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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皂衣 “大门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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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听雨站在渡口的昏暗中,不想从余飞霜的怀里起来。他没让她送到家门口,只是坚持要在渡口分别。分别的话都说尽了,他却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角,然后便是这个拥抱。他靠在她怀里,想的是她将离开的未来,他还是有所恐惧、有所不舍,但也不想她因为他的泪水愧疚而止步,所以想说的话便成了这个无言的拥抱。
“明天我带子衿去竹坞找你。”她抚着他的背,闻到她长发上沉香的气味,“我来找你吧,你带我去找子衿。”他想摇头,在她颈项间便成了蹭蹭,“我想去找你。”他不想再做等待着她的那个人了,他还能行走,只是走得慢一些,他想做走向她的那个人。“那我在竹坞等你来找我。”他慢慢地从她怀里站起来,扶着拐的身形晃了晃,“找完子衿,明天剩下的时间都陪我好不好?”她只比他矮三指,看着她的眼睛不需要低头,不需要低头就能看清她眼中的一点纵容,“好,我都陪你。”他把自己的右手放进她手里,她自然地撑开那些畸形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扣,“我们去逛书市。”她听得却笑了一下,好奇道:“不用改卷吗?”他想了想这次帖经的卷子,难倒是不难,就是卷子数量比以前改策论多许多,但是不打紧,他改得完,大不了挑灯熬夜赶工,没有什么比和将远行的她待在一起更重要。“后天改也是一样的,我想和你在一起……想你走之前多陪陪我。”话音越说越小,只看着她的目光不曾偏移。后天开始他就要有近一个月的时间见不到她,见不到她蓝白色的羽衣,见不到她乌鞘铜镡的横刀,也握不到她带着伤疤和粗茧的手。尚未来临的分别何其漫长,他单想想就觉得窒息,但她也答应了会回来,希望那一天能快些、再快些到来。如果能明天就是重逢该多好。“都依你的。”她拉着他的右手晃了晃。
“明天你可以多睡一会儿再起来,我走得慢,找到子衿再过去要不少时间。”她笑着点点头,“我睡到你来找我。”他先松开手,轻轻把她往艄公与扁舟处推了推,“快回去吧,晚上凉,我可以自己走回家。”他想解下浅蓝色的披袄交还,她却伸手替他拢好了衣领,“披袄等你明天带来还我。”她随舟与水远去,月色把她的身影照得分明,他能看清她站在船头回望的身影,他挥了挥手,目送她隐于水月之间。
渡口到家门的路不长,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是在咀嚼着没有她的心情。明明几天前的惯常都是独自回家、独自走过这条路,现在却是觉得独行那样折磨。走过无人的空屋,他在院门前止步,然后回头望向了渡口的方向,只有夜色宁静。他绕去窗台上找到了钥匙,推开院门走回了房,地炉生火,小心地脱下了披袄。他低头埋在披袄的毛绒里深深地吸了一口,零陵香的味道,和她身上的气味一样,令人心安。
洗漱后他把剩下的热水灌了汤婆子,用左手小指勾着带回房间,坐在桌前摊开了青子衿帮忙带回来的帖经考卷。右手有热源焐着也松软不少,研墨时候还能帮衬一些左手。他最喜欢改的是空白卷,不用多看、不用分辨,判了零分便可以翻过,可惜改卷至今没碰到过,门中学生都勤奋得很。改了几张卷子他也有些乏了,再整齐端正的字迹看来也是含糊,他搁了笔走回床边,刚坐下又站起来。
明天穿濯心校服吧。
他拉开衣柜把挂在最前面的濯心校服拿出来,草草研究了一下穿法。现在校服越制越繁复了,濯心套穿起来实在复杂,青玉翡翠的禁步、银枝桃花的衣饰,还有缀玉扣的发绳……老天,这也太麻烦了,真不如雪河校服简洁大方,但又实在好看。穿吧,希望她会喜欢。他把濯心校服挂到衣架上,和那件披袄挂在一起,然后才又坐回床上。要是右手能抬过肩就好了,配套的发饰是桃花枝,看学生们平日里簪得可好看。他按了按右肩,隔着衣服能摸到锁骨和肱骨近端的畸形与骨痂。当时洪樾那一掌是奔着心口来的,他躲闪不及还是被打中了右肩,随后便是坠楼。现在想想也有些庆幸,没伤在左肩,还能拄拐、还能更衣。
他探头看了看窗外,荷塘中月色摇曳,星子沉光,夜空晴朗,明天该有一个好天气。他关上窗,躺回暖烘烘的被窝,“晚安。”
一夜无梦,但他醒得很早,睁开眼就是蒙蒙亮的屋子。他侧过身用左手把自己撑起来,然后搬出右腿坐到床边,伸手够过校服开始穿。他知道自己穿衣服要花很大力气、很长时间,所以今早特地醒得早一些。刚换下衣服又想起昨夜的约定,开始担心会不会太早了,会不会到了竹坞她还没睡够?想着手上动作也慢了下来——但早点带青子衿过去也能早点开始、早点结束,这样就能有更多时间和她独处了。他手上动作又快了起来。
换裤子时右腿总是拖累,抬不起整条腿,右手也使不上力气搬动,只能靠左手来完成所有。坠楼的结果是惨重的,在那个夜晚他第一次看到白骨断裂又刺穿皮肤的模样,始知骨色多森然。靠着数位大夫的妙手才把白骨服帖地收回血肉下,留下的是整条腿撕裂又愈合的疤痕,每次看都是心惊。他费劲地换上棉白的裤子,抖开青色白色的纱衣,他看了半天才明白是该怎么罩在衣上。穿了这个再穿披袄绝对会被弄皱的吧,但是不穿又不好看,啧。他把长发从衣服里捞出来,一边梳一边数要挂上身的禁步和配饰。怎么会有这么多!
