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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天裂成禁   天裂的 ...

  •   天裂的第二天,落石城官方就不让说“天裂”了。

      天没亮透,司衙传令的人就上了街。锣敲得急,一下追一下,震得人耳根子发麻。

      每过一条街,就有人拖着嗓子喊,说昨夜城南所见是“地光异象,暑气蒸的”。喊到末尾,总要补一句:再提“天裂”二字,以妖言惑众论。

      锣声从南街滚到北街,从外城滚进内城。挑水的、卖豆腐的、赶早开门的,都停下来。

      有人抬头看天。天还灰着。那道口子淡是淡了,但还在。雾一遮,像道旧疤。有个后生张嘴想问,被旁边妇人拽了下袖子。后生不说话了。

      也不是不敢。就是忽然觉得,说出来也没用。

      私下里还是有人问。压着嗓子,在井边,在后巷,在门板后头。你昨晚看见没?天上那道。问完又自己“嘘”一声,摆摆手,走了。

      还有人干脆连听都不敢听,回家把门多插一道栓,窗户也拿粗布塞了。布条边角露出来,像从墙里长出的灰舌头。

      执守司北楼,天没亮就忙成一团。

      各街各坊的呈报、更夫手记、城防夜录,全被收上去。文书房点了灯。十几个人伏在案上,把写有“天裂”的纸一张张抽出来。

      能改的,就涂成“地光”或“暑气”。改不动的,撕。撕完再补一页。补的那页纸白得发脆,墨还没干,边角卷着。

      案头堆着纸灰,黑乎乎一蓬。风一吹,满屋子飘。有个文吏被灰迷了眼,拿袖子擦,越擦越红。

      旁边人递了块湿布过来,他摆摆手,又低头去写。

      有个管事背着手来回走。走几步,抽一页,凑到灯下看。见还有“裂”字没涂净,就摔回案上,骂:“作死啊?这送上去,你我都别回了。”

      没人应声。就剩笔在纸上擦。沙沙的。像虫子啃木头。

      裴恪没露面。令是沈寂传的。

      沈寂一早就去了南门,亲自查城门。天裂之后,裴恪下令,四门加双岗,所有出城记档封存,非有司使手令不得调。

      城南那几处被百姓撞出来的口子,也已经拿拒马和土石堵死。有几个兵在搬石头。搬着搬着,一个年轻的抬头看天,像被什么蜇了眼,又飞快低下头。旁边一个老兵拍了下他后脑:“干活。”

      那年轻兵没吭声。他把石头往城砖上一按,按得死紧,像怕那砖会动。

      午后,沈寂才回司。

      他过前堂的时候,听见值房有声音。不算吵,但也不像正常说话。他放慢步子,停在半开的窗边。是周佥事。

      “执令,这海捕文书都拟好了。你看,也改不了上头用印。裴司使亲批,说郜稔与您私通墟变,叛逃出城。这罪怎么定,你比我明白。”

      “明白的是你们。”晏沇声音很轻,但硬,“他和我,谁先出城,你们心里清楚。”

      “清楚有什么用?”周佥事说,“沈副使都回来了,城门也封死了。执令,您不是西值房的人了。这文书一贴,满城都会说您叛逃。到那时候,连个替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屋里没声了。

      沈寂站了会儿,才进去。周佥事见他来,一低头,退出去。晏沇坐在旧案后,面前两张纸。一份写“郜稔”,一份写“晏沇”。墨早干了,印也盖了。她没看他,只问:“你也要来劝我?”

      “我不劝。”沈寂说,“我来替司使传话。今日起,西值房撤你的档。所有与你相关的值守、出城、查案卷宗,一并封入丙字号旧库。从今日起,你在执守司,没有来处。”

      “也没有去处。”晏沇接了一句。

      “城外。”沈寂说。

      晏沇抬头。沈寂站在案前,银甲上蒙着灰,刀没出鞘。他看着比前夜更沉,像整夜没睡,也像本来就没多少觉。他说:“天裂之后,裴恪要的不只是郜稔的命。他要个说法。能压住满城的说法。你和郜稔一起消失,这说法才圆得过去。”

      “所以呢?”晏沇问,“你是来杀我的,还是来放我的?”

      沈寂没立刻应。他伸手,把两份海捕文书翻过去,扣在桌上。

      “文书还没贴。”他说。

      晏沇看着他。

      “裴恪只让我拟好待发,没定什么时候贴。”沈寂说,“今晚我先派人查城外。查无实据,再报上去。你有一夜,走远点。”

      “沈寂。”晏沇慢慢站起来,“你这么做,裴恪早晚知道。”

      “我知道。”

      他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框上,又停住。没回头,只说:“那枚出城铜牌,还在郜稔身上。司里有记档。走哪都能追到。除非他丢了。”

      他说完就出去了。夕阳从西墙斜进来,把桌子椅子照得发红。

      晏沇站了好一会儿,低头看那两份被翻过去的文书。她没翻回来。就那么看着纸背。纸背上有透上来的红印,像从里面渗出来的。

      北楼文书房,灯还亮着。

      管事又传下话:把“天裂”全划了。凡是昨夜提到“裂”“口子”“天缝”的,一样办。今天以后,城里只能有“地光”。

      房里没人说话。几个文吏埋着头,笔动得飞快。只有最角落一个年轻文吏没动。

      她叫苏晚。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城南街录。纸上写着某户民妇的报词,就一句:

      “天裂时,我见过一道白影,朝南去了。”

      她看了很久。才提笔,把“天裂”改成了“地光”。改完又看。看完,把纸慢慢折起来。
      没放进归档篮,压进自己袖子里,动作很轻。旁边人都在忙,没人看见。案上灯花响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入夜后,城门封死。城头火把连成片,火光映着墙外的雾。沈寂没回住处,他站在南城墙头,面朝城外。

      雾很厚,从荒丘那边漫过来,像水,又比水轻。天裂的方向早看不见了。古谣又响,很轻,像从雾里渗出来。

      他怀里揣着两份海捕文书。一份郜稔。一份晏沇。

      风把纸角吹得响。他站了很久,把文书折起来,贴身收了。远处古谣断了一会儿,又续上。他低声说了句:“能走多远走多远吧。”

      然后他转身,沿城墙往北走。刀没出鞘,影子拖在身后,又长又黑。

      南塘村那间土屋里,郜稔在昏迷中皱了眉,像听见了什么。晏沇坐在旁边,手还按着他的腕。

      那歌她听不见。可袖中灵印忽然极轻地跳了一下。像有人隔了很远,叫了她一声。她转头,朝城的方向看去。那里只有雾,黑乎乎一片。

      “别信。”她低声说。

      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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