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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桃树 守护她在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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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听雨起得很早,倒不是因为旧伤复发,而是想着今天有季考,还会有余飞霜在门口等着自己,就不敢睡得太迟。拉开被子起床,第一件事不是去梳洗更衣,而是拿着拐慢慢地挪到门口准备开门。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才推开两扇门,熹微的晨光和寒凉的空气涌进来,一同的还有她的身影。他不再着急去开门、去确认她的存在,因为知道她一定会等他,她会一直在。“飞霜,早安,进来坐吧。”她拿着烧麦走进院子、走进房间,带着一阵咸香走到他的跟前,“早啊,给你带了烧麦和豆浆,还热着,你更衣完正好吃。”他看着她爽利的笑容,心里熨帖得紧,点点头,转身和她并肩进了双开的门。水壶在地炉边温了一夜,现在正好入口,他拿过水壶倒了两杯水,推了一杯给她,看她喝上了才转身去更衣梳头。
穿上的还是雪河套,他看了看衣柜里挂的其它制式校服,想起之前余飞云说过门中都对濯心套赞不绝口,只是他嫌层次多、穿起来太麻烦,再有右手不灵便,就一直没穿过。改天得闲,换上给飞霜看看,希望她会喜欢。他把濯心校服拿出来挂在了最前面,这才关上衣柜去梳头。昨晚睡得太踏实,以至于头发都异常柔顺,不像辗转反侧的那几天,头发总是打结。束了发,佩了香囊,他拄着拐走到她面前,她仔细看了看,“今天看起来更像杨先生。”他听了也笑,“我穿的都是同一套校服吧?”她摇摇头,高深莫测道:“听雨会睡了懒觉再急急忙忙爬起来,但是杨先生不会。”他失笑,朝她伸出了右手,“其实大家更多叫我‘雨先生’,长歌门里杨先生太多了,路上随便叫一声能有七八个回过头来。”她接过他的手,掌心还是温热的,只是指尖凉,“那我姐呢?”他拉着她上厨房,尽管就几步路,他也想牵着她的手,“就叫‘余先生’,门里姓余的先生只她一位。”
早饭也是在院子里吃的,她熟练地把椅子搬出来容他落座,再一起坐着看麻雀在好日光里蹦跳着讨食。出门时候,他在院门前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两间厢房,再看门外规整的阡陌,再看无云的高天,有一时恍惚。几天前他还站在院子里努力积攒外出的勇气,连行走都是格外费力,只能等待着季考那天自己被教务推着出门。真到了季考的今天,他却是自己迈出了门,因为身边有她陪同。她在他尚未攒够勇气的时候,回应了他的期望,走回了他的身边,再与他一同出门。她没有多问他的停留,只是牵着他的手,等他继续往前一步。“我们走吧。”他迈出一步,迈出院门,踏上了路途。
去漱心堂的船上,他将与她的再见约定在了傍晚的堂前连桥。早上是微山书院的帖经考试,下午便是鸿鹄院的,一整天都得监考。虽有午休,但着实太过短暂,他还要忙着分领带回去改的答卷,再有思念也捱不过考务繁忙,只能在季考的尘埃落定后再与她相见。
渡口到漱心堂还有一段路,往来的同僚多行色匆匆,没多看将手牵着的他与她,他稍稍松了一口气。他还没想好怎么同外人说自己与她的关系,包括余飞云。三两句话说不清有过的眼泪与剑锋,不解释又像恋人——一个他不敢肖想的词。他其实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能与她相称的人,只是太过贪恋她的温暖、她的存在,不敢也不愿松开相握的手。他觑了一眼并肩的她,神色如常,依旧是昂首挺胸。她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也转头看来,看到的就是仓皇正视前方的他,还有他飞红的脸颊,不由得轻笑了一声,笑得他耳朵也红了。
