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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毕罗 她还是要走 ...

  •   杨听雨把帖经的卷子装进书袋,递给了候在一旁的青子衿。“我送先生回去吧?”他拿过拐,撑着站起身,看清青子衿眼里的关切后摇了摇头,“不啦,今晚与人有约,就不直接回去了,辛苦你帮忙跑一趟,钥匙用完放在窗台上就好。”青子衿接过他的钥匙,郑重地收到怀中保管好,“能为先生分忧是我的荣幸!夜里露重,先生晚上也要记得添衣保暖,回来路上莫再受了寒。”他笑着应下了,和青子衿一同往漱心堂外去。“今天的考试可还顺利?”青子衿下台阶时总是侧着身、走得较他快一级,为的是如果他不慎踩空,前面的人还能护持一些,他都看出来了、记在心上。他从不把这些细小的关照当作理所当然,道谢便是能给出的最快的回应,余下的感谢之情都作了学业上对青子衿的多加照拂。“还顺利!帖经考到的篇目都背得熟练,策论虽不太有万全的把握,但也尽己所能地答了。待改完卷,还得请先生多指点。”他想起这次还没看过策论的卷子,明天或者什么时候去竹坞一趟好了,去见见飞霜,也看看这次的策论题目,不知飞云他们几个主考吵出了什么花样来。

      漱心堂外已经是夜色渐浓,晚霞都只剩余烬,沿路掌的灯在轻风里微微摇曳。在连桥前,他已经看到了提灯的余飞霜,暖黄的灯色映在她身上,将她照得朦胧。“子衿,我先走一步,辛苦你多跑一趟。”他和青子衿挥别,拄着拐一步一步走向她,走到她面前,还没开口便是先忍不住笑了笑。“等很久了吗?”她放下灯,抖开一直挂在臂上的加绒披袄帮他穿上,看毛茸茸的围脖把他包裹,然后才是才牵起他的右手,提起灯和他并肩往渡口去,“没呢,我也刚到一会儿,正好你出来。”见到分别了一个白天的她,纵有监考一天的疲惫在身,伤残重的腿脚也都轻快了许多。他握着她手心的温热,闻到了披袄上浅淡的零陵香气息。浅蓝色的披袄正合身,也许是她的衣服。现在的他已经不比四年前,但好在还能与她身量相仿。

      “晚上想吃些什么?”他碰了碰腰间,确认了早上出门有带钱袋,出去吃外食没有任何问题。愿意随他学习的学生不少,拿到的薪水便不低,伤后他也没了四处奔波的开销需要,除去看病拿药的必要支出,钱也慢慢攒下不少。以前的他不会想着在考完试的晚上去外面吃些粥、饭、饼以外的东西,除了余飞云拉他去一起吃饭,其它时候只会赶紧回家去对付了晚餐就开始改卷。但现在有她在,他愿意做主动请客、询问吃饭意愿的那一个。她想了想,报上了一个答案,“吃毕罗怎么样?想吃羊肉了。”他点点头,又有些不确定,他几乎不出门外食,现在便是拿不准周边有没有卖毕罗的食肆。如果没有,让她失了望还饿了肚子怎么办?“周边能吃得到吗?”她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吃不到我们就换个吃,吃胡饼、吃馎饦、吃粥、吃饭都可以呀。”他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是没有毕罗就吃不上晚饭,还有很多的其它可以选择,是他的想法被自己限制住了,“都依你的。”

      季考已经结束,思齐书市也热闹了起来,不过明天才开市,今晚多是些来摆摊卖书的学生。走过其中时,她的脚步在榜前停了一下,她没多说,他便也没多问。长歌门外的食肆众多,往来多是青衣白裳的学生,洋溢着大考后独有的轻松氛围。人一多他便有些怵,拄着拐最怕被推搡、被拥挤,好在她始终走在身边,牵着他的手不曾放松。

