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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水天 “飞霜,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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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听雨戒备看着皂衣佩刀的男人,下意识地右手向腰上摸,右腿也想往后撤,动不了的时刻才反应过来自己早已不佩剑,更没有能自如动作的腿脚。眼前的男人看着实在不像什么好人,面沉如水不说,目光看起来颇肃杀。他来不及细想自己为何又有了带剑时候的下意识动作,便看到余飞霜大步走到了面前。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喜,认认真真地将他从头到脚地看过,然后笑着说:“听雨,你穿这一身校服特别好看!看起来完全是弱冠之年的才子!”他听得一愣,方才的警惕还僵在脸上,耳朵已经听完了她的每个字。
她说好看,而且是特别好看。
特别好看!
他的脸一下红了,眨眨眼,片刻后才有满怀的害羞追上他,把一点紧绷的不安都驱散干净了。“嘿嘿,真的呀?你喜欢就好,是濯心套,大家都说很好看,你也喜欢就好。”皂衣男人也随着她走近,打量他许久,看过了他清瘦的脸庞、塌斜的右肩和拖在地上的右腿,看过了他没系任何饰品的左袖和手中的木拐,最后落在他浅色的眼睛上。他被审视得怔了一下,顿时从暖融的喜悦里抽身,对上一双沉黑的眼睛,像两汪不可测的深渊。“水哥,这位是杨听雨,雨先生,长歌门的教师,姐姐的同僚,也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那个人。”
很重要的那个人。
我吗?!
他一瞬间觉得有烟花在脑子里炸开了,炸得天地间都是话音的回声。他呆在原地,男人朝他抱拳行礼的动作都仿佛被放慢了千百倍——他压根没心思看这个男人了,只看向她,看到她噙着坦然的笑也将他回看,四目相对。他恍惚得她再说什么都听不清了:“听……这位是沈……江夏玉城……掌柜……是我的水……也是教我刀法的……”他呆滞地点头,目光根本没法聚焦,脑子里旋荡的都是刚刚那一句:
“也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那个人。”对她来说,很重要的那个人。是杨听雨。是我。
是我。
那个男人姓甚名谁、和她什么关系已经不重要了,他只知道自己是对她来说很重要的那个人。
沈逸清看看面前出神还带着点傻笑的杨听雨,再看看她,“是他吗?”她看着他的样子也忍俊不禁,“嗯,是他。”沈逸清露出了一点微妙的看隔壁家傻孩子的关怀表情,“好吧,很有大智若愚风范的一位先生。”她顶了沈逸清一肘,“水哥你说话好损。”
“听雨,”他终于在她一声呼唤里回过神,刚刚他们俩好像小声说了什么,没听清,算了不重要了。“我去和子衿商量一下走镖的事,你和水哥先进屋吧。”她拉起他的右手握了握,他眨眨眼,这句话总算听清了,于是点点头,转过身把守在院门外的青子衿叫来。“飞霜,他是青子衿,是我的学生,还请你多关照。”她点点头,抱拳行礼,“子衿,这位是余飞霜余镖头,是这次的镖师,人特别好,你有什么需要可以和她商量。”青子衿恭敬地行礼称了一声“余镖头”。
她引青子衿往院子另一边去了,沈逸清则和他一起进屋。他走路脚步有点飘,沈逸清也与他并肩一步一步慢慢走,没有不耐、没有嫌弃。进门时沈逸清解了环首刀搁在门口,然后在他跨门槛时候伸手托了一下他的手,帮他平稳进门。沈逸清拉出椅子放到他跟前,待他坐下了又去生火燃了茶釜,将已经凉了的茶水再烧热,最后才是在他面前坐下。“雨先生久仰,我是沈逸清,小霜的水哥,直接叫我名字就好。”沈逸清的目光在他身上的浅蓝色披袄上停了一下,然后露出些许了然的神色,重新自我介绍了一遍,怕他刚刚走神了没听清。他低头也看了看披袄,穿得还有些热,现在有茶釜正烧着,该是更难受,但他当着沈逸清的面一点想脱的意思也没有。