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且认命吧！》白菜西兰花

5、林曲镇 林曲镇

　　林曲镇外。

　　一车一马自远处而来。

　　能见得前方城镇模样，驾车的陈行放缓了前进速度。旁侧的李霁林也控着马，慢悠悠的跟在马车后。

　　陈楚风顺势抬头，打量起周围环境。

　　四周林木繁茂，而不远处有一石碑矗立，碑上用朱砂红字勾出“林曲”二字。往内十数步，便能看见镇内街巷，镇中装设风雅，坊肆林立。只是镇中人气荒凉，竟是半点商贩的影子都看不到。

　　但陈楚风联想到近日妖狐作祟，这也在情理之中，想来面前这形似空镇的地方便是林曲镇。

　　也难怪林家姐弟如此心急，要是他……

　　不讲不讲，陈楚风直叹气。

　　好在有车马代步，这十几里路不消一个半时辰便至，不然再拖下去，这林曲镇怕就要成为一座空镇了……

　　那店家倒是没诓他们，这马车确实减震，陈楚风不合时宜的感慨。

　　这样实诚的店家，比之玄丹阁掌事，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几位仙长，可是到了？”

　　身后车帘被一只素手掀开，隐约可见一张巴掌鹅蛋脸。原是林瑶察觉到车马渐慢，又在心里估算时间，耐不住得出声询问。

　　陈楚风忙提声回道，“林姑娘，已能看见刻有镇名的石碑，我们就这般进去吗？”

　　“……”

　　车后没有答复，但不过一盏茶，陈楚风听到林瑶分外轻的嗓音。

　　“直接进去便可，进去后一路直行，街巷尽头便是我家…林曲镇中早已没了值守，自那妖狐来了后，林曲镇再无人踏足。”

　　话里行间，不难听出林瑶话中的落寞。

　　陈行没再刻意控制速度，依言挥动缰绳，便准备往镇内驶去。眼见着车马行进，后头的李霁林也催动坐骑，转瞬间行至马车身侧。

　　不多不少，正正好在帘幕旁。

　　而林瑶手中尚未放下帘子，她朝外看了几眼，便觉得心如刀割。

　　不过一日，镇中街巷竟看不到一丝人气，昔日繁华终究化作乌有，林瑶心中对那狐妖更是痛恨。

　　此时又恰好听到车外动静，林瑶便抬眼一望，青衣少年的身影印入眼帘。

　　林瑶眸光一闪，开口问道，“李仙长，你观镇内情况如何？”

　　青衣少年如何答复，林瑶都并不在意，孰是孰非，她心知肚明。

　　如今她刻意攀谈，一方面是为了拉近自己与李霁林的距离，一方面也是为了从李霁林口中知晓些镇内的情况。

　　林瑶清楚，陈楚风几人虽同意前往林曲镇剿灭妖兽，但几人隐隐都以眼前这青衣少年为首。

　　当时她们姐弟二人涕泪涟涟，一腔悲戚将自身所遭之罪尽数说出。陈楚风几人听闻，面上满是不忍。

　　唯有这青衣少年面色平静，双手交叉置于胸前。那双黑沉沉的眼眸时而望向她们，时而眺望别处，林瑶始终看不清眼底神色。

　　若不是陈楚风主动开口，恐怕李霁林仍视若未察，将这事揭过……

　　这是林瑶最不愿接受的结果。

　　她没有能力，护不住长姐、小弟，就连一个小小掌事都能刁难他们。林瑶并非故意将几人卷入，想她一介中庸凡人，能做的只有这些罢了。

　　若长姐醒来，要如何责骂她行事不仁，有悖林家德行，林瑶都愿一一承受。

　　她只是、只是，太想长姐醒来，太想小弟身体康健，太想林曲镇安宁，太想一切都变得跟以前一样……

　　“应是无事，镇内百姓虽不在外活动，却偶有细碎声响从屋舍内传出。”

　　一道清润嗓音自耳畔响起，宛若玉石相击，林瑶不由心神一颤，惊觉自己不知何时陷入魔怔，双拳紧攥，指甲已深深陷入掌心。

　　此时神志回归，林瑶才后觉手心刺痛，她未曾想能得到答案，再次开口时声音真切的带有几分求助意味。

　　“多谢李仙长解惑，林瑶想问，仙长可有察觉到那妖狐痕迹。说来也奇怪，那妖狐进入镇中后，虽在镇中作案半月有余，但本体却是藏的极好，没露出半点动向。”

