话,把门带上,跟着走。天色还没开,巷子里的青石板上全是露水。他走在两人中间,前头一个,后头一个。后头那人的步子很重,像故意跺给他听。他没回头。巡卫房在城南,他熟。可这两人没带他去巡卫房。他们走的是去西值房的路。西值房是执守司问人的地方,他是知道的。
西值房外头有棵老槐。树冠很大,把天光挡得严实。进了院,他被带到靠里一间屋。门开着。屋里没点灯,就窗纸透进来一点灰白。晏沇坐在桌后,正低头翻一册卷宗。她没抬头,只说了句:“先站那儿。”
郜稔站着。两个灰衣人退出去,把门带上。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蜡烛没点,炭盆也没有。冷。晏沇翻过一页,又翻一页。那卷宗纸很旧,边角卷得厉害。她看完了,才抬头。
“郜稔。”她叫了他一声,声音不高,也不冷,像叫一个早就认得的人。她说,“你这两日,夜里都去哪儿了?”
“巡街。”他说。
“巡街巡到子时过后,还跪在南街口?”她看着他,像说一件她已经知道的事。
他没接话。
晏沇从桌后站起来,朝他走。她没走太近,到他面前两步处停住。就是这一下。他怀里那残片像被人从里头弹了一下,烫得他一缩。他忍住了。可晏沇的手也顿了顿。她没伸手,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他没看见她袖子里头,但他知道,她身上有东西在响。不是响。是震。和他怀里那东西一个频率。
“你身上带了什么。”晏沇问。
“刀。”他说。
“不是刀。”晏沇看着他,目光往下,落在他胸口偏左。那是他放残片的位置。她说,“古物。你一靠近,它就在动。我感觉得到。”
郜稔没否认。也否认不了。他从出城回来就没取下来过。那残片像长在肉上了。
晏沇又看他一眼,转身回到桌边。她袖口里那一点银光没藏住,在暗处闪了半下。她把手放回桌上,没再碰那卷宗。
“十三年前,野狐村。”她说,“全村一百多口,就剩你一个。这件事,你记得多少?”
“都记得。”他说。
“他们怎么死的?”
“没死。”他说。
晏沇没动。她等他说下去。
“是散的。”他说,“没有血。没有声。我娘从屋里出来,嘴还张着,人就淡了。我抓过去,只抓到灰。”
“你确定是灰?”她问。
“确定。”他说,“我手上还留了三天。洗不掉。”
屋里静下来。窗外的老槐忽然沙沙响,像有风,又像没风。晏沇把手里的卷宗合上,手指在封面按了按。她没再看他,只低声说:“医官给你下的判语是‘臆想’。你知道吗。”
“知道。”
“你信吗?”
“不信。”
她抬头。两人隔着一张桌子。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把她半张脸照得发青。她的眼睛很静。那不是看嫌疑的眼神。是像在找什么。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那种。
“你最好真的是个疯子。”她说。
说完她起身,朝门口走。路过他身边时,停了半步。很近。近得他能闻到她袖口上一点极淡的皂角味。她没再说话,拉开门出去。两个灰衣人进来,一左一右,又把他带回街上。
天已经大亮。南街正热闹。豆花摊前排着人。一个汉子端着碗蹲在路边,哧溜哧溜地喝。几个孩子在巷口追着跑。风车转得吱呀响。他站了会儿,伸手按了按胸口。残片已经不烫了。像什么事都没有。
可他知道,刚才不是错觉。她袖子里有东西。和他身上这块,同源。
他回家。院门没锁,半掩着。他推门进去。水缸边沿结了层薄灰,不是土,是灰白色的,像霜。他拿手一擦,那灰往两边散,不沾手。他站在缸边,低着头,脑子里全是晏沇那双眼。
她不是来抓他的。至少不全是。
不然,她不会说出“你最好真的是个疯子”这种话。她是在怕。怕自己判断错了,也怕自己判断对了。她身上那东西,和他怀里这块,像两块从同一面碑上崩下来的碎角。隔了多少年,还是认得出彼此。
天阴下来。他抬头看。太阳缩进灰云后头,只剩个白点。有只猫从墙头跳过去,黑猫,瘦得厉害。它回头看了他一眼,叫都不叫,又跑了。
他进屋,把门掩上。把残片取出来,摊在桌上。银灰色的光已经暗下去,像睡着了一样。他用指腹沿着那几道纹慢慢摸。纹路很凉,像从地底下带上来的。
“你到底是谁。”他低声问。
没人回答他。
外头又起了风。老槐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张牙舞爪。他坐了很久,直到天黑下来,才把残片重新收起来。收的时候,他想起晏沇袖子里那半下银光。那道光,和这残片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子不一样。它像是活的。像有人还在它里头点着一盏灯。
他吹了灯。窗外,落石城很静。静得能听见南街口更夫梆子声,一下,两下,慢悠悠的。
他躺在床上,闭眼。今晚没有蚀墟。没有古谣。也没有黑影子。他反而更睡不着了。
天快亮时,有人从巷子外走过。脚步声很轻,不像是更夫。他醒了,没动。那脚步在院外停了一下,又走了。他等了会儿,下床去看。门缝下塞着样东西。一片纸,折成四折。
他捡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写得潦草:
“别查。”
他站在门后,捏着那张纸。天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他手上。他没把纸烧掉,折好,和残片一起,放进了贴身的暗袋。然后他拿上刀,出门。
豆花摊的白汽飘在巷口。老板娘还在。一切如常。
只有天。灰得厉害。像要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