“沈……掌柜,”应该没叫错,刚刚她是这么介绍的,“我是杨听雨,飞霜的很重要的人。”他毫不犹豫地用了刚刚她介绍的身份,说完还有些沾沾自喜,就看到沈逸清马上沉下了脸色,他也面色一凝。“先生,我只以小霜兄长的身份问一句,请你诚实地回答我。你的伤是与人争强斗狠时留下的吗?”他一怔,回想起那天楼上呼啸的风和刀剑相击的一刻——那不是争强斗狠,那是生死搏杀。他一下低敛了眉目,眼中多黯淡,许久才再抬起眼,对上沈逸清沉黑的瞳眸,摇了摇头,“不是。”沈逸清却一下松了口气,没再追问伤情来由。他做好了剖心自证的准备,正权衡该如何向沈逸清解释与她的剑锋和牵手,解释他卑劣的言语和崩溃的乞求,沈逸清却没了要继续刨根问底的样子。
想来该是她没与沈逸清多说,她在保护他,也在保护她的水哥。
他往外看了看,看到她青色的身影还在与青子衿交谈。“雨先生,请允许我代表我与我无法亲自前来的夫人向你道谢,谢谢你帮助了小霜,陪着她走出了消沉的日子。”他顿了一下,看着站起来行礼的沈逸清,赶紧抓过拐杖挣扎着也起身还礼,“飞霜自是坚韧的人,我只是略尽绵薄之力,断不敢担此重谢。她帮助了我特别多,若要言谢,该是由我来做道谢的那个人。”这不是客套话,这是他的真心,是她带回了听雨剑,补全了他名字都佚失的四年,也是她牵着他的手,带他走出了惶然失重的风声,给了他继续前行的勇气。她给予了他太多,他在最初报以的却是尖锐的伤害,他断然不能、也不配受沈逸清的这份谢意。沈逸清与他都各自坚持了一会儿,最后扶了他一把,两人再一起坐下。
沈逸清斟了热茶推到他面前,他道了谢结果,轻轻吹了吹,没着急喝,而是重新打量起了对面的沈逸清。沈逸清看起来刚结束一段行程,眼下是一片憔悴,面上隐约可见疤痕,那双手……十指修长,虎口和指腹都有后茧,显然也是常年握刀的人。和他的手完全不同。他不露声色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畸形得厉害,骨架上只有薄薄的皮肉,无法握拳、无法摊平。他也还记得沈逸清刚刚的站姿,那是一个习武之人的挺拔,无需拄拐,没有伤残的右腿,可以随意奔跑,可以两地奔波。沈逸清那样健壮,和残废的自己有天壤之别。他抿了口茶,正山小种,茶很香但他喝得不是滋味。他始终想做她身边的唯一,但现在发现她有比他更好的伴侣,比他健康,比他魁梧,沈逸清站在她身边才更相称一些。
如果我早些年与她相遇,现在是不是会有所不同,现在是不是我也能完好地负琴佩剑站在她身边?
“我与小霜有师徒之实,但只以兄妹相称,我亦已成家,希望没有让你产生误会。”他抬头对上依旧沉黑的眼,只是这次那双眼里有了一些小心翼翼。他咀嚼着“师徒之实”这四个字,想到的是杨云程——他的师傅、他的母亲。眼前的沈逸清是她的师傅,也是她的兄长,是在他见到她之前教授她刀法、教她立身的那个人。杨云程教给过他的东西,沈逸清一定也都教给过她。沈逸清是她的授业者,沈逸清之于她,一如杨云程之于他。他忽然不戒备也不想与沈逸清比较了,他又怎么可能去向杨云程一般的人投去隐秘的嫉妒?他已经在失去杨云程的痛苦与寻找中蹉跎了人生大半,又怎能再将她的“杨云程”推开,留她在抉择中痛苦彷徨?没有沈逸清的守护陪伴和言传身教,她不会有今天的善良与坚韧,她也不会挎着横刀从盈川楼上走到他面前,握紧他的手,不再松开。
我无法像沈逸清那样完好地站在她身边,但我依旧可以是那个现在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人。
“沈掌柜,谢谢你对飞霜的教导和爱护,谢谢你把她教得这样出色。”他敛起方才难以抑制的一点自卑和嫉妒,对沈逸清报以诚挚的微笑,沈逸清脸上有过一丝意外,又马上恢复了平常,端起茶盏向他致意。“我在江夏经营玉城霞镖局,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可以找我,或者找我的夫人万芳若,我们很乐意帮忙。”他点点头,用残疾的右手虚握,行了一个不甚标准的抱拳礼,收下了这份情谊。“如此深情,杨某谨记。”