“霜霜、听雨!”他听到这声浑身一僵——是余飞云。他该是正常转过身与余飞云打招呼的,但是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倒是她很平常地转去应了一声“姐”。余飞云打着哈欠走近来,他想转身,但发现牵着她的手根本做不到,在犹豫要不要松手的时候余飞云已经绕到了前头,看到他与她相握的双手,挑了挑眉。他已经脸红得可以媲美蒸熟的螃蟹了,手上却失了力气,怎么也抽不出来,只能被她握着右手,张了张嘴一个音都发不出。余飞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们把话说开了?”什么话、什么说开了?我们?她和飞云说什么了吗?她是怎么和飞云说我们的关系的?我该答应吗?我该说点什么,快想啊,我该说点什么?她倒是答得很轻巧:“嗯,虽然过程有点坎坷。”他看看淡定依旧的她,再看看认真点头的余飞云,决定也点点头,虽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头。“说开了就好。听雨,该快些了,已经卯时三刻了,辰时就要开考了。”他如梦初醒地“啊”了一声,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先松开了手,“你快去主考吧,我们傍晚连桥前再见。”他懵然地答应了,跟上余飞云的脚步走出去很远,到了漱心堂前,才堪堪回过神。转身向分别的方向看去,看到蓝白的身影还在原地,似乎在目送他的前行。余飞云没有问他忽然停下张望是为谁,只是等他看够了再一同进了漱心堂。
拿到考卷的时候他彻底从恍惚里回归,冷静地逐一检查、清点了卷子,无误后夹着卷子准备动身往考场去。余飞云如过去的数场季考一般在堂门前等他一起走,只是他再没法以从前的心态视之,看到她便是不自觉回放着刚刚那看句似寻常的询问。好在她什么也没有多问,只是往常般和他聊了聊考试。
“如果我卷子改不完,我可是会不客气地把你抓来帮忙一起改的,我的板栗可不是那么好吃的哦。”考场分别前余飞云冲他眨眨眼,留下一句“威胁”,施施然右拐去了鸿鹄院。他听完却想能被抓去当改卷苦力也不错,这样就能去找余飞霜了,不用总辛苦她跑来傍山村。
辰时的钟声响,考试开始,教室里都是研墨的轻响与墨香。他坐在讲台上,手边是多余备用的帖经卷子。考试期间不能在教室泡茶,以防失手湿了卷子,他没了茶的支撑,有些犯困,哈欠一个接一个,今天还是起得太早了。一同监考的同僚在来回走动,目光却全没落在学生身上而是在放空,显然也是困得不轻,正试图靠活动腿脚来醒神。
他想起早年第一次监考的时候,从余飞云手里接过了书院里代代相传、越写越长的监考注意事项,草草看了两眼,饶是当时消沉如他也差点笑出来。“教师可以在监考时缓慢走动锻炼身体,但不得步速过快,不得在考场内原地转圈、深蹲、俯卧撑、青霄飞羽和拿大顶,更不得在心里吟诵诗歌至于手舞足蹈。”武器带不进考场,能做的就是些徒手的事。好在他腿脚不便,走路都够呛,遑论做这些大幅度的高难动作,只能抱着拐坐在椅子上看着奋笔疾书的学生发呆,免去了考后被督查点名的风险。
“教师可以看多余的试卷,但每次看试卷不得超过一盏茶,更不得把试卷上的题做完。”他拿过多刊的卷子,扫了一眼答案就出来了,帖经考的就是背书,对他来说没有什么难度,考试难在题量不小,但他是教师,不用考。能看一盏茶的是策论:题目寥寥数语,可答案没有几百字论不完,而且论上去的观点还有可能是错的。他还挺爱看的策论卷子的,每次题目都是几个主考吵架吵出来的,常吵常新,也不知道这次策论出了什么题。
“教师可以看学生答题,但不得一场考试只看一个学生答题,更不得看见学生不会或者答错了考题,就急得直接上手教学生改正。”同僚停在了一个学生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看着学生写字的速度慢了,看着学生提着笔的手在发抖,看着学生颤巍巍地抬起头,正对上同僚似笑非笑的隐忍怒气的表情。哦,他记得那个学生是同僚带的,惨咯。
“教师监考无聊可以玩自己的头发,但不得长时间盯着学生看,更不得数学生脸上的麻子。”他还记得有一次和余飞云监考同场策论,她实在闲得无聊就坐边上帮他编辫子,那是他残疾后第一次有了精心编好的发型。如果没一口气给他编了十根辫子就更好了。
“教师可以短时间向窗外眺望,但不得长时间站在窗前发呆。”他坐久了拿起拐站起身,走到窗前向外看,大桃树依旧葱郁,拂面平静无风。她会在哪里,她会在做什么呢?
