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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清道之册   那一夜 ...

  •   那一夜谁都没睡。

      古谣在外头响了半宿,像贴着村子绕圈。温媱的笛声时断时续。每吹一次,郜稔左肩的黑气就安分些。

      可她脸色也一次比一次白,像那根笛子吸的是她自己的气。后来那歌往南去了,雾也薄了。

      天快亮时,郜稔说:“得找水。”

      南塘村废了十几年,能用的东西不多。晏沇在附近翻了一圈,只找到半只破瓦罐,盛了从墙根草叶上刮下来的一点露水。

      那水发浑,闻着还有股土腥气。她先给郜稔,郜稔不喝,又推给温媱。温媱没客气,接过去抿了一小口,又用袖口擦擦罐口,递给晏沇。

      “我不渴。”晏沇说。

      “你手在抖。”温媱说。

      晏沇没再说话,接过去喝了一口。

      三人在村中慢慢走。南塘村和柳集一样,十三年没人住,屋墙多已塌了大半。可这里比柳集更荒。

      井台裂了,井口覆着一层灰白色的霜。好几户人家的门板还钉着,门闩却没断,像当年不是闯进来的,是整村人自己把门关上,再没出来。

      墙头一丛野草从砖缝里扎出来,已经死透了,风一吹就碎。

      走到村西头,温媱忽然停住。

      “那边有声音。”她说。

      晏沇立刻按刀。郜稔也停下,侧耳听了片刻,摇头:“不是活的。是纸在响。”

      三人绕过几堆塌土,看见一座半塌的村祠。墙倒了半面,顶已经没了,只有半截门墙和一张歪斜的石案。

      温媱站在外头,不往前了。她盯着那石案,像那底下盘着条蛇。晏沇问她怎么了。温媱说:“这地方来过。不是脚来过。是梦里。”

      郜稔没说话,先走进去。地上有风。不是从外头吹来的,是贴着地皮往上钻。

      他绕到石案后,才看见那几页纸。半埋在土里,边角焦黑,被风顶得一掀一掀的,像还活着。

      他没立刻捡。蹲下去,用刀鞘先碰了碰。纸没反应。又等了会儿,他才伸手。纸极脆,提起来时直往下掉渣。有一页半边烂成丝了,他一动,那半页就断了,飘出去半尺,落在地上,很快被风吹散了。

      他弯腰去追。那纸灰一样,抓不住。晏沇在身后喊他别追。他站住了。风已经把那半页卷走了。他回头,看着石案下剩下的几页,忽然有点不敢再碰。他觉得自己不是捡起了什么。是撕开了什么。

      温媱凑过来,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清道册。”她低声道。

      郜稔抬头:“你见过?”

      “我哥以前偷过一页回来。”温媱说,“和这一样,边角是焦的,字从右往左竖着写。上面是村名、户数、井数。每翻过一页,就划掉一个名字。”

      晏沇把纸页接过去。纸上的字已经很淡,有些地方被泥糊住,可最上面一行仍能辨出:

      “南塘村,户五十二,丁口二百零四,井三。清道如数。”

      后面还有字,已经看不清了。郜稔又翻下一片,上面只剩半截:

      “野狐村有童,生时天裂,后被城中巡司带回,未登清道册。”

      他盯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野狐村有童。生时天裂。后被城中巡司带回。

      未登清道册。

      这不就是他吗。

      温媱也看见了。她先看纸,又看郜稔,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害怕确认。晏沇低声问:“未登清道册,是什么意思?”

      “就是清道的时候,这人不算在册。”温媱说,“不在册,就不能清。不清,就不用死。但也正因不在册,这个人和三村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他不是漏下来的。是有人把他从名册上摘下来了。”

      郜稔没说话。他慢慢把纸页叠起来。手指僵得厉害,折了三次才对上。那纸边掉下一小块焦屑,落在他膝上。他没拍。胃里忽然翻了一下。

      不是恶心,是空。像饿了很久之后反而吃不下东西。他想站起来,膝盖却像陷在土里。耳边有声音,嗡嗡的,像很远的地方在打更。

      他想起沈寂。又想起旧档上那行后来补上的朱批。

      再往前,还有灰翁那句“你父亲和你长得真像”。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命大,是侥幸,是十三年前那场浩劫里唯一漏出来的活口。

      原来不是漏。

      是有人故意没把他写进去。

      “这册子是谁的?”晏沇忽然问。

      温媱没说话。她仍看着郜稔,像在犹豫,又像不敢说。晏沇上前一步:“你知道,对不对?”

      温媱往后退了半步,把黑笛攥得极紧。她张了张嘴,终于低声说:“我哥说,这册子从执守司出来。可写它的,不是执守司的人。”

      “那是谁?”

      “一个很老的人。”温媱说,“总穿灰袍,走路没声。我哥叫他‘灰翁’。”

      郜稔的手猛地收紧。

      晏沇的脸色也变了。她当然知道灰翁。不,她其实只是听过这名字。

      在执守司某页极旧的绝密档里,夹着一幅画得极简的人像,没有名字,没有职务,只标着一行小字:“灰袍白发,常出没于墟隙之间,勿近,勿询,勿报。”

      那画像边角泛黄,有股樟木味。她当时只看过一眼,就被上峰收走了。如今那行小字却像从眼前浮出来一样,一字一字落进她脑子里。

      她当时以为那只是传说。

      如今这清道册,竟和那画中人联在了一起。

      村祠里忽然起了一阵风。没有方向,像从地底冒出来的。温媱的短笛被吹得呜呜响,像谁在试着吹它。

      郜稔把那几页纸贴身收好,短刀缓缓拔出。晏沇灵印亮起,光照在石案上。石案下还有半卷旧册,被土埋着。

      温媱蹲下身,正要去拿,手刚触到那册子,整个人像被什么从地下扯了一下,猛地朝后一仰。

      郜稔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手腕。可她的脚已经离了地,像有什么东西卷住了她的脚踝。

      晏沇低喝一声,灵印朝地面拍去。银光炸开,那力量才倏地一松。温媱跌坐在地,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她喘着气,低头看自己的脚踝。上面多了一道极细的灰痕,像被什么细藤缠过。

      “别碰了。”郜稔说。

      温媱没说话,只把双腿缩回来。她望着那半卷旧册,眼里的恐惧像水一样漫上来。

      “它不想让我把册子拿起来。”她低低说,“因为册子里,还有我没看到的页。”

      晏沇把她扶起来,问:“这里面到底还有多少人的名字?”

      温媱没答。她只是望着村祠外越来越灰的天,像在听什么极远的声音。半晌,她才说了一句:

      “比我哥当年看到的,多了很多。”

      郜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南塘村外,灰雾又起来了。不是从荒丘方向,是从村中那几口废井里慢慢渗出来。像这座死了十几年的村子,正一点一点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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