余飞霜接过青子衿递来的包袱,与他逐一清点确认过,接受了这一单佣金微薄的镖。青子衿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她连连道谢,她只摆摆手并不计较。接这一单是为了让自己重新找回“余镖头”的身份,也是想助人。单子泛黄又被掩盖,货物也只是寻常干货与银钱,再有少之又少的佣金,她能想象出招镖之人的境况:大概是门中学生,家境清贫,手头拮据,外出求学但不忘家中亲人。这样的人她找不到不帮的理由。以前秋掌柜就常接这样的镖,在走一趟大镖前也会接送往沿途城镇的镖,不论佣金高低,就算只给得出一碗汤饼的报酬也愿意接下,为的是替百姓们送一份牵挂与寄托。
她带着青子衿走回院中,看着他向屋中试探地唤了一声“先生”,看着杨听雨拄着拐走出来,借着沈逸清的手平稳地跨过了门槛。“和余镖头谈妥了吗?”青子衿又是点头如捣蒜,脸上多欣喜,“谈妥了,谢谢先生带我前来!”杨听雨放心地也点头,“那就好,去吧,回去休息吧,刚考完试别把自己逼得太近,也要给自己一点放松的时间,有什么困难尽可来找我。我和余镖头还有些话说,便不与你同去了。”青子衿看看她再看看他,藏好了一些看破隐情的了然,行了礼转身离开了。
“进来喝茶吧,刚烧开,还热着。”沈逸清先走回了屋里,她挎着青子衿的包袱扶着他一同进门。她正准备把包袱妥善放回房间时,便被他叫住了:“飞霜,劳你帮我拿些铜钱偷偷放进子衿的包袱里。”他夹着拐解下自己的钱袋递过去,她看到了他眼里的关切,知道他始终把这个寒门的孩子放在心上,便没推辞,从善如流地取了铜钱放进包袱,再小心地系好结,放到了房间里。
再出来时,就看到沈逸清拿着茶杯看着她露出了一点牙疼的尴尬神情,“小霜,借我点钱呗,我没钱回江夏了。”她反应了一瞬,然后噗嗤笑了出来,他也别开头,努力了一下把笑憋回去。“怎么回事啊沈掌柜,走江湖不带钱这怎么行啊!”她故意称他的职务,看他无奈地噘了噘嘴,然后把自己的钱袋往前递,正看到杨听雨也用左手托着递出了钱袋。她与他对视了一下又是忍俊不禁,然后把两个钱袋一起放到了沈逸清手中。她给完钱袋又觉得心里暖暖的,水哥来得是真匆忙,大概是刚走完镖回到家,看了信什么都没准备又动身来长歌了。“真不吃个午饭再走吗?”沈逸清数了数钱袋里的铜钱,摇摇头,“不了,这儿的饮食实在不习惯,淡得没味道,吃了也无趣,我买几张胡饼路上啃还更有滋味。你们的钱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下次捎房钱的时候再一并还上。”
她去拿了剩下的五六个橘子都塞给沈逸清,谁知他犹豫了很久才接过这些橘子,“不会又是能酸掉大牙的那种橘子吧?”她听了一下气笑了,插着腰理直气壮得很,“干嘛!那你别吃,还给我!”她伸手要夺,沈逸清又把橘子往怀里一护不肯给,扭着身子想了一下,才不舍地掏出来两个递给她,“你和听雨拿着吃。”她“哼”了一声接过,看到杨听雨在边上听她和沈逸清拌嘴正偷笑,“听雨你帮我作证啊,我挑的橘子也有甜的!”杨听雨收了笑,很正经地说:“我作证是真的,飞霜挑的橘子也有甜的。”沈逸清听完更不想相信了,皱着眉露出了一点嫌弃的无奈。
杨听雨用自己的右手碰了碰她,把她拉到一旁,也顾不上沈逸清正在边上喝茶看热闹了,把木拐放在她手里,把身上的披袄解下来郑重地交给她。披袄挂上衣架前她捧起来闻了闻,看着他的眼睛笑着说:“有沉香的味道了。”他听了脸又飘红,目光躲闪了一下才对上她,最后也只小小声地“嗯”了一声。
沈逸清喝了两盏热茶就准备离开了,她本想问杨听雨要不要一起去送行,就看到他已经拄着拐站到了自己身边,“走吧,我们去送送水哥。”三人从玉林岛的渡口乘船去了思齐书市,那里是进出长歌的集散渡口,往来进出都得经过。她和杨听雨陪沈逸清找到了合适的船家,道别后、登船前沈逸清却招招手让她来一下。她看懂了是想单独会话的意思,转身对杨听雨说:“我去和水哥说几句话,等我一下好吗?”他点点头,她放心地小跑去找沈逸清。