　　作案竟是半月有余？

　　此言与传闻又有些出路。

　　“那为何有传闻说，那妖狐是三日前突然闯入，将林曲镇闹得天翻地覆？”

　　出声者并非李霁林，而是坐在前头的陈楚风。

　　身为陈族嫡系，陈楚相貌生的并不差，平日里一张温和好人脸，此刻脸上没了笑意，看着倒有几分冷峻凛然。

　　林瑶摇了摇头，解释道，“陈仙长有所不知，那狐妖所害之人无数，但隐匿之术极好。直到四日前，长姐用亲缘之法帮一商贵寻人。跟随指引前去，才发觉商户失踪的孩儿竟成了一具胸膛破裂、心腑被剜的尸首，那只藏匿镇中的狐妖这才露出马脚。”

　　“长姐随即亲身在镇内搜查。果不其然，这一查便知晓那狐妖已残害十余人。尸体都掩藏在人迹罕至的角落，而尸身最久者，也有半月。”

　　语罢，林瑶不忍闭眼。

　　时至今日，林瑶都无法忘却长姐脸上的愠怒，无论她如何恳求，如何挽留。

　　那位与她有着相似面容的女修回头只看她一眼，背着木琴转身离去。

　　“再然后就是长姐重伤昏迷，妖狐不知所踪，林曲镇妖兽祸世的传闻随之传开，我们姐弟二人前去玄丹阁求药，接下来的事诸位仙长也就知道了。

　　林瑶叹息。

　　真相远比传闻更残酷，一时间，几人都没再说话，只是沉寂的往前走去。

　　一片寂静中，一道男声突兀地响起。

　　“镇内失踪如此多人，竟无一人察觉？”说话人竟是沉默许久的陈行。

　　陈行之前从未在林瑶面前说过话，乍一听这陌生嗓音，坐在车内的林瑶还愣了愣，很快回道。

　　“先前是有几位班主报案，但失踪之人大多是勾栏乐伶，家中无父无母，天数一多也就没有结果了。”

　　听完解释，陈楚风、陈行二人神色更是莫名。只因出身卑微、没钱没势，那些失踪之人便命如草芥。

　　若不是有那商贵寻人一事，恐怕这只妖狐把整座镇掏空了都没人发现。

　　人间界如此，修仙界又何谈不是。

　　二人也不能多说些什么，只是惋惜那十数条无辜性命。

　　林瑶所言看似无甚错误，但言辞间又透着几分古怪，陈楚风便主动追问。

　　“那失踪之人又为何大多是勾栏伶人呢？”

　　林瑶的答复不似先前一般迅速，像是在斟酌话语，停了许久。但未等她开口，有道声音接了进来。

　　“因为死者都为年轻貌美的坤泽，偶有几位皮相姣好的中庸惨遭毒手。”李霁林语气平和，眼眸半垂着，目光轻飘飘的看了眼半挽起的车帘。

　　车内的林瑶咬紧牙关，只觉头顶那道目光如同利刃一般，将她整个人对半剖开，手心的刺痛化为实质。

　　偏生的，李霁林接下来的话也是一把刀，将她的心思、打算剁了个稀碎。

　　“我说的对吗？林瑶姑娘。”

　　虽是反问，但李霁林声调却很平，他没管在场之人什么反应，只是继续道。

　　“因为林灵昏迷，你急于拿药，但又担心你离开后，林瑞被妖狐开膛破肚，惨死家中，才不惜在这两日背着他奔走。”

　　“我想这些日子，你未尝没有请过其他修士，只不过那妖狐吞吃人心，妖力大增，再加上你掏不出报酬，以至于无人愿意前来。”

　　“不过幸好，你看到了我们。”李霁林笑眯眯的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已是一脸懵的陈楚风、陈行二人。

　　“几个俊小伙，还有个美貌坤泽，想必最能够吸引那狐妖的视线。更不凑巧，我们身上还有点修为，能剿灭狐妖是再好不过”

　　“如果打不过，我们几人还能当当挡箭牌——”李霁林尾音拉的极长，气氛仿佛也随着他的话语沉凝起来。

　　谁曾想，李霁林扑哧一笑，他笑道，“那当然是假的啦，我相信，林瑶姑娘一定不是这样的人。”

　　“……”

　　说的如此明白，在心大的人也得沉思半天，何况林瑶并未否认。

　　陈楚风不免头疼，之前他还认为李兄、不李弟是冤大头，现在看起来他们这一队人都可以是“冤大头”。

　　但事都应下，陈楚风也就捏着鼻子认了，准备先出声缓和缓和气氛，毕竟接下来他们还得跟林瑶商量除妖之事。

　　“我说啊……”