      他和她顺利找到了一家毕罗肆,点了两份羊肉毕罗便在靠窗的位置落座。柜台边他看到了好几个酒坛,玉露酒的清香冷冽,混在面食与羊肉的焦香里也不被埋没,他久违地有了些喝酒的冲动,“飞霜,喝酒吗?”她坐在正对面,闻言摇了摇头,“不喝,我酒量太差了,喝了误事。”他也不勉强,只点了一碗筛过的玉露酒自己慢慢喝,再要了一壶热茶推到她面前。“原以为你是走江湖的,大概会有豪饮千盅的能力。”她想起了以前的窘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个还真没有,我的酒量可能就只够喝一口。之前被我姐哄着喝了梅子酒,还没半杯我就没意识了。我姐说我当时把酒盏往桌上一戳就站起来,在屋里拿扫把给她打了套流云势法,还踏着驰风八步窜来窜去。”他忍俊不禁,都能想象出来余飞云当时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说实话,他也有点想看她的醉态,那场面大概是很有意思的,但她不喝酒就算了,她的开心和健康更重要。“我之前酒量还不错,虽然算不上千杯不倒,但喝个几巡还是没问题。今天还是我伤后第一次喝酒,希望不会出糗。”伤后身子多虚弱,不胜酒力是其一,醉去了也难以照顾好残废的自己是其二,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再碰酒。她托着腮看他举了举酒碗,慢慢地喝了一口再放下,脸上渐渐飘了红,“我在呢,醉了我背你回去便是。”他听了很认真地点点头,端起碗又放心地喝了一大口,“太白先生好酒,门中饮酒之风也盛行,相知剑意更有一式是醉剑。不过我练不好醉剑,以前我师傅说我醉了只会呆呆坐着,没有那种浑然洒脱劲儿。”没说的是那十年里他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醉后还能与人口舌的模样,只为了能在酒后的只言片语里找到些许杨云程的可能——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不想她在这样惬意的时候心疼。不过说完他也有些意外,他能自如地提起师傅了。“以前鸿瑞有禁酒,行镖途中禁酒,鸿瑞做东的饭局也禁酒,很是适合我这样半杯就倒的人。”他想起还没听过她说从前的事,他有些好奇,但还是决定等到她想说的时候再倾听。

      羊肉毕罗在一阵热香里上桌,他吃了一口,羊肉烤得嫩,油香四溢,鲜得他一时说不出任何夸赞的话来,看面对面的她,也是满足得眯起了眼。再想喝点酒,却发现刚刚和她闲谈时不知不觉就已经喝干了一碗。在她身边总是难有克制的,太过安逸了,但这种感觉不坏。他又要了一碗酒,微凉的酒液顺着肉的滋味淌进胃里,他学过的所有诗词文赋都难以形容这般美好的感受。有羊肉毕罗配着玉露酒,还有她在身边,他觉得这一餐足够回味好几天。

      吃完结账时候有了点小小的分歧,他和她都想请客,各自的钱袋子都在手里捏着,谁也不让谁。最后只好用划拳来定,一局定胜负,赢的人请客——她洋洋得意地挥了挥拳头,他看着摊平的手掌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看着她付了饭钱。下次得赢回来请她吃饭才行。

      出食肆前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穿披袄,喝了两碗酒又是饱餐一顿,现在身上暖得似火炉,撩起垂帘便是冷风扑面,他赶紧缩回店里把披袄穿上。她看着也失笑,站在门外提着灯等他再出来。

      夜晚的街上还是热闹,人流裹着灯火往来,连月亮都失色。他和她没着急马上回去,只是牵着手走出灯火,沿着水边走入清静。岸边湖风都轻柔,只有模糊的喧闹在远处起伏。没有刻意挑起的话题,只有星光与月色在流淌。

      余飞霜看着湖中浮星,牵着杨听雨的手,想与他商量接镖暂离的事,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太过融洽的相处,太过静谧的水边。本想着连桥前便与他说明,但看着他快步走来的急切和未语先笑的欣然,话就吞回了肚子里。她舍不得和他提分别,舍不得在他终于能自在笑出来的时候提分别,哪怕是短暂的。她想握紧自己的刀,也想守护好他的笑容。

      “说起来,很早的时候我就听飞云提过你了。”她回过神,也不知道刚刚的分心是否被他收在眼中。“飞云说她的小妹刀使得特别厉害,是荆襄道上有名的镖师,刀法正,人缘好,心思澄明,清正不移,各路豪杰都想请她走镖。”她一时分不清究竟是姐姐真的曾经这般说过,还是他在借姐姐的名头夸她。对于自己的名号她其实没多少实感,只是在每一趟镖中全力以赴,只是在发现大家都愿意找她押镖的时候感到十分荣幸。她不是一个能坦然接受太多夸奖的人,每到这种时候总是腼腆别扭得反常,所以在听到有关自己的传闻时,第一反应是疑惑:说得这么夸张,真的是我吗?有人曾握着她的手给出了肯定的答案,现在这个人又是笑着看着她的眼睛轻描淡写地给出了一句顶着姐姐名头的褒奖。未免让人太难为情了,虽然比上回文绉绉的情况好一些,但没好多少!她磕磕绊绊一会儿,干巴巴地说:“我、我从前也听我姐姐提过你,说、说你教书教得很好,学生们都愿意随你学习。”这句是真的,是真的从姐姐那儿听来的,不过彼时的她不知道姐姐口中的雨先生便是盈川楼上的那个刺客,只当是寻常同僚,与姐姐亲近了一点、能力出色了一点。姐姐还说过另一句,说他从床上到站起来、到讲台前花了整整两年。