“水哥,怎么啦?”她跑到沈逸清面前,看到他踌躇了一下,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才字斟句酌开口:“小霜,有件事,我必须和你说一下。就是,洪樾现在人还活着,在谢慕真的医馆里,我和芳若也会宣布以玉城霞的名义庇护洪樾,保证他不会死于非命。但也仅限于此,他会一直在玉城霞的看管下,我们也不会支持他再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她愣住了,汹涌的惊讶和愤懑还没来得及将她吞没,她就理解了他这么做的原因:沈逸清是秋掌柜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徒弟,而洪樾是秋掌柜的独子,论辈分,洪樾是他的师弟;论情义,他是秋掌柜带大又放手的徒弟——他于情于理都该庇护洪樾。她低下头,攥着沈逸清的衣襟却不想看他。理解归理解,她不愿意接受沈逸清的这个决定,沈逸清是她的水哥,而她的水哥现在要庇护恨她入骨的那个凶手。她一时委屈非常,眼泪不争气地又往外流。但是她知道的,水哥一定会这么做,秋掌柜于他的恩情只可能比她的多,而他又是那样重情义的一个人。万芳若也对他的心性、对他和秋掌柜、洪樾的关系一清二楚,不可能拒绝他的想法。
她的水哥和芳姐从来都不可能不管洪樾,因为洪樾是秋掌柜唯一的孩子。
只是她在咽下了委屈将理解捧起的时刻,也将一些灼热的思绪压下,她没来得及去分辨、去任其生长,便将它沉入不愿细看的深处。现在不是该自私的时刻,她必须让水哥能放心地离开,她要让他们在江夏心无挂碍地为这一份深恩收尾。
“好,我知道了,水哥你和芳姐去做吧。我……我不想你们这么做,但是我不会阻止也不会否认你们庇护他。”她擦了擦眼泪,勉强地冲沈逸清笑了笑。沈逸清看得心疼,把她拉到怀里抱着,轻拍着她的北,“小霜,对不起。”她伏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声音有点闷,“不用道歉的,水哥你和芳姐都没有做错什么,也没有对不起我。我理解你们这么做的原因,我只是觉得很委屈。”她听到了他的心跳声,有些快,呼吸声也粗重,“但是,我也很高兴你们会这么做,你们会这么做说明我的水哥和芳姐一直都是特别特别好、特别特别正直又善良的人,始终都记得秋掌柜教给我们的情义。该说对不起的从来不会是你们。”沈逸清抱着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等她埋在自己怀里哭完了站起身,替她拢好了碎发再替她擦干了残泪。
她哽咽了一下,抬头看沈逸清沉黑的双眼,那双眼中有歉疚也有不忍,“水哥快回去吧,芳姐在等你呢,我就在长歌,等你把房钱捎给我。”她取出自己小房子的一串钥匙交给他,“地契在我房间书桌的抽屉里,用最小的那把钥匙可以开,最后的事就要拜托你了。”他接过钥匙叹了口气,再把她拉到怀里拥抱了一下,“小霜,多保重,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就是我和芳若最大的愿望了。”她用力地点头,破涕为笑,“嗯!水哥也是,要顺顺利利地回家去!你和芳姐不要太操劳了,要想我,也不要太想我!因为我也会想你们的!”
杨听雨看他们谈完了也走上前来,站到她身边,一起目送沈逸清登上船,船又随水远去,在水天相接处模糊成一豆黑色。她抹掉了眼里最后的眼泪,看向他,牵过了他的右手,十指相扣。“听雨,方才水哥与我说的事,我想你也有知道的义务,哪怕我没与他说过我们之间的过往。”他点点头,她把沈逸清与洪樾的关系说了,再说那个让她委屈又理解的决定。她顿了顿,想起自己尚未与他分享过自己的过往,便也把十八岁出翁洲、游扬州、劫镖队,最后去江夏的经历一一都说了。她和沈逸清与万芳若、她和秋掌柜与洪樾,始自十八岁那年的情义,绵延至今。她的刀锋与规矩都有来处,她有过不止血亲的家人,她从不是孑然无依的游子。
她自江夏走来,带着江畔的风,最终选择了停在长歌的青山叠翠间。
“水哥和芳姐……他们都是很勇敢、也很有情的人,秋掌柜更是无出其右的英杰,你能认识他们,真好。”他稍稍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太过亲密的动作,他看清了她眼中余下的最后一点点泪水,“你也特别特别好,你始终都愿意相信水哥、相信芳姐,不曾背弃过秋掌柜的教诲,把情和义都担在肩上。飞霜,我喜欢这样好的你。”她听了失笑,也晃了晃他的手,说:“听雨,我也喜欢愿意相信我、这样好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