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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万花楼里的第一单生意 月老拉鬼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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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瑶在柳轻轻的屋子里坐了下来。
没有椅子,她就坐在那只旧木箱上,红绸往膝盖上一搭,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别问瓜子哪来的,问就是神仙的袖子里什么都有。
“来,”她嗑了一颗,冲柳轻轻抬了抬下巴,“从头说。那个顾言生,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几次,说了什么话,喝了什么茶,走的时候什么表情,一样都别漏。”
柳轻轻缩在被子里,看着这个坐在她木箱上嗑瓜子的女人,有点懵:“你……你真是来帮我的?”
“看着不像?”
“像来串门的。”
楚瑶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扔:“小姑娘嘴挺利。行,不白吃你的瓜子——”她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瓜子,“——不白嗑你的瓜子。我先说点你不知道的。顾言生,三个月前在城郊渭水投河,尸首三天后才被捞上来。身上穿着你说的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右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绸,跟你箱子里这条一模一样。”
柳轻轻的脸唰地白了。
“官府的结论是自尽,情伤。毕竟一个穷书生,攒三年银子见一面花魁,见完之后投了河,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太俗。”楚瑶又嗑了一颗,“但有个事儿,官府没写进卷宗。”
“什么事?”
“顾言生投河那天,是被人约出去的。”
柳轻轻愣住了:“约出去的?谁?”
“不知道。那天傍晚有人看见他在坊门口跟一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两人一前一后往城外走。那个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身形中等,走路有点跛。”楚瑶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问题是,官差捞他上来的时候,他左手手心写了三个字。”
“什么字?”
“我冤枉。”
屋里又静了。
柳轻轻攥着被子的手指节发白:“可……可官府不是说他是自尽吗?手心写了字,官府不管?”
“管了。查了半个月,查不出那个戴斗笠的跛子是谁,也没人看见顾言生被人推下水。仵作验了尸,确实是溺亡,身上没有外伤,指甲里没有皮屑,没有挣扎痕迹。”楚瑶摊了摊手,“官差也要吃饭的,查不出来就结案了呗。反正死的是个穷书生,没人替他喊冤。”
柳轻轻咬着下唇,眼眶又红了:“所以……他真是被人害死的?”
“这我可没说。”楚瑶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我只说他被人约出去了,没说约他出去的人就是凶手。万一是约他出去喝酒,他自己想不开跳了呢?也可能约他出去的是个好心人,劝了他半天没劝住呢?线索太少,不能瞎猜。”
她走到窗边,把蒙窗的厚布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斜对面是另一座青楼,屋顶上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楚瑶知道,那里蹲着个东西。她下凡落地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一股阴气,不远不近地缀着,像条尾巴。
不急。先把手头的活儿理清楚。
“我再问你几件事。”楚瑶放下布帘,转过身,“第一,顾言生来找你那天,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比如说话颠三倒四,比如老往窗外看,比如反复叮嘱你什么事?”
柳轻轻想了想:“他……话不多。就是一直看着我,看得我怪不好意思的。临走的时候他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柳姑娘,你愿不愿意离开万花楼?”
楚瑶挑了挑眉:“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在这儿挺好的,花妈妈待我不薄,客人们也都体面。我说我没打算离开。”柳轻轻低下头,“他听完就笑了,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他就走了。我让人送他下楼,他说不用,自己走就行。”
“他走的时候,从哪个门出的?”
“应该是后门吧,客人都走侧巷。”
楚瑶点点头。她刚才看过万花楼的格局,后门出去是一条窄巷,一头通平康坊主街,另一头拐两个弯能出坊。如果顾言生从后门走,那条巷子里发生什么,万花楼里的人确实看不见。
“第二件事,”楚瑶竖起两根手指,“那个红绸,除了顾言生,还有没有别人碰过?”
柳轻轻摇头:“我一直压在箱底,没动过。”
“你确定?”楚瑶的目光落在红绸边缘一处细小的褶皱上,“这绸子上有别人的气。很淡,但不是顾言生的。”
柳轻轻张了张嘴,脸色变了又变:“我……我想起来了。顾言生走后大概十来天,花妈妈带了一个人来我屋里,说是新来的账房先生,要认认楼里的姑娘。那人进来坐了一会儿,看见我开着箱子收拾东西,就凑过来看了一眼。我那时候没多想……”
“长什么样?”
“挺和气的一个人,四十来岁,嘴角有颗痣,说话慢慢悠悠的。”
楚瑶在心里记了一笔。“第三件事,”她竖起第三根手指,“你那个噩梦,是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就是那天夜里。”
楚瑶的眼睛眯了起来。
时间对上了。那个账房先生看过红绸之后,柳轻轻当晚就开始做噩梦。
她正想再问,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花妈妈的大嗓门从楼梯口一路滚上来:“哎哟喂,谢公子,您怎么今儿来了?这个点儿了都——”
一个男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不耐烦:“找人。”
“找哪位姑娘?我给您叫——”
“不找姑娘。找个砸葡萄架的。”
楚瑶:“……”
柳轻轻不解地看着她。
楚瑶把瓜子往袖子里一收,拍了拍手:“你待着别动。我下去会会他。”
万花楼一楼大堂,灯火通明。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穿着一身极普通的黑衣,料子看不出贵贱,但剪裁出奇地利落,像是量身定做的。肩上斜挎着一把油纸伞,黑色的伞面收得整整齐齐,伞尖朝下,在青砖地上滴着水。
问题是,今晚没下雨。
花妈妈站在旁边赔笑,脸上的表情像是想把人往外推又不敢。
男人抬眼,看见楚瑶从楼梯上走下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就是砸葡萄架的?”