他拿发绳把头发束好,叹了口气,撑着床站起来,站稳了再往衣上扣挂饰。左袖的系带和玉扣他都没挂,实在是太影响拄拐了,而且右手的残疾也让他无法完成这些动作。右袖的饰品都一一系上了,再戴襟上的银枝桃花,他对着铜镜看了看,虽然镜中人依旧是瘦削非常,右半边身子较左半边更加单薄,但气质与穿雪河套时有些大不同,能看得出一分久违的少年意气。怪不得门人多称赞,又有谁会不喜欢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呢。他拍拍衣摆抚去皱折,拿过靠在床头的拐去洗漱。
在厨房热了一下之前学生带来的胡饼,配着茶当早饭吃了,虽不及她带的烧麦和菜包,但也还算可口,胡饼的麦香和芝麻香没被时间吹散,吃进嘴里再有热茶掺和,激发出的是更加厚实的香气。出门前他又站在镜前检查了一下着装,无误后穿上她的披袄才往外去。白天穿披袄饶是体虚如他也觉得有点热,太阳晒久了暖洋洋的又有毛绒堆着下巴,但零陵香的味道让他决定忍受这一点小小的不适。
青子衿住在傍山村南边的学生宿舍里,他家则在西边,正常人走过去可能也就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但他要走上一炷香,中途还要停下来喘口气、歇一歇。村里可见三两结伴出行的学生,都是考完了出来交游放松的,但他知道青子衿大概正在屋里帮人做些誊抄的工作换零钱。青子衿入门来始终不肯收他给的生活费,总是自己在课余去做工来养活自己,余飞云与他提过,所以他一直都知道。他看过那张招镖单上的佣金,大概是他省吃俭用久才攒下的一点钱,尽管如此还是少得难入大多数镖师的眼,看纸的色泽和张贴的位置,是挂了很久无人问津。以余飞霜的身手,这样的小单或许很难引起她的注意,但她还是接了,其中大概是有她的考量。他很感激她的仗义与善良,她的刀能解他爱护的学生牵挂多日的烦忧,便是也解他心头一点放心不下。
去宿舍路上有不少学生,见到他都行礼唤一声“先生”,也有他带的学生看到他就露出心虚的表情,“怎么了,这么不敢看我,帖经考的书没背到?还是策论乱答一气了?”学生不敢看他的眼睛,支支吾吾半天脸都红了,最后只放下一句匆忙的“先生我错了我一定好好背书”就跑走了。他看了也失笑,顺带记下了学生的名字。这么慌张,回头改完卷真该重点关照一下了。
他走到青子衿宿舍院门前,刚想敲门便看到有学生出来,看到他也先行礼,然后冲屋里喊到:“子衿,雨先生找你来了!”他点点头向学生道了谢,侧开一步让学生出门去,然后便是青子衿披着外衣从房间里出来。“先生!先生怎么来了?”青子衿右手上还沾着墨痕,他看了便知自己猜想不错。“子衿,现在方便吗?”青子衿把汤婆子从手里拿出来递给他,他摆摆手拒绝了,再焐他该出汗了。“方便,先生有什么事是我可以帮忙的吗?”青子衿比他高一些,说话时总是弯下一点腰与他平视,“你前些日子贴的招镖单有镖师接了,是余先生的妹妹,想带你去找她商议一下具体行程。”青子衿听得睁大了眼,深棕色的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喜悦,“真的呀?太好了,我、我现在就回屋收拾一下东西,谢谢先生特地来找我!”他看着青子衿小跑着进屋去,没一会儿便带着一个大包袱出来,校服也穿戴整齐了。
“先生今天穿得特别好看,很精神,看起来也意气许多。”青子衿走在他右边,该是端详过他的衣着,认真地称赞到。他听了心里也觉得美:子衿觉得好看,她应该也会喜欢,希望她也喜欢。“还没问过先生多大了。”他看了看青子衿,想着这孩子倒是比刚入门时候放得开了些,好事。“三十有四了。”青子衿笑着答他:“正是而立之年,希望我以后也能像先生一样厉害。”他听得伸手拍了拍青子衿的背,弱冠之年的少年人,正是朝气的时候,他看了听了也欣慰。“你会比我更厉害、走得更远的。”
