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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卜女入世 郜稔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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郜稔醒了,可人不对。
晏沇说不清。他靠墙坐着,眼睁着,呼吸也稳。她给他水,他不接。
问饿吗,摇头。问疼吗,也摇头。再问在井里看见什么了,他停了好一会儿,说:“很多手。”
“谁的手?”
“城里的。”他说,“和城里那些人一样。”
外头天灰得厉害。灰雾从门板下渗进来,一丝一丝,贴着地走。
南塘村已经两天没鸡叫了。狗没有,鸟也没有。风一吹,只有碎土和干草在地上滚。
晏沇把门板挡了挡,坐回他身边。她两天没合眼,后颈发紧,眼睛干得发酸。她不敢睡。郜稔说,那歌又近了。
“你听见了?”她问。
“一直没停过。”他说。
他偏过头。耳后灰纹已经爬过下颔,几道分叉。晏沇只看一眼就别开。再看下去,她怕自己先慌。
入夜后不久,门外有动静。
不是风。是脚步。很轻,很慢,像赤脚踩在干土上,停一停,再走两步。晏沇摸刀,背贴墙,低喝:“谁!”
“过路的。”外头是个女声,年轻,有些哑,像很久没喝水,“我听见有人在唱,就往这边来了。不是追你们的。”
晏沇没开门。回头看一眼郜稔。他朝门的方向看,极轻地点了下头。
“你叫什么?”晏沇问。
“温媱。”
“从哪来?”
“北边。”那女声说,“本来要进城找人。走到半路,听见古谣变了调,知道有人被点中了,就找过来了。”
“你听得懂?”
“听得懂。”温媱说,“也能吹。你让我进去,我能让他今晚不跟那歌走。”
晏沇把门板拉开一道缝。
外头站个极瘦的少女。灰衣裳,背只旧布囊,赤脚,脚背上有道浅疤。她没看晏沇,先往屋里看,一眼落在郜稔身上。就那一眼,她像被什么定住,脸上那点平静全散了。
“我见过你。”温媱说。
郜稔没说话。
“在梦里。”温媱声音更轻了,“你站在一条黑河边,身边全是白影。白影都在叫你。你没应,只回头看了我一眼。”
晏沇心头一沉。她看郜稔。郜稔没说话,只眼睫颤了一下。很轻。像被风吹过的灰。
温媱没再解释。她弯腰钻进来,在离郜稔三步外坐下,从旧布囊里摸出支短笛。笛子通体发黑,细得厉害,像从老树上折下来的死枝。她把笛子横到唇边,极轻地吹了一声。
只一声。
像一滴水从极高处掉进深井。
郜稔浑身一紧。左肩黑气往外跳,又像被那声压住。他偏头,像躲,又像听。
温媱停下来,看晏沇:“他体内那东西,已经能听声了。古谣在城里唱,它就在他骨头里应。我吹的是旧谱,能压一压。但压不了几天。”
“那怎么办?”晏沇问。
“只能让他自己把歌听明白。”温媱说,“那歌不是要害他。是在叫他。可它不是只对他一个人唱。这城外所有被点中的人,都会跟着它走。”
“什么是被点中?”晏沇问。
“听过歌,还能活着回来的人。”温媱说,“很少。大部分听完就没了。还有些,会自己往井边走,怎么都叫不住。”
“像周家的小儿子。”晏沇低声说。
温媱看她一眼,没问是谁。外头风大起来,门板“嗒嗒”响。远处极远的地方,古谣又冒出来,断断续续,像从地底往上冒泡。
“你说你不是追我们来的。那你是来干什么?”晏沇问。
温媱把笛子在手里转了半圈。她手指细,指节发白。过了几息,她说:“我来找一个人。把歌里真正的话译出来。”
“真正的话?”
“你们听见的是‘该回来了’。”温媱说,“不对。那三个字翻错了。古谣里反复唱的是‘归墟不返’。”
“归墟不返。”郜稔忽然开口。他慢慢转过头,像从很深的梦里浮出来一点:“不是回来。是不让回去。”
“对。”温媱看着他,“归墟不返。去了,就回不来了。”
晏沇忽然想起古拓上那句“夜明之后,不可回城”。她一直以为说的是别回城。
现在想,那“回”字,可能从头到尾不是回城,是回墟。
温媱又吹起笛。这次不是单音,是极短的一段。不成调,却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答。
郜稔闭上眼,眉心一点点拧紧。嘴唇在动。晏沇凑近,只听见几个字:
“井边……吹笛的人。”
温媱手一抖,笛声断了。
她抬起头,脸白得吓人。她望着郜稔,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好半天,才极轻地问:“你看见他了?”
郜稔没睁眼,只道:“他也在井边。他在吹笛。他让我别下去。”
温媱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撞了一下。她别过头,朝门外看。天已经全黑,灰雾贴地流。荒丘方向,古谣又响,一句比一句近。
“那是我哥。”温媱低声说。
她把笛子慢慢贴在胸口。风吹得她额发乱了几缕。她像早料到有这一晚,又像到了这一晚,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准备好。
“他走的那年,也是天裂之后。”温媱说,“他去古井吹笛,说笛声能压住井里的歌。我那时还小,追到半路,只看见他回过头,朝我笑了一下。那之后,他再没回来。”
“后来呢?”晏沇问。
“后来官里来了人,说我哥是染了时疫死的。家里没人再提。只有我,年年都听见井里有人吹笛。”温媱抬起脸,“我哥吹的调,和你刚才听见的,一模一样。”
她看向郜稔。郜稔不知什么时候坐直了。左肩黑气压下去些,脸上的灰纹反而更清楚。
他没看她,只望着门外。雾里像有什么停住了,隔着一层黑,正朝这间屋看。
“他是不是也说过‘别下去’?”晏沇问。
“说过。”温媱说,“他说井底不是出口,是别人的坟。谁下去,谁就替别人躺进去。”
“那他自己为什么去?”郜稔忽然道。
温媱没答。她攥着笛子的手紧了。过了几息,她说:“因为我那时病了。医官说我活不过那年秋天。我哥不知道从哪听说,古井底有东西能续命。”
屋里静下来。晏沇没再问。郜稔也没说话。只有那支黑笛,被温媱一点点攥紧。
“它给过你什么?”郜稔哑声问。
温媱抬头。这一次,她眼里不再只是怕,还有一种极深的、被看穿的痛。
“它让我活到了今天。”她说,“作为交换,我听得懂那首歌。也走不掉了。”
门外,古谣忽然又起。
这一回,极近。像就贴在南塘村的某口废井里,慢慢往上唱。温媱脸色骤变。
她一把将短笛横到唇边,飞快吹出三个尖而低的音。那调子不成曲,却像一根细针,把门外的歌声扎断了一瞬。
“别去听!”她转头朝郜稔喊,“它知道你醒了。它正在找你。”
郜稔没动。他直直望着门外,右手慢慢按上左肩。灰纹跳着,像有只极小的手在下面往外顶。
“它不是在找。”他低声道,“它已经来了。”
风忽然止了。
门板缝下,灰雾像被什么从外面压住,一点一点不动了。整间土屋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
然后,从门外极近的地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唱,像温媱笛子的余音,又像古井里的水慢慢漫过了门槛。
晏沇无声拔刀,挡在郜稔与温媱面前。灵印在袖中亮起,银光把整间灰屋照得一冷。
“别出门。”她低低道,“谁叫也别应。”
温媱没吹笛。她看见那银光,像认出什么,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把笛子护在胸前,极小声地说:
“它怕你。可它更想让你看着他。”
那“他”字,不知说的是郜稔,还是那井中残留的第十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