      “原来我们早在重逢之前就已经知道过彼此了。”她的思绪回拢归顺,稍加思索发现确实如此。除去江风里的生死一面,她与他的联结还曾经由余飞云开始,在余飞云的口中她是刀用得厉害的小妹,他是书教得好的雨先生。如果她没有去万书楼帮姐姐的忙,如果他没有听余飞云的话进书室——没有余飞云的话,现在的十指相扣便不可能发生。“真的呢……若非姐姐把我们联系在一起,我原以为没可能再把剑物归原主了。”他沉默了一下,没再看她,只是看天上缓慢走过的云,“我原以为没可能再遇见愿意牵起我的右手的人了。”他的话说得很轻,散在风里几乎听不见,而她就在他身边,她听清了全部。看向他的时候,他也收回了朝向高天的目光,转头迎来,笑了笑,浅色的眼中是她的一刹那失神。她想说的话都在他的笑里作了乌有,她不知该如何形容这样的心情,只知道自己好像真的不想再松开与他相握的手。

      他看着她的凝滞,眼里是几分促狭的精光,“所以,你今晚是不是有什么话想与我说?我想听你说,什么都好。”她回过神,重新想起自己刀和那张等待她揭下的单子,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声音尽可能放平稳:“听雨,你能接受我暂时离开一段时间吗?”话音刚落便看到他的眼泪淌了下来,她有些吓到了,急忙掏出帕子想替他擦去,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杨听雨听到的只有“离开”,她要离开他。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吗?是因为我太依赖她了吗?是厌烦了照顾我这个残废吗?是……为什么要离开,不是说好了不会离开、不会走的吗?最后还是没有人愿意留下来吗?我又要被留在原地了吗?他低下头,眼泪止不住地砸在披袄毛绒的围脖上,却连哭声也发不出。一瞬间便是风声将他再卷入高楼的坠落。他的最后一线理智在风声里试图回忆:刚刚她是不是还说了什么?但是什么也回忆不起来,他只听到了“离开”

      ——她要离开他。

      余飞霜对着他的眼泪一时无措,语言此刻多苍白,于是她放下灯,走近了把他拉到怀里抱着,轻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他真的如她所料那般离不开她的陪伴,但她并没有料中事后的欣喜,只有全然的懊悔和心疼。她不该在这时候把话说出来的,他刚有了平静、刚吃完一顿好吃的羊肉毕罗还喝了点酒。

      “你能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吗?”杨听雨几乎是瞬间被她的拥抱安抚下了所有的情绪,太久违地被人拥入怀中,以至于他觉得十分陌生,却又觉得十分安定。他靠在她的怀里,闻着她颈项里零陵香的气味,方才一下断线的泪水都停了脚步——他在瞬间的坠落中一下被稳当地接住了,不再有惶惑、不再有惊恐,太过温暖的怀抱、太过切实的她,风声都止息。情绪跌宕之大令他再缄口,良久混沌的沉默中,他终于能够重新站在踏实的地面上努力思考刚刚她说的话。“接受不了也没关系的,我会陪着你,我不会现在就离开。”不是的,她刚刚不是这么说的,“暂时离开……一段时间?意思是,你还会回来,对吗?你不会一走了之,你只是要离开了几天,不是好多好多年,不是我再也找不到你,不是我到处找你,找到最后你也不会再回来。你还会回到我身边,对吗?”

