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行书 “不了,我 ...

  •   杨听雨牵着余飞霜走出渡口、往书市里去,“季考后的书市最热闹,除去卖书的还有卖食物、香料、布匹什么的,上次还有商人牵了杂交的大宛驹来叫卖,御射场的先生们都来看,最后也不知道是谁买去了。”书市他也不常逛,只在偶尔来买些旧书和香料,市中往来人多,他站不稳、走不快,总归不方便。“雨先生,那你和余先生看的话本也是书市买的吗?”他想起那些封面花哨、内容荒诞的话本,往日看得多坦然,现在被她叫着“雨先生”再问出来,倒有些不好意思,“是,也是书市买的,不过我要澄清一下,我多是跟飞云借话本来看,买是很少自己买的。”以前旧伤复发卧病在床的时候,他看完了第一本话本,是来探望的余飞云带来的,是那段阴沉的痛苦里为数不多的亮色。他没有拒绝第一本,也就没法再拒绝往后递来的每一本。余飞云每次拿到什么新话本都会看完再塞给他,他本来不看这些荒腔走板的东西,但看多了也很难不品味出一点其中的趣味。

      她乐得不行,凑到他身边坏笑着说:“我要告诉你的学生们,他们稳重博学的雨先生私下看什么《东都秘史》看得可起劲了。”他纵容地看着她眼里藏不住的笑意,嗔了一句:“余镖头惯会欺负我?怎么不和飞云的学生们说?”她笑得几乎要倒在他身上,他停了脚步让她笑个够,“说,都说,谁都逃不过!”他抬起左臂护了一下捧腹大笑的她,右手在她掌中握着,他不免也被带得身子一仄,“那你说吧,我没什么好辩驳的,因为我真看了,雨先生私下就这样不着调。”她笑够了直起身,挨着他抹着眼角的眼泪,而他也始终是笑着将她看在眼中。她还是笑起来的时候最好看,眉眼弯弯的,怎么笑都好看。

      “飞霜,今天剩下的时间你得陪陪我。”早上沈逸清来得突然,虽然现在的他不再介怀,但他还是想和她多待一点、再多一点。“嗯,我都陪你,那你帮我挑话本好不好,要文笔好的、情节跌宕的那种。”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看过的那些话本,市面上有得话本他基本都看过了。话本看多了也雷同,相似的情节能有五六个作者写,大部分都是瑕很掩瑜,真要谈比较好的话,他印象里符合标准的就一本:“《幻魔遗音录》你看过了吗?”她一下笑容凝固住了,凑近来和他紧张地说悄悄话:“看过了看过了,韩非池和赵宫商都是长歌门了不起的前辈吧,你们看他俩的话本真的没问题吗?!”他想了想,见怪不怪地说:“没问题吧?我在天道轩做事的时候和韩前辈打过交道,觉得他人挺正的,赵前辈不太熟,但听说也是个好相与的性情中人。”当初入天道轩时他求过韩非池,后来工作时候韩非池也对轩中弟子多有照拂,他对韩非池印象一直不错,“虽然韩前辈是很严苛,但我不是很怕他啦。因为我之前做事挺缜密、挺利索的,剑术也精湛,他待我不错。还有就是,我从不在他面前弹琴,这样就不会被他挑刺。”她听得呆了,半天合不拢嘴,最后讪讪地说:“好吧,读书人的世界好复杂,我只是一个刀客,我不理解但是我大受震撼。”他看她倍受冲击的恍惚表情也失笑,“看完觉得如何?”她分神想了想,最后眨眨眼只憋出来一句:“还挺好看的。”他实在没忍住笑得更大声了。

      他牵着她走过一排排书摊,看过各种五花八门的话本,她见到感兴趣的就松开手蹲下来挑,挑完再问他读后感,他都如实说了。他很难给一个绝对好或不好的评价,只能罗列其中长短好坏之处,她也只参考着听,再照自己的兴趣来决定买不买。结果就是准备结账时发现双双身无分文,钱袋里的钱都给沈逸清了。她蹲着他站着,对视一眼,再不约而同地冲正端着笑容准备收钱交货的摊主尴尬一哂,“不好意思,我们忘带钱了,下次一定买,下次一定啊!”然后手牵着手匆匆离开。

      走远了停下来,站在楼房投下的阴影里喘气,相视又一笑。“要不去找我姐要点钱?她应该就在漱心堂改卷,来回也快。”他后知后觉余飞云今天是要去改策论卷子的,然后便想起了往前几次共同改卷的经历,每年这时候,漱心堂里那叫一个热闹,“要不算了,还是别去找那些策论的主考官为好,各个现在都是极其暴躁的状态。他们会先为得分点吵上几轮再改开始卷,还有一边吵一边改、改一半停下来开始吵的。同一张卷子可能会有好几个主考轮番吵过,最终才定得分,这也是为什么改卷要好几天。最近的漱心堂着实是……不太平,嗯。”以前他也是其中一员,但他是少有不吵架的主考,他没那个吵架的力气,也没有能一下拍桌子站起来的能力,只是他坐着也同样据理力争。时常是和同僚辩得口干舌燥,最后两人不得不暂停各自去喝水,喝完水改两张卷子休息一下再继续争论。还有过扶着拐辩论一半右腿突然痉挛了,他疼得直接跌坐到地上,把和他交锋的同僚吓个半死赶紧蹲下来看他情况,但嘴上还说着与他相左的观点,他也坐在地上按着抽动不止的右腿寸步不让。