　　不料陈楚风还没说出几个字，这是又被打断了，陈楚风心中无奈。

　　出声的林瑶语速极快，她将口中的话急切的扔了出去。

　　“我自然不是那种人，我先前在此事避重就轻，是为一错；又利用了静仪妹妹的善心，是为二错；现今因一己私欲，在狐妖一事上多有隐瞒，是为三错。所有后果，林瑶都愿意承担。但我所作所为只求诸位仙长能帮帮我、帮帮我的长姐。我林瑶可以对天发誓，我对诸位仙长并无二心，若是……”

　　“发誓倒不必。”李霁林打断道。

　　林瑶刚竖起的手指又被迫放下，她咬住下唇，忐忑不安的等候半响，只听见李霁林分外珍重的唤了声她的名字。

　　“林瑶。”

　　“我只问你一句。”

　　“若心中所求皆不如愿，你又该如何？”

　　林瑶一愣，有些不明白为何李霁林会这样问，还是立刻回道，“林瑶既已下定决心，又谈什么后悔，我这般努力，也不过是希望有个好结果。”

　　李霁林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看了眼早已目瞪口呆的陈楚风，张口欲说些什么。

　　“那………”

　　“咳咳——咳，姐…”

　　一阵猛烈的咳嗽声响起，将李霁林的声音掩去了大半，林瑶听了个开头，就神色慌乱道了声抱歉，转手放下帘幕。

　　被打断的李霁林挑了挑眉，也不再说，一夹马腹，骑着马到了前面去。

　　搞得想跟李霁林说些话的陈楚风眼巴巴的望着他的背影，李兄不想说话，他身旁的陈行看着也不想说话……

　　满腹疑问的陈楚风只得自我消化。

　　算了，他还是等到了再说吧。

　　*

　　“到了。”陈行拉停了马车。

　　陈楚风这一看，看楞了。

　　他们这还是在林曲镇么？

　　周围大多是造型简单的木屋，或者是茅草所建，房屋外头或多或少的堆放着些木材，外墙上还挂着一些形状各异的木器。

　　但同样的，这里的所有屋舍都门窗紧闭，偶尔有一点细碎动静传出。

　　“先下来吧。”

　　陈楚风先下了马车，紧接着陈行、林氏姐弟二人，最后出来的是陈静仪，

　　听了一路，后者眼中多也了几分复杂，小脸紧绷，樱唇抿的紧紧的，一副不高兴的模样。但还是冷着脸站在了林瑞的左边，伸出手，帮着林瑶分担重量。

　　林瑶眼眶微红，朝着陈静仪道了声谢，带着几人往自家屋舍走去，察觉到几人的视线，林瑶还顺口解释了几句。

　　“林曲镇以擅长乐理得名，但镇内其实更擅长制作乐器。我们平日多靠这些维持生计，姐姐也偶尔会接些寻人、除妖的活赚取家用。”

　　“不过这几日，镇上的人要么不再外出，要么有点钱的都已经跑了，只留下了一些舍不得离开、没钱走的人。”

　　都跑了？

　　另一侧的陈静仪忍不住嘟囔，“他们有钱跑，为何不拿出来请一些仙门中人，也不至于要你一人承担。”

　　她也是知事的年纪，一路所闻不是不懊恼、不恼火。自己一时恻隐，就把几人都赔了进来，但一看林家如此光景，陈静仪也只能把火撒在了那些连夜出走的人身上。

　　“趋危而避，本就是人情之常。”林瑶小心扶着林瑞跨过门槛，将人安置在座椅上，神色平静的说，“我要求不了他们什么。”

　　“如今林瑞安好，长姐也有苏醒的可能就足够了。”

　　“林瑶姑娘，不然先带我们去看看林灵，以免突生变故？”陈楚风建议。

　　林瑶点头，准备扶起林瑞。

　　谁知林瑞反手一握，对着众人柔柔一笑，又轻轻拍了拍林瑶的手。

　　“二姐，你带他们去吧，我有些累了，而且带上我总归是不方便的。”他道。

　　林瑶神色犹豫，她确实不想小弟再奔波，但总归是放不下心的。

　　“二姐，只是让我一个人待一会。”身形纤弱的少年懂事一笑，眼底满是坚持，“我吃了丹药，已经感觉好多了。你先带仙长们去看看去看长姐，长姐现在若能醒来，才是最好。”

