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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胡饼、账房和一条会动的红绸 账房贴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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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万花楼鸡飞狗跳。
花妈妈站在一楼大堂,手叉着腰,嗓门大得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都给我听好了!今儿个大扫除,每个屋子都翻个底朝天!三楼东边柳姑娘那间先收拾,箱子柜子全搬出来晒,被褥换新的——”
姑娘们打着哈欠从房里出来,丫鬟们抱着被褥上下跑,整座万花楼乱成一锅粥。
楚瑶搬了把椅子坐在后院,捧着阿宝一大早烤的胡饼,一边吃一边看热闹。
阿宝蹲在旁边,捧着一摞胡饼自己也啃得正香,嘴里含含糊糊:“楚姐姐,你说那账房先生今儿会动手?”
“肯定动。”楚瑶咬了一口饼,“大扫除是唯一能名正言顺动柳轻轻东西的机会。过了这村没这店,他不傻。”
“那范大哥能盯住不?”
“他要是连个人都盯不住,地府早把他开除了。”
话音刚落,三楼西边窗户推开一条缝,范无咎的脸从里面露出来,面无表情地朝楼下比了个手势——人动了。
楚瑶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走,上去看看。”
三楼走廊上,丫鬟们抱着东西进进出出。楚瑶混在人群里慢悠悠往东边走,路过柳轻轻那间屋子门口时脚步没停,余光往里扫了一眼。
屋里两个丫鬟在搬箱子,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窗边,正弯腰看那只旧木箱。四十来岁,嘴角一颗痣,面相和善,穿一身灰布直裰,手里捏着本账册,看起来正在核对屋内物件。
账房先生。
楚瑶没停步,直接走了过去。经过楼梯口时范无咎从拐角闪出来,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音:“他碰了箱子。”
“拿了什么?”
“没拿。手伸进去摸了一圈又缩回来了,但我看见他手指缝里夹了张黄纸,贴箱子底了。”
楚瑶嘴角一勾:“沉不住气。大扫除完了箱子要搬出去晒,他怕红绸被翻出来,先贴张符镇着。符在哪儿?”
“箱底靠墙那面,不挪箱子看不见。”
“行。先别动,等大扫除完。”
两人下了楼,阿宝已经端着一摞新烤的胡饼等在楼梯口,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怎么样?”
“你饼烤完了?”楚瑶问。
“烤完了!花妈妈让我歇会儿。”
“那正好。你去厨房后门守着,看那账房先生出不出门。他要是出门,你就跟着,看他去哪儿、见谁。跟丢了别回来。”
阿宝把胡饼往怀里一揣,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我鼻子灵,他跑不了!”
说完一溜烟跑了。楚瑶看着他的背影眯了眯眼:“……我让他跟人,他揣一摞饼干什么?”
范无咎面无表情:“可能怕跟踪的时候饿。”
大扫除一直闹到下午才消停。
柳轻轻被临时安排到了二楼一间空屋,三楼东边那间腾出来晾着。楚瑶趁着没人溜进去,把旧木箱翻了个底朝天,果然在箱底靠墙那面摸到一张黄纸符。她揭下来看了看,符纸边缘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符文她不认识,但能感觉到上面附着的东西——跟红绸上的怨气同出一源。
“地府有没有见过这种符?”她把黄纸递给范无咎。
范无咎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摇头:“不是地府的东西。地府的符走阴司路数,这个路子野,像民间术士的手笔。”
“民间术士?”楚瑶皱了皱眉,“一个青楼账房,哪儿来的民间术士的路子?”
“账房只是个身份。他背后有人。”
楚瑶把符纸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先不管背后是谁,今天大扫除他贴符,说明他知道红绸被人动过了。他急,急了就会出错。”
傍晚时分,阿宝回来了。
准确地说,是阿宝的脚步声先回来了。咚咚咚从后门一路响到后院,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楚姐姐!我跟到啦!他去了甜水巷!见了个人!那人戴着斗笠!走路一跛一跛的!”
楚瑶正坐在后院石桌旁喝汤,闻言把碗一放:“斗笠?跛脚?”
“对!跟顾言生投河那天官差查的那个跛子对上了!”
“你看见脸了吗?”
阿宝摇头:“没看见。他俩在巷子里说话,我躲在墙角偷听,声音太小听不清。但是——”他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闻到了一股味儿。”
“什么味儿?”