“你就是那个在对面屋顶上蹲了半宿的?”楚瑶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阴气这么重,地府来的?”
男人没否认:“范无咎。”
“地府的范无咎?”楚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黑无常大人,久仰久仰。你不在下面勾魂,跑平康坊来做什么?加班?”
范无咎面无表情:“找你。”
“找我?”
“你落地的时候,方圆三条街的阴气全乱了。我以为有厉鬼降世,过来看看。”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楚瑶身上扫了一圈,“结果是个神仙。还是个被贬的神仙。”
楚瑶摊了摊手:“如假包换。”
范无咎沉默了片刻,把肩上的黑伞取下来,伞尖点了点地:“万花楼三楼东边那间屋子,阴气最重。我在外面观察了三天,有个东西每晚丑时准点来,天亮前走。你接了这单?”
“接了。”
“那东西不是普通鬼魂。”范无咎的语气很平,但字字清楚,“我在下面当差的时候没见过这一号。它身上没有地府的引魂标记,也没有投过胎的记录。”
楚瑶脸上的笑收了收:“没有记录?”
“没有。”范无咎看着她,“也就是说,这东西要么是被人硬造出来的,要么是用了某种手段躲过了地府的册子。不管哪种,都不是你一个没了法力、连个帮手都没有的落魄神仙能搞定的。”
楚瑶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咧嘴一笑:“谁说我没帮手?”
范无咎眉头跳了一下。
“黑无常大人,”楚瑶往他面前凑了一步,仰头看着他,笑得像只狐狸,“你勾错了魂被贬下凡,到现在四十九天了吧?还差多少天能回去?”
范无咎沉默。
“我猜猜——地府判你‘将功补过’,结果你在凡间飘了四十九天,一件‘功’都没捞着?”
范无咎把伞攥紧了点。
“我这有个活儿,”楚瑶拍了拍他的肩膀,熟得跟认识了八百年似的,“干不干?”
范无咎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不干。”
“没说现在就让你干。你先别走。”楚瑶回头冲楼上喊了一声,“花妈妈!给这位黑无常大人安排间屋子,就三楼西边那间,离柳姑娘近点,方便他——看、风、水。”
花妈妈的脸都绿了:“咱这是青楼,不是客栈——”
“他掏钱。”
范无咎:“我没——”
楚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你走。你走了我今晚就把三楼东边那间屋子掀了,把里面的东西放出来满长安城跑。反正我是来搞售后的,搞砸了顶多挨顿骂。你是想将功补过的,你耗得起?”
范无咎攥着伞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住。”
楚瑶笑得阳光灿烂:“这就对了嘛。花妈妈,记他账上。”
当天夜里,楚瑶就在万花楼后院的石桌上铺开了架势。
她把柳轻轻那条红绸摊在石桌上,又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一张黄纸、半截朱砂笔,摆了一排。范无咎坐在对面,黑伞靠在桌沿,一脸“我倒要看看你能折腾出什么花来”的表情。
“先跟你说清楚,”楚瑶提起朱砂笔,“我下凡之后法力封了九成,现在能用的手段有限。但你要知道一件事——我当月老之前,在仙界的必修课是《因果溯源》。什么鬼什么东西造成的因果,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你看出什么了?”
楚瑶拿笔尖点了点红绸:“第一,这东西里头的怨气是被人‘灌’进去的,不是自然形成的。顾言生死前确实有执念,但光靠一个书生的执念,凝不出这么大的怨。有人在顾言生死后动过手。”
范无咎微微坐直了一些:“有人往一条红绸里灌怨气?”
“对。而且这个人懂点门道,知道怎么把怨气藏在物件里不外泄。柳轻轻这半个月噩梦缠身,就是因为这东西天天贴在她床底下。”楚瑶放下笔,“第二,做这事儿的人就在万花楼里。因为灌怨气要接触柳轻轻的私物,外人进不来。那个‘账房先生’有问题。”
范无咎沉默了几秒:“要我做什么?”
“简单。明天花妈妈说要给柳轻轻换屋子,全楼大扫除。那个账房先生一定会找机会把红绸弄走,或者藏得更深。”楚瑶把红绸卷起来,揣进袖子里,“你明天就盯着他。他拿什么,碰什么,去哪儿,见了谁。全记下来。”
范无咎看着她:“我为什么要帮你?”
楚瑶眨眨眼:“因为帮完这一单,我给你写一封功绩证明。盖月老殿的章,地府那边认不认,你比我清楚。”
范无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桌上的黑伞抄起来,起身就走。
“哎,你去哪儿?”
“睡觉。”他头也不回,“明天要盯人,总得养精神。花妈妈收了我三倍房钱,床总得睡够本。”
楚瑶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冲后院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花妈妈!再来碗面!”
厨房窗户里传出一个陌生的声音,憨憨的,带着点口音:“面没有啦!还剩俩胡饼,要不?”
楚瑶一愣:“你谁啊?”
一个圆脸小胖子从厨房窗户里探出头来,嘴角还沾着饼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叫阿宝,刚来的,花妈妈让我在厨房帮忙。胡饼吃不吃?我多搁了芝麻。”
楚瑶看着他。
阿宝看着她。
“吃。”楚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