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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红荷 “余飞霜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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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听雨站在荷塘边,并肩的是余飞霜。午饭后太阳好得叫人在屋里待不住,他把帕子还给了她,又提议要带她去周围走走,她欣然答应。傍山村里住的都是长歌门人及家属,有教师也有学生,南边有专门的学生宿舍,他的学生也有不少便住在其中。每年立秋季考后总会空出许多房子来,都是赴长安准备参加省试的门人空出来的。走过青石板路,拐过一间空房便是荷塘。
荷塘里枯荷折尽,只有黑萎的莲茎尚支着,无波的水面倒映着两色相依的身影和悠悠行过的白云。他还是和她牵着手,留左手拄拐足矣,偶有不平她也能扶着一些。他已经全然相信了她的不会离开,但他也实在想不出能拒绝与她牵手的理由,便时时与她牵着,感受着她的温暖。
“我师傅说这塘荷是她入仕那年栽的,带我回家那年的荷花开得最好。枯荣数十载了,今年酷暑里依旧有荷风送爽。”荷塘并不算太大,放眼望去每一处都有荷的痕迹。曾有意气的杨云程在岸边播下莲子,为往后的岁月种下一点清凉。少年时他折过荷叶、摘过莲花,也吃过莲蓬,嫩黄的莲子来不及生出中心的苦,便被尝尽了两瓣的甜,凫水游过的是记忆里明亮而热烈的夏天。“最早只有半塘荷,剩下半塘是留给菱角的,后来她不在了,我也没心思再下水摘莲蓬吃,更不再打理荷塘,菱角便不知不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越发多的荷。我从江夏受伤回来那年才发现的这件事。”那年入夏,他卧床久也只恢复到能靠在床头坐着,勉强推开窗,见到的便是蔓生入湖的荷,叶与花层叠,看不见一点水面。“其实荷叶长太多也不全都是好事,夏秋下雨的时候挺吵的,雨从青荷下到枯荷。”他想起那些听雨的夜晚,点点滴滴到天明,只是现在可以笑着说出来,再转过头看身边的她,看她的目光也落在水中。她或许也想起了一些事,她的眼中是一点低沉。他不忍打扰,便是相握的力道也不敢加重半分。
“鸿瑞镖局的天井里也有两缸荷,洪樾种的,他不走镖只管商业运营,所以也只有他有时间在一直养着。”他有些意外她会主动谈起洪樾,她说完便没了下文,但他不想追问。他没进过鸿瑞镖局,也没见过她说的那两缸荷,洪樾找上他是在另一处无人知晓的旧宅院,他只看清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种的荷花是重瓣的,红得比其它品种的都深,是秋掌柜以前从交州带回来的。他也折过荷花赠我,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小我一岁,那年他才十七岁。”他想说些什么,却没能说出口,他确实没想过洪樾会种荷花,那当初折花相赠的少年又去了哪里。听说前人能种百瓣的白莲,白得如霜似雪,宛若水中一点冰心,他现在也想试试,但把认识的友人、同门在脑中过了一遍,遗憾地发现似乎没有人擅长花事。“他很聪明,秋掌柜不在后也能扛着镖局继续往前走,甚至运营得更好,规模也扩了一番。”他想起她的刀,锋利、清亮,当刀锋对准了自己信任的人时,它还能一往无前吗。他往她身边靠了靠,没说话,只是陪着她一起沉默。
当她再看来时,脸上已经都是泪,他夹着拐局促地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帕子递去,她嗫嚅地道了谢接过却没擦,任眼泪流下。他开始觉得自己带她来看荷塘是个馊主意了,还有了些莫名其妙的恼火:洪樾种什么不好偏偏种荷花。恼完又觉得好笑,为什么要这个时候跟洪樾置气啊?