熟悉的渡口,昨夜刚在同样的船前与她分别。青子衿先上了船,然后小心地接过他、帮他在船上站稳,扁舟向玉林岛去。天高云薄,冬日暖融,拂面微风吹散了些许披袄里闷着的热,他感到了舒适许多。登岛时候青子衿先上,然后才是将他带上岸,二人同行多,便默契非常,他也不觉得难堪。
路上他没问青子衿考试如何,考完便是过去了,现在该放松些。走到竹坞前便看到坍塌的院门和杵在原地的半根木桩,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就看到了刀痕,好像是被她劈坏的,好吧。青子衿只站在门外,他往院子里进了一步,满怀期待地叫了她的名字:“飞霜,我带子衿来了。”应门而出的却不止她,还有一个陌生的皂衣男人,腰间一柄环首刀,他一下蹙起了眉。
余飞霜迷迷糊糊间听到姐姐和自己说了什么,她还没醒,只嘟囔地应了一声又翻过身躲进被子里继续睡。醒来的时候余飞云已经不在了,她躺在床上呆呆地盯着天花板,努力拼凑早上的回忆,好像是姐姐说她出门改卷去了,好像是。
昨晚姐姐就是很晚才回来,她到家时候屋里都是黑的,洗漱完姐姐才抱着一沓卷子匆匆进门,带着不加掩饰的疲惫,把卷子往桌上一摊,就把自己丢进摇椅里,长叹一口气。她戏谑地凑过去问姐姐怎么了,姐姐说没事,只是和其他主考就答案得分点吵了一晚上,谁也不服谁,明天继续去吵架顺便改卷。她听了是啧啧称奇,她之前只当长歌门是书香之地,没成想门风如此彪悍,但常言道“君子动口不动手”,这一切好像又合理起来了。还想到杨听雨之前也是策论主考——他绝对也是个据理力争、寸步不让的主,和她看到的模样大概截然不同,她有点难以想象,不免生出许多好奇。
她挠挠脑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爬起来推开一缝窗往院子里看了看,没人,他还没来,确认完又躺回去眯了个短暂的回笼觉。再睡醒的时候,她趿拉着拖鞋去烧水洗漱,头发就草草束了一下,横刀丢在桌子上没拿,外衣随便抓的,穿上了才发现是姐姐的青色氅衣,和他的那件一般厚,大概是门中统一制的。
烧水的时候她还没完全醒,托着腮看灶膛里火焰跳动,双目迷离。昨晚睡得不晚,单纯是好几天没睡到自然醒了,一下睡饱醒来反而有点懵。她听到锅里水快开了,正准备减火,就听到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小霜”的大喊。
水哥?
她一下清醒了,腾地起身拉开门扑进院子里,就看到皂衣佩刀的男人正扶着腰气喘吁吁,看向房子的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和惊恐。“水哥!”“小霜!”她一下眼眶热了,小跑着扑进水哥——沈逸清的怀里,他也接住了她紧紧地抱着。尽管他身上满是风尘,这个拥抱依旧是她久违的安心归处,眼泪关不住,一下涌出来都湿在了他的肩头。“小霜,小霜,你现在怎么样,你有没有哪里受了伤?”她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像一个蹭蹭,“我没事,水哥,我很好,没受伤,我在姐姐这儿很安全。”他把她拉起来端详良久,目光一寸一寸看过她的脸、她的身,确认了她没有消瘦、没有负伤,只是现在眼泪止不住,才放心地再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我和芳若出门走镖好久,本想回来找你一起吃个饭,结果一回来就看到你留的信,真是差点把我们俩都吓死。”他的声音在抖,她摸到了他发颤的后背。她在信里交代了洪樾的所为,隐去了杨听雨的姓名,只说是从刺客处查明了真相,留下的地址便是长歌门玉林岛的竹坞,现在她牵挂久的水哥走过了风沙和江水,来到了她的面前——等等,芳姐呢?
