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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南塘藏身   郜稔没 ...

  •   郜稔没有醒。

      晏沇把他从荒丘北坡拖下来时,天已经灰得发青。灰雾漫在腰下,枯草和碎土搅成一滩,脚踩下去,像踩在泡烂的草纸上。

      她的官服早让汗和露水浸透了,右臂酸得抬不起来,手指也僵。中途她摔过两回。不是踩空,是腿突然软了,两个人一起往地上栽。她膝盖磕在块尖石上,疼得她倒抽气。

      那口气还没出完,她又把人往回拽。郜稔没声。他那件旧衣早就烂了,左肩露出来的地方黑红黑红的,血已经不流了,只渗出一层发灰的液。

      晏沇不敢看第二眼。她半扛半拖,走两步,歇一下。后来实在没力气了,就架着他一条胳膊,把他半个人搭在自己脖子上。他垂着头,额角擦过她耳侧,凉得像块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南塘村比她想得还破。

      这地方她只在旧档里见过。十三年前清道,和柳集一起封的。村口那半截木牌还斜在路边,字早没了,只剩个光秃秃的方框。

      屋顶塌了大半,房梁斜斜插着,像骨头从肉里支出来。

      她选了西头那间土屋。那屋还有半面墙,门板斜搭着,没烂透,里面有堆干草,草上结着层灰壳。

      她把人放下去时,自己也跟着跪倒了。手撑在地上,好半天起不来。指尖插进土里,土是湿的。不是雨水,是那种从地底往上渗的潮。凉的。

      她从怀里摸出样东西。一块极薄的银牌,只有半掌大,边角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个“沇”字。

      那是她入司前,晏家长辈给她的平安牌,背后还刻着两行小字:银墟不灭,持印者不可退。

      出城前,她把这牌子塞进了他后腰。那是她最后一件和“家”有关的东西。他那时不知道。现在他什么也不知道。

      她把牌子握在手里,上头已经沾了点血,发黑。银面贴过他伤口,像替他挡了一下。她看了看,又把它塞回他前襟,贴着心口。

      手收回来时,她发现自己在抖。不是累。是怕。她怕这块牌子根本没用,又怕它真的有用,反而把什么东西引过来。

      她又从他怀里摸出那半块残片。已经暗得像烧过的铁,只剩中央一条细纹还亮着,像一点没咽下去的气。

      她把残片和灵印并在一起,按在他肩上。两样东西同时一跳。没有光,没有声。就是她的手被一股冷气从掌心一直钻到肘弯,像被人攥住了骨头。她没松。牙咬得太紧,腮帮子都酸了。那冷气往上顶,她也不退。

      过了好一会儿,他肩口那黑气往外涌了涌,又缩回去些。呼吸终于粗起来,像从水底冒出半张脸。

      “郜稔。”她叫。

      他没睁眼,嘴唇动了动。她凑近,才听见三个字,反反复复:

      “别下来。”

      “别下来。”

      “别下来。”

      不是跟她说。像是跟井里那个东西说。又像在劝他自己。

      天光大亮。灰雾从门板外漫进来,贴着地流。南塘村静得吓人。鸡不叫,狗也不叫。

      只有风声,断断续续,像谁在半空里拉一把很钝的锯子。她靠墙坐着,两只眼睛涩得发疼。

      有只灰蛾从门板后头飞起来,翅膀擦着墙,掉下一层粉。她看着那蛾子往门缝外扑,扑两下,就没再动。

      她走到门口,往外看。官道上有人。几个百姓背着包袱往北跑,一边跑一边回头。

      有个妇人抱着孩子,那孩子不动,也不哭,脸朝南,直愣愣望着荒丘。像被什么叫住了。

      妇人跑得急,鞋掉了一只也没捡。那鞋横在路中间,灰扑扑的,像从土里长出来的。晏沇看了一会儿,把门板又拖回来。

      屋里一股陈土味,混着他身上的血腥气。

      她撕了半截衣摆,蘸了点从屋角破缸里舀出来的雨水,给他擦耳后那几道灰纹。

      那灰纹已经爬到下颔,分了几岔,像从皮里长出来的细根。

      她擦一下,那纹就动一下。不是活。是像被什么从底下推着。她把布片翻过来,想再擦,那雨水已经用完了。缸底只剩一层泥,黑的,发亮。

      日头偏西,他醒了。

      先看见她的脸。干草、土墙、灰白的天。然后才慢慢看清。他嘴唇干得起皮,嗓子哑得厉害:“南塘?”

      “南塘。”她说。

      “追来了?”

      “没有。”她顿了顿,“它们没追。它们在等。”

      他没说话。想动左手。手指僵了,像冻住的。他看自己的肩。那片灰纹还伏着,不痛,只是麻。像那一片肉已经不是他的了。他知道自己没死。也知道还能醒,全因她。

      “银牌。”他忽然说。

      “我放的。”她说。

      “什么时候。”

      “你让我走的时候。”

      他闭了闭眼。没再说谢。她也不问。有些事,说出来就轻了。

      夜里,远处官道上乱了一阵。有马,有人,有火把。火把的光在雾里像泡了水,一明一灭。后来那些声往北去了。

      晏沇把门板重新挡好,和他挤在墙角。地上冷,草又潮。她把外衫脱下来,盖在他身上。他不要,推回来。两人谁都没说话。那外衫最后落在他腿上,一人一半。

      “你是执守。死在这里,没人查得下去。”他说。

      “你死了,我查下去也没用。”她说。

      夜再深些,灰雾从门板缝里渗进来。他半睡半醒,又听见古谣。这次极远,像从井底、从雾里、从地底下一起涌上来。

      他猛地睁眼。瞳孔里有一瞬灰光。晏沇也醒了。她一把扣住他手腕。灵印在她掌心烫得像炭。

      “它在哪?”她低声问。

      他没答。直直望着屋顶。那上头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它知道你在这里。”

      他转过头,看她。眼睛亮得不太正常。像那里头也起了雾。

      “它说,你不该跟我出来。”

      风把门板吹得一响。晏沇没动。她觉得自己的手腕很凉。是他的手。他不知什么时候反握住了她。力道不重,但紧。

      “晚了。”她说。

      她说完就闭上了眼睛。外头没有声音。灰雾还在地面上慢慢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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