      余飞霜看着他抬起的脸上又是泪流,拿帕子轻柔地一一拭去。“对,我还会回来,还会回到你身边,你不会找不到我,我不会离开好多好多年,我不会再让你找到最后也没有找到我。”她想起他在雨中哭喊请求的模样,与面前的他重叠又分离,想起他的十四年和无风无雨无云的那一天,心里只有揪一般的酸楚与疼痛,“我会回来,我答应过你的,我不会离开。我还想牵着你的手去看柿子树,想吃你给我留的柿饼,想春天的时候和你一起看苦楝树的花开如云,想和你去看傍山村北面的桃花,想和你一起去看山里的梅花、栀子花、杜鹃花还有开元寺的牡丹。听雨,我会回来的,我和你有过约定。”哽咽的他听得愣住了,低低地说:“你都记得……”现在的他在怀里颤抖,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轻轻按着他的头发,想让他更清晰地感受自己的存在,“我都记得,因为是你与我说的。”

      杨听雨放开了左手的木拐,双手紧紧地环住她的脖子,埋在她的颈边不愿放松。是啊,她答应过的,她答应过要和他一起去看那些花的,她不会食言,她如约带来了早餐、在晨光里等待,她从没有食言。她只是需要暂时地离开,她有自己的事要做,她不可能永远留在我的身边。

      不要,不要!我只想要她永远留在我身边,我不想她离开哪怕只是几天!一天我也不想被她留下!

      ——但是不行的,她有自己的刀,她也有自己要做的事,她应该去做自己的事,她应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像她应该回去竹坞睡觉,而不是一直守在我身边。她答应了不会消失,不会让我找不到,只是离开几天,只是几天,她不会离开好多好多年。她会回来的。她没有把我留下。“我给你我的东西,你拿着,你拿着就一定要回来找我,好不好?”

      余飞霜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已经不再抽噎,他的身体停下了颤抖,“好,我拿着你的东西,我就一定会回来。”但他没有马上从怀里起来,只是抱着她不再说话,她摸了摸他的头,他往她怀里拱了拱。她不有催促,只是与他抱着,闻到他长发上沉香的气味。

      杨听雨不想从这个怀抱里起来,太久太久没有人抱过他,他全然忘记了被拥抱原来是这样一件令人安心的事,不会有无所依的空无,不会有抓不住的风声,只有切实的、紧实的温暖。他多么贪恋此刻的温暖,不知餍足地想要更多更多。她还是要走,那此刻的拥抱可不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

      再抱一会儿吧,今晚的夜还那么漫长。

      余飞霜瞥了一眼脚边的灯,烛火未熄,仍是尽责地照亮着方寸之地,他的木拐也倒在一旁,而怀里的他那样轻。隔着厚实的冬衣,她仍旧摸到了一点骨头的凸起。他能穿合身她的披袄,大抵是因为伤残后瘦削了太多太多。

      他终于有了力气从她的怀里起身,没了木拐的支撑也站得稳,脸上都是泪痕与潮红,“给你这个,你拿着,一定要回来。”他还是抽噎着,笨拙地用左手解下腰间的香囊递来,银线的水纹都磨损,该是用过了很多年。“我收着,我一定回来。”她郑重地接过香囊收到了怀里,在心口处按了按,在他的眼中终于又看到了一点点光。“我可不可以问问看,你要去做什么?”他用手背抹掉了眼泪,声音哭得还有些哑。“我要去走一趟镖,不远,就去温州乐成,我走水路顺流下,再换陆路行进,往返最慢也只要三十天。”估算路程是镖师的基本功,她算出一个大概时间,交到他手中,希望能让他安心一些。“三十天好久好久……快的话呢?”他又埋回她怀里,说话的声音透过衣襟,听起来闷闷的。“快的话二十四天就行。”这是最理想的情况,也是她将努力追求的结果。“二十四天……”他在她怀里沉默了一下,“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我要去送你。”她抚着他的背,与他耳鬓厮磨,感受到怀里的人慢慢平静了下来,只是还有很多很多的不舍,“大概后天?我不太确定,我还没揭单子,也还没去找雇主,我需要和你商量后才能决定要不要做这件事。”他听得一下抬起头,四目相对间又是一点眼泪夺眶而出,“带我去看看那张单子吧。”

      灯火已是将尽,暗黄的火光摇曳不定。她扶着他,将木拐用脚一勾再伸手一抓,便拿住了交回他手中,再提起灯,牵着他的手往思齐书市去。书市已是灯火阑珊,只有零星几个摊子前还有亮着灯。她牵着他站在了榜墙前,翻开层叠的纸页,揭下了那一张泛黄的单子递给他。他夹着拐用左手接了,借着她手中微弱的灯火一看,“是子衿的单子?”她很意外,“你认识雇主么?”他点点头,“是我的学生,这趟镖,大概是送物资回他家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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