他在她来还剑时臆断过洪樾的结局,现在想来只有对自己当时傲慢的鄙夷。他确实想知道洪樾的下场和具体的杀人起因,但他不忍心问出口。在想通当时盈川楼上的始末时,他就推测出了洪樾的背叛,现在他知道她身上情义最重,龃龉再提只会把新愈的伤口再撕得血淋,他不想再看她痛哭了。她的情与义是她最锐利的刀,也是她最无力的弱点,她的真心当有捧在手心里的呵护。
“秋掌柜给我立过规矩不能杀人,所以我没有杀他,只断了他的双腕。他恨我,自始至终都恨我。但是我不想恨他了。”她吸了吸鼻子,眼泪不再流,他拿过她手里的帕子,替她擦去了脸上的残泪。在她沉静的目光里,他后知后觉这一句话的力量:她没杀洪樾,哪怕是在确认背叛与仇恨的那一刻,那该是何等暴烈的情绪——他代入一下都觉得有些窒息恍惚——她却避开了死亡,只将伤害控制在双腕,所以洪樾还能去发悬赏、去要她的命。她信念着的规矩不曾有过假,她始终身体力行。他也后知后觉自己的不恨与她的不恨有着截然不同的重量,他的不恨是疲惫的,裹着怨气,沉甸甸的像湿水的棉花,而她的则是轻轻揭过往事,轻盈得像一片落叶。她跨过浓稠的情绪再放下,再替洪樾存一朵十七岁那年初见的荷花,她拥有的是他不曾有过的巨大勇气与决心。他有些难以形容这一刻的千端万绪,便粗略地归结为敬佩与心疼。
起风了,水面皱折,莲茎轻晃,没发出声响。“我不在的时候,你有碰到什么不对劲的人或事吗?”她的声音还有点哭腔,但是看来的目光已是清明。她把洪樾放下,就此分别,现在的眼前只有他。“没有,你在的时候我很安全,你不在的时候也有同门在附近巡逻。没有刺客、没有入侵、没有埋伏,飞霜,我很安全。”她看着他的眼睛,似乎还有一些不放心,他不会再逞强说万事无虞,可他说的都是真话,所以他也迎上她的目光,将她回看。她在澄澈的目光中相信了他的所说,点点头。
他牵着她的手慢慢踱步出荷塘,走过尚泥泞的路:她搂着他的腰将他往前一带便越了过去,腾空的一瞬间却不似从前的坠楼的失重,但心跳仍是忠实地悸动了一下。他眨眨眼,回头看那一片被越过的泥泞,味回着那一刹那,像乘着风,没有惊恐,而是几分新奇。末了拉过她的手,凑到她耳边笑着说:“刚刚那一下好好玩。”她也有些稀奇地笑了,“那要不要再来一次?”他摇摇头,“我们回来时候再走吧。”
傍山村很大,被托举怀仁斋的数座山三面环绕,他拄着拐、带着她走到最近的一处山脚便已是气喘吁吁,只好并肩在路边的石桌上坐着休息。本想带她去看北面的桃林,现在大抵是无法实现,眺望去只有一点隐约的灰白。“春天的时候,村里北面的桃林总是最后才开花,所以四月份时候来村里赏花的人不减反增。到时候我也想和你一起去。”她从怀里摸出来一个纸包,打开了拿出一枚枣子递给他,“好啊,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他接过枣子,在她不假思索的应答里心漏跳了一拍。她答应了赏花,她还能与他有下一个春天一起度过,她不会再离开。
“我院子里的苦楝树春末的时候也会开花,像一树浅紫色的云,也请你来看。”她也拿了一枚枣子,一口啃了大半,咀嚼的时候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大概是还没咽下去便只点点头。“暮冬的时候有梅花,春天的时候还有栀子花、杜鹃花,都在山里肆意开着、香着,还有开元寺里的牡丹,不知道你是否见过,重瓣千百,说是雍容华贵不为过。”他把能想到的花都与她说了,说得激动却忘了邀请她同赏,她都看着他神采飞扬的双眼认真听了,最后接过他的话:“到时候我们都一一去看,等你上完课、等你休沐的时候我们一起去。”他喜欢听她说有“我们”的未来,每一句都让他心生向往。他想给她很多很多,漫山遍野的花不是他栽下的,但赏花是他可以与她同行的。他不能要求她忘掉洪樾赠的红荷,忘掉那些不堪回首的曾经,那是她的来时路。他只能希望她多记住一些群芳争艳,也希望她能多记住与他一同的美好经历。他不能占有她,只能小小地希望她多记住他一些。
他与她吃完了带来的枣子,挥别短暂的冬昼,回程时候彤霞漫天。回去的路上他没再路过那一截泥泞的路,而是换了道带她去看邻居家的柿子树。柿子缀满枝头,“等腊月的时候这家人会分柿饼给左邻右舍,以前总吃不完带给学生,这次我想留给你。”也许是太过直白的偏心,他说出口时耳朵也一并飘了红。她没有拒绝,“那我便等你带来的柿饼。”
余飞霜看着夜色里掌灯的竹坞,站在船头打了个哈欠。与杨听雨散完步后,天色擦黑许多,再煮饭已是太迟,她干脆收了椅子就领他出长歌去吃一家鸡汤饼——是前几日姐姐带她去吃的,她觉得好吃便一直记着。吃完就是一阵一阵饱食后的犯困,尽管他说自己能回去、让她快回家睡觉,她还是不放心,一直送他到了家、看他进了门才转身离开。
下船的时候她听到一阵尖锐的琴音爆鸣,荡开的音波后是急促迭起的琴响,她大惊,掣出横刀便往竹坞去。恐怕是那刺客摸到了她的住所,与姐姐碰了面。她一时急火攻心,还没穿出竹径便先孤风破浪斩出截辕的刀气来,刀气横断密竹一片,随后倒地声轰然。尘土未定中她赶到门前,拨开迷目烟尘,便看到余飞云一手拿着两把弯刀一手拖着个人,琴剑在背上背得安稳。
