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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白灯照夜 清道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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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道册的事,三个人都没再提。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说起。郜稔把几页纸贴身收着,走路时能感觉到纸边子一下下硌着肋骨。南塘村已经不安全了。古谣虽然往南退了,可那些废井还在往外渗雾,像才被捅醒,一时半会儿睡不着。晏沇说,得换地方。温媱说,往西,那里没井。
三人天快亮时动身。
路是野路。草早干了,踩上去脆得像纸。温媱赤脚走在最前,她步子轻,地上一根断枝都没踩响。郜稔居中,左肩沉得厉害,像那里吊着块湿透的破布。晏沇断后,刀没入鞘,一直提在手里。她两天没怎么睡,眼睛下面一片青,可精神还绷着,像把什么时候都要散了的弦。
走了半个时辰,郜稔停下。他扶着路边半截矮墙,弯着腰,没出声。肩上的灰纹又跳,一下一下,像有根针从骨头里往外挑。晏沇上前,没说话,只把水囊递过去。他摇头。她又把水囊往前送了半寸。他接了,没喝,只拿在手里。温媱回头看了一眼,继续走。
“你昨晚又听见了?”晏沇问。
“嗯。”郜稔说。
“还是那句?”
“它不唱了。”郜稔说,“它就喊我名字。”
晏沇没接话。她看着他额角渗出来的汗,手在刀柄上紧了紧。她想说点什么,可到底没说。有些话在这地方说出来,比灰还轻。
温媱在前头停住,等他们跟上来。她说:“它不唱了。因为它知道你跑不掉。唱不唱,你都能听见。”她没看郜稔,只弯腰折了根草茎,在指间绕着,“我哥也是这样。到后来,他说歌已经长在他舌头底下了。张嘴就是。他说,最难的不是听,是不跟着唱。”
郜稔没应。他确实有这感觉。昨夜半睡半醒,嘴先动了。不是说话,是跟着那调子在张。等他醒透,牙关都咬酸了。他没跟任何人讲。连晏沇都没说。这会儿温媱点破,他像被人从后脑拍了一下。
中午,三人躲进一个半塌的草棚子。四面漏风,顶上就剩三根横木,连只鸟都架不住。温媱从布囊里摸出半块硬饼,掰成三份。份量不齐,最大的那块她放地上,推给郜稔。晏沇没动,只喝水。郜稔把饼又推回去。温媱没接,说:“你吃。你要是不吃,他半夜又得醒。他一醒,我也没法睡。”她说话时头也没抬,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郜稔还是没吃。他把饼放进晏沇手里。晏沇想还,他按了一下她的手。就一下。两个人都停住了。温媱嚼着自己那口饼,眼睛朝棚外看。野草晃了晃。她说:“别推了。再推,灰就要沾上去了。”
这话没头没尾,可郜稔听明白了。他们三个现在不是在逃难。是在一条会往下沉的道上。谁多吃一口,少睡一刻,都改不了什么。可越是这样,人越容易为这些小事较真。好像把一块饼让出去,自己就能多守一点人味。
晏沇把饼掰了两半,一半给郜稔,一半自己咬。郜稔不再推。他咬着饼,慢慢嚼。饼硬得厉害,像啃沙。温媱看他们一眼,不再说话。
午后起风。风里带灰,刮得人睁不开眼。郜稔的伤又开始痛。不是肩。是右耳后头,那几道灰纹像活过来,贴着骨头往太阳穴钻。他走几步,就要甩一下头。晏沇看在眼里,几次想伸手扶他,都被他侧身避开了。不是不领情。是他不敢让她碰。她那灵印已经裂了一道,再压下去,怕先坏的是她自己。
“你躲什么。”晏沇说。
“没躲。”郜稔说。
“你刚才让了三次。”
郜稔不说话了。温媱在前头忽然“啧”了一声,像被风沙灌了嘴。她说:“你们要吵,等天黑。白天省点力气。”她回头,朝郜稔看了一眼,又看晏沇,“他怕你死,你怕他死。可你们谁都不说。不说,才最耗力。”
晏沇没接。郜稔也没接。风把草棚后头那棵死树吹得“啪”一声,断了一根枝。三个人都抬头。那根枝干在地上滚了半圈,停住。上面停着只灰蛾,翅膀破了一半,还在动。温媱踢了块土过去,把它埋了。
天快黑时,他们看见前面有座废窑。半截烟囱立在灰雾里,像根插在地里的骨头。窑门塌了,里面还算干。晏沇说,今晚在这。温媱说,行。郜稔没说话,走到窑边,找了面没缝的墙坐下。他闭着眼,听。听风。听雾。听很远的地方,有没有那支笛,或那句歌。
温媱坐在他对面,把黑笛搁在膝盖上。她手指在笛孔上慢慢按着,不吹。晏沇把门板拖过来,挡了一半。窑里很快黑下来。三个人的呼吸都放轻了,像怕惊着外面什么。
半夜,郜稔又醒了。
他坐起来。左手指尖发麻。右手压在残片上,那东西热得不正常。他转头,看向窑门外。灰雾比睡前更重,像从地底一锅一锅煮出来的。雾里,有一盏灯。很远。又像不很远。白纸糊的,光不亮,可就是看得清。它在那儿,一飘一飘,朝西去了。
他还没出声,温媱也醒了。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只一眼,就把黑笛横在唇边,没吹。她压低声音:“别看。那不是给你照路的。”
晏沇也醒了。她无声拔刀,挪到门边。那盏灯走得不快,像在雾里找人。后来灯下多了个影子。很矮。像个人,又比人细。那影子在雾里转了一圈,朝他们这头偏了偏。郜稔听见自己后槽牙响。他按住刀。残片在掌心里狠狠跳了一下。
那灯没过来。它停了停,又往西去了。雾合起来,把它吞了。
温媱放下笛子,像是从水里冒出来,喘了一口气。她小声说:“灰翁的人在找路。我们不能再往西了。”
“那去哪儿?”晏沇问。
“回城里。”温媱说。
三人都没说话。城外雾重,城里门封。可今夜这盏灯一过,他们心里都清楚:野地里,已经有人替那口井找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