“芳姐呢,她还好吗?怎么没一起来?”提到万芳若他也露出一点愧疚的神色,“芳若她很好,走镖回来也没受伤,就是馋了一路橘子没吃到。她留在江夏处理洪樾和鸿瑞的事情了,你是知道的,镖局没了我这个莽夫还能走,但是没了她就真转不开,所以只有我能来。她也非常担心你,让我务必最快到长歌确保你的安危。”她听完也了然,万芳若文武双全,是玉城霞镖局——夫妻二人的镖局的顶梁柱;沈逸清虽然也不差,但总归更善长出刀而非周旋人际,危乱时候,确实只有他能暂时脱身出来找人。“悬赏的事你不用再担心了,我和芳若发了对冲悬赏,悬赏所有敢接洪樾那一单的人。放心吧,我和芳若都在,不会再有人伤害你。”她闷闷地“嗯”了一声,哭意太浓了,她根本没法好好发声。她的水哥、她的芳姐,永远是把她护在身后而不问缘由的人,哪怕她早已是荆襄道上的“第一刀”,在他们眼里,她永远是那个需要被好好爱护的小霜。
她抱着他在院中站了很久,直到一阵冷风吹来,他打了个喷嚏,她才意识到他皂衣单薄,赶紧拉着他的手进屋,“飞云呢,怎么不在家?”她拿了外衣给他再烧了热茶,外衣对他来说小了一些,只能勉强披在肩上,看起来有些滑稽。“姐姐出门吵架顺便改卷去了,估计得很晚才回来。”他道了谢接过热茶,喝下一口身上都暖和了起来,“飞云还好吗?那些刺客有没有打扰到你们生活?我看大门都塌了,打斗是不是很激烈?”她想起被姐姐单手拖出来刺客和被自己的那一刀截辕,尴尬地笑了笑,“刺客就碰到了一个,被我姐打趴下拖走了,大门嘛……是我搞塌的,哈哈。”他端着茶杯毫不掩饰地挑了挑眉,“好吧,也不是很意外。”不管是余飞云制敌还是她搞塌大门,都不是很意外。
“水哥,中午留下来吃个饭吗?”她拿了一盒糕点出来推给他,他奔波久,已经是饥肠辘辘,不客气地拿起便吃。“不了,歇会儿我就准备走了,江夏事情多,不能全推给芳若一个人担着,看过你没事我就放心一些了。你呢,还想回去吗?”她想起自己的小房子和那一夜恶心的干呕,摇了摇头,他也没有强求,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就留在长歌吧,留在自己喜欢的地方就好。那你的房子还想留着吗?”她还是摇头,“那我回去帮你转手,换的钱到时候托人捎给你,你在这儿再找一处住着,不要委屈自己。”她的眼泪又止不住往外淌,卖了房子她便是真的和江夏再无关系了,水哥和芳姐都还在江夏,都以为还能再与她相聚,现在却支持她彻底地离开,只想要她过得开心。他看她哭也伤心,便拉过她坐下,再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背,“不哭了,我和芳若来长歌又不是很困难,顺水而下只要一天的时间,以后我们常来找你,只要你好好的,在哪里我们都找得到你。”她嗫嚅地“嗯”了一声,靠在他怀里轻轻抽泣着,“水哥,你和芳姐最好了。”她想起离开江夏那一晚的风,自江畔吹来,她以为风过了便是什么也没留下,现在她知道了,风里还有水哥和芳姐不散的存在。
哭过了,她抹了眼泪依偎在他怀里,和他说起了杨听雨,没说还剑那天的哭泣和雨天的挽留,只说是姐姐的同僚,虽然身有不便但学识深厚,相处起来很自在,现在对她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还和他说起了自己过去的困守和现在重新走镖的想法。他都认真听了,末了看着她黑色的眼睛欣慰地笑了笑,替她拢好了披散的头发,再帮她扎了麻花辫,“小霜,听到你说的这些我好开心,你没有一直消沉下去还愿意继续往前走真的太好了,这样我和芳若就能放心了。你要好好地生活,好好地吃饭,平平安安地出门再回家。”她好不容易咽下去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他都伸手一一帮她擦了。
“飞霜,我带子衿来了。”
他从她手里接过发绳把头发扎好,再推了推怀里的她,“是不是你说的很重要的那个先生来了?走吧,我们出去接他。”她点点头,把剩下的眼泪都擦干净了,不想杨听雨看了担心,然后和他一前一后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