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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水缸灰影 天刚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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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郜稔就去了东巷。
巷口拉着草绳,木牌上“勿近”两个字给露水浸得发涨。守着巷子的两个差役还靠在墙上,一个打呵欠,一个啃冷馒头。见郜稔来,也没多问。他亮了下腰牌,说补巡。那人挥挥手,他侧身进去。
巷子里凉得厉害。不是阴天该有的凉,是从脚底往上渗的那种,像踩在湿被子上。他走到昨夜尸体停过的地方。地上扫过,水也冲过,可石板缝里还积着层灰白色东西。他蹲下,用小指去刮。刮下来的东西细得厉害,比盐还细,沾在指头上,不散。他凑近闻了闻。土腥气,很轻。和城外裂口一个味。
他站起来,顺着墙根看。地上有条线,不直,弯弯曲曲从停尸处往右去。那线不是画上去的,是霜气。薄薄一层,贴着石板。他顺着走,那条线到旧宅后墙就断了。墙根下是条暗沟,半掩在碎瓦里。他拨开瓦片,往里看。黑。有风从沟里出来,慢,冷。他打开窥影。
这一下,看得清楚了。一条极细的黑线从墙根下伸出来,贴着砖缝,朝暗沟里钻。不是钻,是化进去的。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散开,匀了。他屏住呼吸,又往前追了半步。黑线在暗沟里变得很淡,但方向还在,一路向南。南边,是水渠。
他直起身,后颈发紧。不是看见这东西怕。是明白了。它不翻墙,不走门,不从天上来。它从水里来。杀人之后,再从水里退。来去都不留脚印。这城里的水渠、水井、暗沟,怕全是路。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墙里有人咳了一声。
不是外头。是墙里。
他下意识按刀,退后半步。那声音很轻,像老头清嗓子。他回头看。身后没人。墙是旧宅的山墙,青砖发了黑。他迟疑一下,把残片从怀里取出来,握在掌心。残片贴着肉还温着。他把手靠近墙面。没碰到。残片忽然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从墙里往外顶。他收手。那咳声没了。
他没多留,转身出了巷子。
走到南街口,正碰上个卖菜回来的妇人在歇脚。她认得郜稔,喊了声“小郜”,又压低嗓子:“听说张货郎没啦?”郜稔点头。妇人左右看了看,说:“我昨夜起夜,看见东巷那边有东西。跟黑布似的,贴着地皮走。我还当是猫。”她咽了口唾沫,“后来就不是猫了。猫没那高。”郜稔问:“你看见它去了哪?”妇人指了指南边:“往水渠去了。从墙根下面,一眨眼就没了。”
郜稔没再问。他点点头,想走。妇人又叫住他:“小郜,我家那口井,昨晚也有怪声。咕嘟咕嘟的,像煮粥。你见多识广,说这水还能用不?”她脚边放着两个水桶,桶里水还满着。太阳一照,水面反出一层油亮。郜稔看那水,明明是清的,却亮得发假。他说:“先别用。”妇人脸一白:“那吃什么?”郜稔没答。他也不知道。
他绕到南门水渠边。渠水比昨日浅了一点。渠底积了层灰白。不是泥沙,是那种灰。水面上有油光,不散。几个洗衣裳的妇人还蹲在石阶上。其中一个正把衣裳往水里按,突然“哎呀”一声缩回手。旁边人问怎么了。她摊开掌心。手背上几个红点,像被什么小虫咬了。郜稔看见了。没过去。他顺着渠走了半条街,看到两处暗沟口都朝渠里流水。水不干净。白日里看,还能看见极细的黑丝从沟里伸出来,漂一漂,又缩回去。
他转身回家。快到家时,看见一个生面孔蹲在巷口。灰衣,手边放着个空竹筐。说是卖菜的,可筐里没菜。那人见他看过来,低下头,用根草棍去划地。郜稔没停。他进了院,把门带上。站在门后听了一阵。外头没声。
他先看水缸。水面又降了一点。不多,两指。缸底沉着层黑灰,比昨日细。他拿竹片挑出来,搁在掌心。凉。不是水凉,是像捏了把碎铁。他正要把灰甩掉,那灰动了。很轻地,往他掌心缩了一下。像活的。
他头皮一麻,猛地甩手。黑灰落在地上,慢慢渗进土里,不见了。他低头看掌心。那里留着一小片灰印,搓了搓,没搓掉。
他进屋,把门掩上。残片还在发热。不是烫,是闷,像人低烧。他把它搁在窗下。灰光一明一灭,像在跟外头什么对着呼吸。他看了会儿,用旧布盖上。布上立刻显出一道细痕,弯弯的,像条河。
他坐在床沿,脱了鞋。鞋底有泥。不是普通泥。发白,干得厉害。他忽然想起六岁那年,自己被从野狐村抱出来,鞋里全是灰。那灰也是这样,白的,细,拍不掉。他当时被送进城,后来在杂役处,洗了三天脚,指缝里还是灰。
他躺下。没盖被。外头有风,吹得窗纸鼓起来又瘪下去。他闭眼。脑子却静不下来。张货郎那张脸。妇人说的黑布。墙里那声咳。黑灰往掌心里缩。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像有人在他眼前一页页翻。
半睡半醒间,他听见古谣。很轻。像从地底飘上来,又像贴着水缸在响。他猛地睁眼。屋里很暗。水缸静着。没有歌。
他又闭上眼。天快亮时,门外有人。
不是差役。脚步很轻,像踮着脚走。到门口停住。他睁开眼。没动。过了几息,门上响了三下。不重,像拿指节叩的。他坐起来,手摸到刀。
“谁。”他压着嗓子。
外头不答。
他等。那声音没再响。他走到门后,没开门。过了很久,才听见脚步朝巷外去了。很慢。像背对着他离开。
他松了刀,坐回床上。天还没亮。他忽然觉得这院子也变了。缸里、地上、墙根,哪哪都像被什么摸过。他抬手看。那灰印还在。淡了点,但没消。
他攥了攥手,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