余飞霜走过连桥,初冬的晴日下湖光泛泛,连山苍翠。天光晒得她有些犯懒,打了个哈欠,脚步也慢了不少。今日季考,读书声全都作了研墨、书写的轻响,长歌门里都静悄悄的,静得她越发困。回到姐姐身边后都是睡到日上三竿自然醒,也就这几天要去找杨听雨才早起了许多,太过安逸的生活,从前风沙里三天不曾合眼的日子都模糊得忘了样。
虽是还犯着困,但也没了回去补觉的心思。都说长歌门是大唐三大风雅之地之一,但具体几何她还没怎么认真逛过,从前只在逢年过节小居,现在更是在姐姐家窝了小半个月,只有姐姐带着她才肯出门。真正迈出了独自出行的第一步,是去找杨听雨。有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往后的路便成了自然而然,她只需要继续往前,路自会在脚下铺开。
她在水上踏着桃花图案的汀步前行,走过大桃树下停了停。桃树仿佛仙人所栽,擎天立地,常盛不衰,不论四季总有桃花夭夭,听说每一届新生的拜书仪式便是在树下由九龄公亲自主持。她也不是没想过要拜入长歌门学习,但姐姐给她看过往年季考的卷子,只一眼就知难而退了,她还是更喜欢用刀说话,帖经和策论什么的有点太难为人了。
走过蜿蜒的汀步,她在思齐书市登陆。书市在季考结束后才开市,现在广场上一个人也寻不见,只有穿堂的风过。她沿着店面走过一圈,看到了一面榜,上面叠了许多告示,不乏寻物启事、求购书本等生活琐碎。她一一看过,恍惚又是当年初出刀宗、在扬州找去路的时候。
出翁洲那年她十八岁,过了出师考核却没有自己的横刀,只一把前人用尽的旧刀在手。不同于姐姐的志向坚定,她没有执着只有迷茫,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不知道自己能成什么事。离开了刀宗便在江湖里行停,她想见一见天地,见过了,或许就有自己的答案。去扬州也不过是因为偶然听擦肩过客提起,烟花三月、江海相接。到了扬州,见了繁华,却只觉得无处可容身,身上银钱不够,桥洞便是她暂住的栖脚地。她也是在同样层叠着告示的榜上找些能做的单子,靠手中斑驳的旧刀换些口粮。
遇见秋掌柜,是在商道上。彼时的她接了一张劫镖的单子,光顾着看那足够饱腹数月的佣金,全然没多想为何这般诱人的单子挂了许久都不曾有人来揭。彼时的她青黄不接了大半个月,为一口饭吃,她不愿深思。当她提着刀拦下鸿瑞的镖队时,没有人意外,斑白头发的掌柜骑在马上看着她,迎上她的刀锋的是另一抹刀锋。皂衣的青年刀出挟风,声势如雷,寒光如电,她的失败自一开始便是注定。当环首刀的刀锋停在她的面前,青年收了刀,出声的却是骑在马上的掌柜:“姑娘,你的刀路很正,但是不知该向何处出刀,如果不执着于用刀的话,换个营生吧。”她一抹满脸汗,喘着气,眯着眼将那掌柜的模样看清:约莫不惑的年纪却是华发多生,挽着髻的是一枝银梅。“我只会用刀。”掌柜瞧她不退,也翻身下马来,走到她面前,将她的狼狈看清,也将她的迷茫看清,然后莞尔一笑,向她伸出手,“不介意的话,要不要跟我走?我带你看清刀该往何处去。”她点了头,回握住那只手,提着刀、跟着镖队去了江夏。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牵起她的手走进江夏鸿瑞镖局的掌柜姓洪字雁秋,才知道那掌柜已是知天命的年纪,荆襄道上无人不敬称一声“秋掌柜”。持刀的皂衣青年姓沈字逸清,是秋掌柜的首徒,却不是鸿瑞的镖师,在他及冠后,秋掌柜便支持他自立门户,“逸清是大才,鸿瑞容他是大材小用。”那一趟镖便是两家镖局的合作。在鸿瑞的天井里,她第一次见到了洪樾,接过他折来的红荷,道了谢。
