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霜》露辞月

6、你要走？ 冯思远的不

　　薄薄的文件袋摆在两人中间，纸张边角被指尖捏得微微发皱。

　　冯思远垂眸看向那叠材料，出国申请、院校回执、签证办理的回执，每一张纸都在无声地提醒他，离别已经近在咫尺。方才走出考场的那点解脱，瞬间被冷水浇得一干二净。

　　他没有伸手去碰，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

　　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可只有冯思远自己知道，心脏正在胸腔里重重地往下沉。

　　“大概一个半月之后。”赵顾秋的声音很低，“家里订好了机票。”

　　狭小的出租屋静得可怕，窗外传来街上考生庆祝的喧闹，隔着一层墙壁，热闹全部属于外面。这间装满他们一年朝夕的小屋，只剩下沉甸甸的沉默。

　　冯思远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燥热的晚风扑在脸上。过去这一年的画面一幕幕涌上来：放学一同挤回这里，深夜共用一盏台灯刷题，冬天分吃同一碗热泡面，难过的时候彼此默默陪着，不用多说一句话。

　　他从来没有奢求过多么长远的未来，只是天真地以为，熬过高考，他们就可以留在同一座城市，继续这样平淡安稳的日子。

　　现实却狠狠将这份期待撕碎。

　　“你就……一点都没有反抗的余地吗。”冯思远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紧。

　　赵顾秋坐在床沿，指尖攥得发白。

　　“我吵过。”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力，“我和家里说过我想留在国内，可他们把所有手续都提前办妥，拿经济来源要挟我。我没有足够的能力，完全挣脱他们。”

　　他何尝不想留下来。可少年人的力量，在家庭的安排面前，渺小得可怜。

　　冯思远缓缓转过身，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红：“所以，结果就是，你要走。留下我一个人，在这座我们一起待过的城市。”

　　这句话说出口，空气瞬间凝固。

　　赵顾秋抬眼望他，眼底翻涌着愧疚、不舍与挣扎。

　　“我不想就这样离开。”他站起身，往前走近一步，“思远，我比谁都清楚，这一年如果不是有你，我很难撑到高考结束。”

　　“可我没有选择。”

　　这句话像一根细刺，扎进冯思远心里。他明白赵顾秋的身不由己，理智上全都懂，可情感上，却怎么也无法坦然接受。

　　他不再说话，只是靠在窗框上，望着远处沉沉的晚霞。

　　之后的几天，出租屋里的氛围依旧压抑。

　　高考结束，别的同学结伴出游、聚会狂欢，他们却被困在离别带来的阴霾里面。他们依旧会一起做饭，一起收拾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只是再也没有从前那种松弛的暖意。

　　有时候坐着发呆，明明人就在咫尺，心里却已经感觉到相隔万里。

　　这天傍晚，赵顾秋出门取快递，屋里只剩下冯思远一个人。

　　他翻开书桌抽屉，里面躺着两张之前偷偷写的便签，是高考前，两个人畅想考完之后的计划。
　　一张写着：考完一起去看海。
　　另一张写着：报考同一座城市的大学。

　　字迹还清晰，只是上面的愿望，眼看就要全部落空。

　　指尖抚过纸上的字迹，冯思远心里一阵发酸。

　　房门被推开，赵顾秋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租房解约通知单。

　　“房东问我们，房子还要不要继续续租。”他捏着那张纸，目光落在冯思远身上，“我快要走了，这套房子，已经没有必要继续租下去。”

　　听到这句话，冯思远猛地抬起头。

　　连这个承载了他们无数日夜的小出租屋，也要到此为止。

　　“那我呢。”冯思远轻声问，“房子退掉，你远赴异国，我们之间，就到此为止了吗？”

　　赵顾秋被问得一怔，站在原地，久久答不上来。

　　夕阳穿过窗户，将两个人的影子割裂开来，一边是故土，一边是远洋，一道看不见的鸿沟横亘在两个少年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