还是那个明教刺客,翠绿色的双瞳太有标志性。刺客深红的兜帽正在余飞云手里拽着,露出一张西域人俊美的面庞,沾了血的浅金色卷发糊在脸上,嘴角挂着血,露出了认命的疲惫。“余飞霜你差点一刀把咱家大门劈断了你知道吗?我先去交人,回头找你算账。”她看看岌岌可危的院门,再看看被拖走的刺客,拿着横刀一时说不出话来。余飞云向以莫问琴见长,今天可见一斑——她后知后觉姐姐远比她想的更厉害。昨日去蹲杨听雨窗角前她有犹豫,姐姐和他,她都放心不下,姐姐察觉了就随手拔了琴中剑让她全力攻来。姐姐在她的刀锋下游刃有余,还有闲心点评她的进步,这才让她放下心拿了伞去找杨听雨。
她把刀收了站在院门下看那根被将断未断的长柱,再看屋子,发现檐角下也被削开一道深长的裂口,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完蛋,刚刚一时冲动出刀没轻没重的,这下要被姐姐说了。她围着木梁转了一圈,想找根绳子暂时固定一下裂口,不至于今晚就倒给她看,谁知在院子里摸黑时,转身一个不留神,刀鞘绊到了长柱,随后两个她那么高的柱子轰然折断,连带着院门都坍塌。
这下真是完大蛋……
她站在尘土里长叹一口气,开始想今晚被姐姐赶出房间后该去哪里睡。余飞云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她心虚地站在乱七八糟的院子里赔着笑,“余、飞、霜!”虽然被姐姐毫不留情地数落了一通,但也被担心地检查了全身上下,确认没有受伤后姐姐才放开了她。
余飞云拉着她进屋,屋外是沉降的冬寒,不是谈事的地方。地炉生火,她乖巧地坐着长椅上看着姐姐挂好琴剑,再递来一杯温水。余飞云看她还在傻笑,屈指弹了一下她的脑门。“那厮我交给巡逻的同门了,问清楚来由后会移交官府,还有其他冲你来的刺客吗?”她捧着杯子想了想,好像确实只见过这一个,接悬赏的人应该不少,但能摸进长歌的可能比想象的要少得多得多,这一个大抵是仰仗暗尘弥散的隐身进来的。“没有了,就这一个。”她没说是洪樾引来的刺客,说了就势必牵扯四年前的生死旧事,她不想姐姐伤心与后怕。余飞云看着她有些心事的模样,知道她有些话还藏着掖着不肯说,但依旧不追问,只摸了摸她的脑袋,然后又弹了一下脑门,清脆一声,“我去书房继续整理答案,如果饿了锅里还有一碗蒸蛋温着,不饿就洗洗睡吧,你明早不还准备去找听雨。”她“哎哟”了一声捂住了脑门,“那门怎么办呀?”余飞云就趁机捏着她的脸拉得她合不拢嘴,“考完再说吧,现在还有瓦遮头、房子没被你劈塌我已经很满足了。”说完转身便拿着汤婆子往书房去了,留她捧着脸去厨房烧热水洗漱。
她坐在灶膛后的小板凳上往里面丢柴火,想起了杨听雨家的灶膛。他家的凳子是加高过的,是给腿脚不便的他坐的,她坐着觉得看灶火不方便就只蹲着。姐姐知道她今天是去找了他,她没瞒,早上出门时大大方方地说了,也说了明天季考要给他带早饭,姐姐都一一应了不多问。她去找他一是承诺,她答应了要去找他便一定会遵守;二是不放心,她忘不掉他在雨中痛哭的模样,也忘不掉他抓着自己手时候的力道,她担心他会再跌回那个崩溃的境地,而她不在他的身边;三是她慢慢品味到的一分自在,他知道她不愿多说的盈川楼过往,也知道她心里那个两难的死结,和他在一起不必小心遮掩,她说的一切他都能理解——姐姐依旧是她最依赖的归宿,只是她也有不愿和姐姐说的事。他的存在已经不再让她时刻如坐针毡,而是一个能让她安心的陪伴,和他一起就着灶台吃饭,不必多说什么也不会觉得尴尬,偶尔抬眼的一个对视,看到的也是一点笑意。奇怪,明明才不过两天。
她看着跳动的火,一手托着腮一手从怀里拿出了自己的帕子。这方帕子是余飞云绣给她的,她用了五年,一直小心地爱护着,姐姐也有一方相似的,只是绣了彩云而非霜花。她低头嗅了嗅帕子,嗅到了淡淡的沉香味。昨天她把帕子给了他擦眼泪,今天他把帕子还了回来。帕子明显被小心洗过了,不知道他是怎么用残损的双手洗好了这一方帕子,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用热水、右手有没有痉挛。她想起他的右手,现在她已经不再会因为握紧他畸形的右手而神伤了,甚至已经习惯了牵着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真奇怪,明明才不过两天。
如果他能别那么直白地说那些文绉绉的夸奖就好了,实在太令人难为情了,她想想还觉得脸红。
洗漱完她解了刀舒舒服服地躺进被窝,姐姐还在书房为明天的季考策论写答案。估计是白天光顾着看话本把正事给忘了,明明今早痛定思痛说“昨天乐呵了一天,今天一定要写完答案再看话本”来着。她抱着姐姐的枕头往被子深处窝了窝,闻到了熟悉的零陵香,“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