秋掌柜素以诚信胸怀扬名,鸿瑞中不乏实力强悍的忠心之士,然当掌柜的却全无提刀的能力。秋掌柜早年生育独子伤了身体、落了病根,便不再用刀,教她用刀的实际上是沈逸清。秋掌柜的刀法大道至简,讲究燕子般的轻灵与精准,沈逸清青出于蓝,她亦不曾辱没,将刀宗的孤锋诀与这般刀法融会贯通,有了自己的体悟。沈逸清与她有师徒之实,却只以兄妹相称,她叫他“水哥”,他的妻子万芳若亦是对她关爱有加。在她心里,沈逸清与万芳若是友人,也是与姐姐一般的存在。规矩与情义是秋掌柜授的,野外生存的技巧和厨艺是万芳若教的,刀锋所向是她在一趟一趟和同僚并肩的往返中找到的:她的刀为守护而出鞘。守护她在乎的人,守护她在乎的一切——便是她出鞘的全部理由。
二十岁的她在江夏小有名气,生辰时,秋掌柜请藏剑山庄制了一把乌鞘铜镡的横刀赠她,刀铭“程器”,寄托的是君子藏器、文质彬彬的希冀,从此她拥有了自己的横刀。二十二岁的中秋,秋掌柜病逝,时年六十岁整,那也是她认识秋掌柜的第四年。从前的病根终于还是带走了秋掌柜,她在床边握着秋掌柜的手,听完了临终前的嘱托:“镖局掌柜一职由飞霜接,从此,见她如见我。”然后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辜负了秋掌柜:执意将掌柜一职交还于洪樾。她深知自己性格粗放有余而细致不足,若论人心识辨、经营规划,远不及洪樾,她能做一把快而利的刀,但她成不了操刀的人。秋掌柜生前最看重她的磊落与情义皆重,但鸿瑞交由她手,声威大振后难保不会有式微衰颓,她不愿见秋掌柜的心血亡于己手,她要守好秋掌柜留下的一切,哪怕是忤逆最后的遗言。
二十五岁的她提着程器刀走完了西南商道,一人一刀平了沿路沉疴久的匪患,成了江夏的“第一刀”,沈逸清与万芳若在盈川楼摆了酒席为她接风。二十六岁的她站在盈川楼呼啸的江风里,看洪樾的掌锋自身边奔过,看不曾蒙面的刺客坠楼跌入风声,只留下了一柄无鞘的剑。那把剑有剑铭,有精细的水纹,有经年累月使用的痕迹,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把剑一定对那个刺客有特殊意义。所以她拾起那把剑——哪怕洪樾几番劝她莫留此剑,她未从。找不到剑鞘她便寻了硬木为剑制鞘,修缮后保管于刀匣,因为她深信每一把兵器都应该有一处可以藏锋的鞘。有朝一日,这把剑也应当回到那个刺客的手中。三十岁的她放下了曾誓言要守护的鸿瑞,远走千岛湖,离开了扎根十二年的江夏。她自认不曾愧于洪樾,可最后换她真心的却是江畔的疾风凛冽。她走得匆忙,沈逸清和万芳若带队尚在外走镖,便是无法将行踪相告,只能留了书信、交代了因果,等他们归来。
也不知水哥和芳姐行到了哪里……
她翻到一张压在最底下的求镖师的告示,押送的货物也不过寻常布匹干粮和一些银钱,也许是门中学生贴的,开的佣金并不多,落款是青子衿。大概是无人问津久,纸都有些发黄。
她在长歌闲散月余,但一直安逸度日、无所事事也非长久之计。她已经走出了不再完全依赖姐姐的第一步,接下来便是该为自己的未来打算,她能握紧的依旧只有手中刀,她还会再一次拾起镖师的身份。只是现在她有了牵挂——杨听雨。姐姐熟悉她的作风、她的能力、她的全部,姐姐会在道别后安心等待她的归来,但是杨听雨不行。她拿不准他能不能在现在经受得起她的离开,因为一趟行镖便是归期不定,而她答应了他“不要离开我”的请求。陪伴着他的时间也不过数日,她不敢简单道别后就直接离开。
揭榜等于接单,所以她只把单子上的联系方式记了下来,等晚上和他谈过此事再做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