      “我姐也这样吗?”他点点头,余飞云嘛,早他几年任教,但听说任教以来就是策论主考,主考的中坚力量兼吵架的中坚力量。她不怀好意地盯着他看,“那你也和我姐吵过架吗?”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觉得我们那个算辩论不算吵架,但还蛮经常的。我和她政见不同,她主张清查隐丁隐田,推括户和括田;我主张仁政养民,重农桑和轻赋税。她觉得我虚名误国,我觉得她以术害道。不过,政见两异不影响我们交好。”她思考了一会儿他的话,大概是在理解两种不同的政见,但没提出自己的观点,只是在最后很认同地点点头。他知道她会理解这样的相处,所以说出来毫无负担,而且,她思考的时候看起来也很可爱。

      没了钱便没了逛书市的兴趣,他拄着拐走了一上午也已经累了。在决定去竹坞还是傍山村吃午饭的时候,他与她权衡一番,最后选了他家,因为她早上睡饱了中午不需要午休,而他精疲力尽,急需饱食和睡眠。

      到了熟悉的傍山村,她走过阡陌,目光与心思却全然不在脚下,而是看着那些空房若有所思。在他夹着拐找钥匙的时候,她看清了隔壁院子的空置,“隔壁现在是没有人住吗?”他也看了看那栋房子,门窗紧闭,院中干净,“嗯,之前住的是鸿鹄院的一位同僚,后来他去长安做官了,那边就空了出来。”她转回头看他,眼中有些雀跃和期待,“那栋房子对外售卖吗,我能买下来吗?”他手里的钥匙插进了锁里却全没了要拧的意思,只听得愣愣地看着她,“你,是想留下来吗?”他多么想把她一直一直留在身边,但他也知道不可能实现,她有自己的刀和路,她会离开也会回来,他不能以一己私欲就将她扣留——他没想过她会想要在长歌买下一栋房,还是在他家旁边。“再多出去看看吧,天地何其辽阔,除了江夏和千岛湖,还会有其它很好的地方的,你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出去看看。再去看看吧,去看江湖之远,不要这么早做决定。”他有多想她留下,便有多快地将这些话说出。但将他回应的是一个温柔且坚定的摇头,“不了,我想留下,这里很好,有姐姐还有你。”

      余飞霜坐在床头,手中是一本《文心雕龙》,身边是熟睡的杨听雨。

      从书市回来,中午就简单地下了汤饼作午饭。吃完他就开始犯困了,该是早上起得太早又有拄着拐走过太多路,体力消耗得太大。他强撑着拿了枕头递给他,然后坐在床边脱校服。只左手能精细操作,他又实在困得厉害,坐在床上摘濯心校服上的挂饰时候都险些摘一半瞌睡过去,要取下零零碎碎的一堆饰品还是太费神了。她帮忙整理了他摘下的饰品,再接过皱折的纱衣、外衣和外裤,抖平了放到衣架上挂起来,转回身正隔着白色的里衣看清了他的残损:右臂与右腿的围度明显小于左臂与左腿,衬得寻常的衣袖裤腿过于宽松,重心偏向左半边身子,右手正佝偻着放在纤细非常的大腿上。她将目光轻柔地放到他面前,他接过了她的注视,犹豫了一下没再掩藏自己的不便,在她的面前用左手搬起自己的右腿放上床,往里挪动到常睡的位置躺好,掏出两个小枕头垫在了自己的右腕与右膝下,再把被压到的长发从背后拽出来。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将他的残疾看清。这便是从盈川楼上跃下的他,用半身的伤残换了一条命,而立之年有余,却是半身残损如迟暮。她无法不心疼,无法不愧疚,也无法挪开眼。

      他睁着眼躺在床上与她一同静了一会儿,然后撑着自己翻了个身,往左侧到了有她的方向,反手抓过一个枕头夹在了双腿之间,再一个垫在了自己上半身下,放好了右手臂,面朝着坐在床头的她。她看着他翻身,然后轻柔地帮他拿出了被压到的长发,也抽走了他忘记解下的青色发绳。“有没有稍微正经一点但是不那么深奥的书?你睡觉,我看书陪你。”她看他眼皮子一直在打架但还是强撑着绞尽脑汁想了很久,大概是在区分读过的书深奥与否,最后也不知是困得实在扛不住了还是有答案了,勉强抬起右手指了指床头柜,“那本吧,你会喜欢的。”说完就陷在暖和的被窝里彻底睡过去了。她在床头柜只找到一本书,《文心雕龙》。

      这书真的能算不深奥吗!