“死老鼠味儿。从我进屋就闻到了,那账房先生身上也有。不是真死老鼠,是那种东西发霉发烂的味道,活人身上不该有那个味。”
楚瑶和范无咎对视了一眼。
“你鼻子靠谱吗?”范无咎问。
阿宝挺起胸脯:“我这鼻子,连你身上那股阴间味儿都能分出是哪一层地府的,你说靠不靠谱?”
范无咎:“……你闻过?”
“闻过啊。你刚到那天我就闻出来了,第七层是吧?油锅那个。”
范无咎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
楚瑶笑了一声,随即收了笑:“行,阿宝,你立功了。今晚加菜。”
阿宝眼睛一亮:“真的?我要吃烤肉!西市那家,多放孜然!”
“先把正事儿办完。今天晚上丑时,那个东西还要来找柳轻轻。今晚我们三个人守着,看看它到底是冲红绸来的,还是冲人来的。”
范无咎把黑伞从桌上拿起来,伞尖点了点地:“我守外面。它要是想跑,我拦得住。”
楚瑶点点头:“阿宝,你守二楼。柳轻轻今晚住二楼,你躲在隔壁屋子,听见动静就出来。”
阿宝拍胸脯:“没问题!”
“我呢,”楚瑶从袖子里掏出那把瓜子嗑了一颗,“我就在三楼那间空屋里等着。红绸已经不在那儿了,它要是还来,说明它不是冲红绸来的。”
“冲什么?”
“冲人。”楚瑶把瓜子壳扔进碗里,“它要找的是柳轻轻。红绸只是它附着的东西,真正要命的是它跟柳轻轻之间的联系。”
范无咎皱眉:“什么联系?”
“我查过了。柳轻轻三年前刚到万花楼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差点没挺过来。花妈妈请了个游方郎中给她看病,那郎中开了一副药,药引子是一截红绸——烧成灰冲服,说是能驱邪压惊。”
范无咎懂了:“她吃过红绸。”
“对。所以这东西跟她之间有一层‘内因果’,比外面附着的怨气深多了。光把红绸拿走没用,它还能通过那层因果找到柳轻轻。”楚瑶把碗往桌上一搁,“要断根,得把那条因果线找出来,彻底斩了。”
“你法力封着,怎么斩?”
楚瑶冲他笑了笑。
范无咎心里一突:“……你又打我什么主意?”
“你是鬼差啊。地府鬼差有勾魂索,虽然不是斩因果的东西,但斩个低等怨灵绰绰有余。”楚瑶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你主攻,我和阿宝辅助。”
范无咎看着自己肩膀上那只手,沉默三秒:“我还没答应干这一单。”
“你不是已经住进来了吗?房钱都交了,还想反悔?”
“……那是我被你坑的。”
“细节不重要。”楚瑶把手一拉,往楼梯方向推,“走走走,先去西市吃烤肉,阿宝请客。”
阿宝一愣:“啊?我请?”
“你刚才不是说你闻出他第七层地府的吗?他说了不该说的,得赔罪。你请他一顿,这事儿算翻篇。”
范无咎:“我没——”
“走了走了,再不去西市关门了。”
半个时辰后,西市烤肉摊。
三个人围着一张矮桌,阿宝哭丧着脸掏铜板,范无咎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肉串,楚瑶一边吃一边跟摊主唠嗑。
“老板娘,最近坊间有没有什么怪事儿啊?”
老板娘一边翻肉串一边撇嘴:“怪事儿?多了去了。东头刘家媳妇说晚上听见小孩哭,开门啥也没有;西头张家老太太说家里米缸一夜之间空了,老鼠都搬不出那么多米。还有——”
她压低声音凑过来:“万花楼那事儿。听说那个头牌姑娘撞邪了?我表妹在里头当丫鬟,说那姑娘瘦得都没人形了。”
楚瑶面不改色:“是吗?那可得请个道士看看。”
老板娘咂了咂嘴:“道士管什么用?我跟你说,这事儿邪性。有人在甜水巷那边看见过——”她往四周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一个鬼影,半夜飘着走,走路一跛一跛的。”
楚瑶手里的肉串顿了顿。
跛脚。又是跛脚。
她扭头看了范无咎一眼。范无咎也看了她一眼,两人都没说话。
阿宝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地问:“那鬼影长什么样啊?”
老板娘摇头:“这谁知道?看见的人吓得都跑没影了,哪个敢细看?”
