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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片认主   那声“ ...

  •   那声“第十五个”没响多久。像有人往井里扔了颗石子,一下,就没了。郜稔攥着铁矛,站了会儿。这鬼地方他来过十四回。没有哪回有声音。也没有哪回像今天这样,两边的墙像被谁往远处推了推。

      街变长了。

      他数步子。二十步的路,现在走十七,那墙还在前头。他回头,碑也远了。不是他记错。这地方在动。在长。像洇进干纸里的水。迟早要漫到城那边去。他蹲下来,手往地上一抹。有条缝,两指宽,里头黑着。有灰气往外渗,一丝一丝的,凉。不是地上该有的凉。像摸到一块埋了很深的铁。

      他站起来。左眼皮跳了两下。风没了。连刚才墙根后头那几个黑影子也不见了。都躲了。像知道要出什么事。

      然后他看见光。

      左边碎砖底下,银灰色。一闪,灭一下,又闪。不是火。也不是月亮。像什么人在土里埋了盏灯。他拿矛拨开上头的瓦片和土。是块碎片。拇指大。边角很利,像从碑上砸下来的。表面有纹,细得跟头发丝似的,还在动。不是动,是光在上面走。

      他没立刻捡。蹲着,看了一会儿。上回他碰过类似的东西,头疼了三天,夜里还吐。可这回这光不跑。也不扎眼。像坐在那儿等他。

      他伸手了。

      指尖刚碰到,脑子就炸了。不是疼。是太多东西一起灌进来。有女人在哭。有孩子跑。有刀磕在石头上。还有一个男人在喊,喊的什么听不清,像从水底传上来的。那些声音搅成一团,接着就静了。静得让人心慌。

      他看见荒原。灰天,灰地。数不清的白影子,排队往一个方向走。脚不沾地。队尾有张嘴。不是嘴,是道裂口,竖在天地中间。人一个一个进去,不回头。最后剩下个灰袍老头,背对他,头发花白,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老头说:“你来了。”又说:“可还早。太早了。”

      郜稔认得这声音。三年前,城南破庙。下雨。他在屋檐下躲雨,旁边蹲个老头,灰袍,泥脚,看了他一眼,笑:“你还没到醒的时候。”他当时觉得这老头有病。现在他后背像被人浇了瓢冷水。灰翁。他脑子里自己跳出这名字。他也不晓得为什么。就是知道。

      他想动,动不了。想喊,喉咙像被灰堵了。荒原忽然撕开了。那些白影子、裂口、老头,全翻起来,绞成一团。一只女人的手从白光里伸出来,抓住他手腕。手很凉,骨节分明,力气大得不正常。然后有人在他耳边低喝:

      “回来!”

      他醒过来。人已经跪在南街口了。铁矛滚在边上。掌心热得发疼。那块残片在手里,灰光像将灭的炭。路过的卖糖水老头看了他一眼。几个半大孩子站在街边,对着他笑,其中一个学他跪着的样子,被旁边人打了一巴掌。他没理。他站起来,腿在抖。左胳膊麻了。他低头看。残片表面裂了几道新口子,比先前更碎。

      刚才有东西扑他。黑的一团。顺着铁矛往手上爬。他甩不掉。那冷顺着手臂往上钻,像蛇。然后这残片亮了。灰白的光炸开,那东西才缩回墙后。他其实没看清。太快了。只记得光,和手腕上一紧。

      他抬眼,往街尽头看。卖糖水的已经走了。挑担子的、带孩子的、挑灯笼的,都还在。没人往这儿看。只有一个地方不对劲。街角,灯照不到的那块。有个人。白衣。很淡,像雾里漏出来的一截。他看过去时,已经没了。

      他站了会儿,把残片揣进怀里。贴肉。还热着。像刚被谁握过。

      那天晚上他没睡。躺床上,看房梁。外头月亮很好,照得窗户纸上全是树影子。残片压在枕下,一明一灭。他左手腕上有圈红印,不疼,但很清楚。像被人用力拽过。他翻个身,面朝里。墙缝有风,小的,凉的,一直往他后颈钻。他闭上眼,又想起那老头。想起“太早了”。

      天快亮,他才眯着。没睡实。梦见井。很多手。从井底伸出来,抓他脚踝。他挣不动,越挣越沉。后来听见笛声。很远。像隔了几条街,又像在井里。他醒了。窗纸发青。外面鸡叫了,只一声。该上值了。

      他坐起来,伸手摸枕下。残片还在。凉了。只有中间那道纹,还有点光,得眯起眼才看得见。他把残片放进贴身的暗袋,和那卷旧得不成样的古拓并排放好。然后下床,舀水洗脸。水很冷。他抬头,看了眼天。天灰着,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就是一块灰,罩在城上头。

      他套上外衫,别好短刀,出门。巷口的豆花摊已经支起来了,白汽一股一股的。老板娘看见他,笑:“小郜,今日早。”他嗯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他走到摊前,要了碗豆花。端在手里,没马上吃。勺子搅了两下。

      城里还没乱。可他知道,快了。蚀墟在动。古井在响。他不能在这儿当个巡卫,天天守着南街。他得去查。查那残片,查那老头,查清十三年前野狐村到底怎么了。

      他把豆花放下。没胃口。铜钱排在桌上。起身。老板娘在后面喊:“哎,怎么不吃啊?”他摆摆手,没回头。

      街上人渐渐多了。糖水车又出来了。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从旁边过去,孩子手里的纸风车转得飞快,红红绿绿的。郜稔看了一眼。风车转着转着,忽然停了。不是风停。是那孩子不走了,直愣愣看着他。妇人回头催。孩子才又跑起来。风车重新转起来。吱呀吱呀。

      郜稔站在原地,右手按了按胸口。残片贴着肉,又热了一下。像在提醒他什么。他没多想,拐进南巷,走了。

      这天晚上,他没回家。他去了西城墙下面。那里有块空地,长满荒草。他坐在草里,看天。天还是灰。灰得发白。没有月亮。没有星。他坐了半宿。后来,他听见地下有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地底下,用指甲一下一下刮石板。

      他低头。草根处的土动了动。很慢。像有东西在下面翻。他把手按在地上。掌心底下,地是凉的。比白天的石板凉。

      “你还在等什么。”他低声说,不知道在问谁。

      声音没停。刮了一下。又停了。远处,有狗叫。很短。像被掐了脖子。

      他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走了。天快亮时,他回了小院。门锁着。窗纸破了个洞。他站在门口,没进去。就那么站着。直到巷子里传来第一声叫卖。

      “豆花——热乎的——”

      他抬头。天又亮了。灰的。还是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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