　　“林瑞也有不想当姐姐拖油瓶的时候……”林瑞垂下眼眸，神色黯然，“不过一会，没事的。”

　　虽是这么说，林瑶还是有些犹豫。

　　“那我留下来好了，反正我去那里也帮不上什么忙。”陈静仪还是改不了替人心软的毛病，一时冲动出了声。

　　陈静仪左看看孱弱却懂事的林瑞，右看看林瑶满脸的担忧、为难。

　　都是一对可怜人，反正她也有修为傍身，就算突发情况，也有能力抵御一二。

　　眼看着林瑶态度松动，陈静仪也不忘用眼神警告蠢蠢欲动的兄长、陈行，以免他们多说什么。

　　她视线又一扫，顺便看了眼站在门口把玩灵囊的李霁林。

　　像是察觉到了陈静仪的视线，李霁林不明所以的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头。

　　反应平平，无甚出奇。

　　陈静仪的心莫名定了定，她清了清嗓子，“好了，那就这样吧。你们看完赶紧回来就是。”

　　林瑞也顺势握住陈静仪，笑道，“二姐，就去吧，有静仪姐姐陪我呢。“

　　林瑶不再坚持，只是嘱咐了林瑞几句，带着陈楚风几人走向林灵昏迷的侧屋。

　　侧屋离这不远，外头也堆放着看不出形状的木料。走在前头的林瑶推开门，抬脚迈了进去，陈楚风几人紧随其后。

　　房屋内弥漫着淡淡的檀木信香，已经淡到几不可闻，要不是几人都是乾元，嗅觉灵敏，怕是半分也感觉不到。

　　房屋不大，陈设也极为简单，一张床榻、一套桌椅、墙上一架古琴。陈楚风暗自打量完屋内环境，便看向床榻方向。

　　床榻上正躺着一乾元女修士，也是屋内檀木信香较为浓郁的一处。

　　女修士面容与林瑶有五分相似，只不过眉间英气更重，此刻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宛若一具死人。

　　这林灵体内为何无一灵力？

　　已筑基的修士就算负伤昏迷，体内灵脉也会自主运转，修复体内伤势……

　　陈楚风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眉头拧作一股麻绳，下一秒却是脸色大变。

　　作为修士，他们感知到的东西自然与林瑶有所不同。

　　而进屋的林瑶心中焦灼，当即快步行至林灵床前，她小心地取出药瓶，正要倒出一颗丹药。

　　岂料身后一道低呵传来，将林瑶的动作生生打断。

　　林瑶指尖一颤，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说话之人是几位仙长中最为寡言的一位。他面容算得上俊朗，身形较宽，时常站在陈氏兄妹身后，又不常说话，自然给林瑶留下的印象最浅。

　　犹豫之下，林瑶主动开口问道。

　　“仙长，我这样，可是有不妥？”

　　陈行面色凝重，直言，“这颗丹药已经没有作用了。”

　　林瑶面色一僵，呆愣愣地眨了眨眼，又求证似的看向了陈楚风，只茫茫然的望着。

　　陈楚风也叹道，“林姑娘，恐怕床上那位女修士已是一具空壳了。”

　　一具空壳？

　　林瑶眼前恍惚，手中一松，丹药瓶瞬间砸向地面，发出了一声脆响。

　　没碎，但也碎了。

　　陈楚风不由怜悯，欲上前开口解释，就听屋外一阵巨响传来。

　　静仪！

　　这是出事了！

　　陈楚风心头惊异，也顾不得解不解释，与陈行一同往主屋奔去，侧屋内只剩下林瑶和李霁林二人。

　　“李仙长，这是怎么了？”林瑶喃喃自语，整个人也瘫坐在地。

　　“这是怎么了啊？”

　　“我张姐这分明还有呼吸啊？她好端端的躺在那里，等着我救她呢……”

　　不知觉，林瑶眼前是一片模糊的青，满口苦涩。她实在是不解，不解明明还有呼吸的人怎么就成了空壳。

　　那片模糊的青朝她走来，林瑶一睁眼，看见那对乌黑的、会说话似的眼眸朝她叹息着。

　　“林瑶，四日前，林灵就已身陨了。那妖狐取走了她的灵脉、心腑，这几日你看到的只不过是一具空壳。”

　　“那为何？”林瑶声音颤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奇怪的是，李霁林听懂了她的意思。

　　他道。

　　“想必这是那妖狐仅存的良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