楚瑶把竹签往桌上一搁,冲老板娘笑了笑:“再来二十串,账记他头上。”她指了指范无咎。
范无咎:“…………”
当天夜里,丑时。
万花楼一片寂静。
楚瑶坐在三楼那间空屋的窗边,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脚边一小片地上。红绸在她怀里揣着,用黄纸符包了三层。范无咎蹲在外面的屋顶上,黑伞撑开了,遮得整个人都隐在阴影里。阿宝躲在二楼柳轻轻隔壁的衣柜里,怀里抱着一摞冷掉的胡饼,随时准备冲出去。
丑时三刻,来了。
楚瑶先感觉到的是温度——屋里的空气突然凉了下来,像有人往整间屋子里灌了一桶井水。接着是声音,极轻极轻的,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像是有人在耳边叹气,又像是远处有人在哭。
范无咎在屋顶上握紧了伞柄。他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黑气,那是鬼差的阴眼开了,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看见一团灰白色的雾从甜水巷方向飘过来,贴着瓦片滑进万花楼后院,顺着墙根往上爬,爬到三楼窗口停住了。
雾里裹着一个人形,模模糊糊看不清五官,但有一点很清楚——那个人形走路的时候,一只脚拖着地,一跛一跛的。
范无咎没动。他等着楚瑶的信号。
楚瑶在屋里把黄纸符拆了一层,露出红绸的一角。红绸刚露出来,窗外那团灰白色的雾猛地躁动起来,疯狂往窗缝里挤,像是饿狗闻到了肉味。
楚瑶看着那团雾,低声说了一句:“来了。”
然后她把红绸往桌上一放,退后两步。
雾从窗缝里挤进来,化成一个模糊的人形,直直朝桌上那截红绸扑过去——
“砰!”
黑伞从屋顶上兜头罩下来,伞面张开像一面黑色的墙,把那团雾整个扣在了屋里。范无咎从窗外翻进来,单手攥着伞柄,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一根细细的铁链——勾魂索,地府鬼差的标准配置,专锁阴魂。
“锁了。”范无咎说。
楚瑶走到被扣住的雾前面蹲下来,透过伞柄和地面之间的缝隙往里看。那团雾在伞下疯狂挣扎,发出刺耳的嘶嘶声,灰白色的人形一会儿散一会儿聚,始终维持着跛脚的样子。
“能说话吗?”楚瑶问。
雾里传出一个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坏掉的风箱:“还……我……命……”
楚瑶皱起眉:“还你命?谁的命?”
雾没有回答,只是反复重复那两个字。楚瑶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站起来:“行了,收了吧。”
范无咎手腕一抖,勾魂索收紧,把那团雾锁成拳头大的一小团,灰白色渐渐淡下去,变成一颗暗灰色的珠子落在伞面上。
楚瑶把珠子捡起来看了看:“阴珠。里面封着一缕怨灵,拷问拷问说不定能问出点东西。”她把珠子揣进袖子里,“但问题是,这东西被人炼过。炼它的人手法不糙,肯定不是那个账房先生自己能搞出来的。”
范无咎收起伞:“所以?”
“所以明天接着查。账房先生背后的人,那个跛脚斗笠人,还有今天老板娘说的甜水巷鬼影——三件事得串一块儿捋。”楚瑶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今晚先睡觉。阿宝!”
二楼传来阿宝闷闷的声音,从衣柜里传出来:“我在这儿呢!完事儿了?”
“完事儿了。你可以出来了。”
衣柜门推开,阿宝抱着那摞冷掉的胡饼钻出来,一脸遗憾:“我一口都没吃上。”
“明天热热再吃。”
“……饼凉了就不脆了。”
楚瑶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你今晚最大的贡献是什么吗?”
阿宝摇头。
“你昨天闻出的那股‘死老鼠味儿’,今天又出现了一次。”楚瑶把珠子举到他面前,“这玩意儿上面,全是那个味儿。”
阿宝凑近闻了闻,脸色变了:“对,就是这个味儿。”
“那你想想,之前在哪儿闻到过?”
阿宝挠了挠头想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有了!西市烤肉摊老板娘身上!我跟她说话的时候闻到的!”
楚瑶愣住了。
西市烤肉摊老板娘?
那个热情健谈、一边翻肉串一边说甜水巷有鬼影的老板娘?
她跟那个跛脚斗笠人,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