      她草草翻了翻,除了《程器》篇她能倒背如流,其它篇目她看两眼就觉得困意蔓延。但也没别的看了,她总不能去翻他的书架,只好硬着头皮翻到第一页往下读。书是手抄本,看得出有很多年头了,书页黄得厉害还有霉点,但手写的字体锋芒毕露,用笔险峭,欹侧生姿,墨色不曾褪。

      是他以前抄下的吗?

      好看是挺好看的,就是行书看起来实在有点累,分辨字迹实在是有点为难她,她被秋掌柜按着练字练的是真书,镖局里文书也都是真书,秋掌柜的字如其人,端正大气。她又看回一行行行书,大概是他以前抄的吧,十四年前的他是不是也像这手字一样恣意洒脱?她一页一页认真翻过,希望能看到些他的批注、窥见一点他的阅读所得,再借他的笔记去那些理解生涩的原文,可字里行间都没有,大概是他后来无心再提笔——直到翻到《程器》篇,她看到了几行偏斜的字。写的是真书,字形都往左歪一些,新墨与旧迹相接。她认真看过了这些批注,只一句批在标题旁的“曾不如君剑良绮难忘”没头没尾,“剑”字还被划掉改成了“器”,其它写的都是些他阅读时候的反思感悟和延伸的作文想法。

      是现在的他用左手写下的。

      她重新再翻了一遍,发现整本书真的都没有批注,除了《程器》篇。她看了看身边安睡的他,半趴在支撑着身子的枕头上,呼吸绵长。想问问他是什么时候重读又批注的《程器》篇,又觉得好像没什么问的必要。她了然地舒了一口气,放下书摸了摸他的头,他下意识地往她手里拱了拱,呓语了一句“师傅”。她的心揪了一下,没拿开抚着他的手,他往她身前蹭了蹭,右手抬起往上摸了摸,够到了她的手,想握紧却是无果。她刚将他的右手握紧,便被他拉到脸颊边贴着脸。他的脸有些凉,又马上在她手下热了起来,将她挽留的依旧是轻声的一句句“师傅”。她没有回应,只是用掌心的一点温热来焐暖他的好眠。她有过秋掌柜,他有过杨云程,只是现在她还有水哥、芳姐和姐姐可以依靠,而他什么都不再有。

      她放下了书,陪着他安睡。

      相处的时间不过数日却模糊得仿佛多年,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想要留在长歌的具体缘由了,有对姐姐的亲近和依赖,也有对他的很多很多“理由”。对伤残孱弱的他的恻隐吗?有。对致残他的愧疚和偿还吗?还是有。对和他相处时候的自在和快乐的贪恋吗?有。喜欢被他信任着、依赖着的感觉吗?是。已经相信了他说的“不恨”吗?是。还有……很多她难以逐一命名的情绪,这些都指向留下,留在长歌,留在姐姐身边,留在他身边——她便是顺应着自己这般千端万绪在此停留。她依旧想去看广阔的山岳、去涉奔流的江河,但是她也需要一个归处,一个可以奔赴的、牵念的归处,一个全然属于自己的家。竹坞是姐姐的归宿,她始终记着,他家边上有空房,而她也想与他离得近一些,如果能买下,便是难得的圆满。她喜欢满怀期待踏上旅途那一天,也喜欢奔赴归处的那一刻,前者有未知在等待,后者有安心在召唤,二者都令她难以割舍。

      她靠着他递来的枕头,闻到了枕头上用火烤过的气味,余着一点点沉香的香息,令人心安。她握着他的右手听地炉的柴火轻响,困意攀覆,便也沉沦。记不清自己眯了多久,只记得醒来时他也已经睁开了眼,还是抱着她的左手不肯松开。“飞霜。”他含糊地唤了一声。“嗯,我在。”他打了个哈欠,往被子里窝了窝,长发掖得凌乱。“要不要我给你梳头?”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但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她也不着急,俯下身看清他惺忪的睡眼,“听雨,你的行书写得真好看。”他还是“嗯”了一声,“你的真书写得也好看。”他打了个哈欠又把眼睛闭上了。

      敢情完全没睡醒!

      她有些无语地笑了,又伸出右手揉揉他的脑袋,睡吧睡吧。

      她睡过了就不困了,单手拿过那本《文心雕龙》继续看,他的行书看多了也看习惯了,连蒙带猜能看出个大概。费大劲磕磕绊绊看完了《原道》和《征圣》,他又醒了。这次是真的醒了,松开了她的左手伸了个懒腰,右手往后伸到一半就卡住了,但还是舒服得发出了长长的一声,然后躺在被子里傻笑着看她,“飞霜,下午好。”她把书放回去,“这本有点太深奥了,下次还是换一本给我吧。”他露出了一点得意的笑容,“哼哼,也还好吧,不深奥呀,很浅显嘛。”她懒得跟他计较,俯身直接把他从被窝里抱起来,“起来,我给你梳头。”他被抱得也配合,任由她摆布。他用不再遮掩的残缺将不恨诉说,她选择了接受和相信,只是在摸到手上截然不同的两条手臂与腿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揪一下。

      她把他在床上放好,去拿梳子的时候他佝偻地坐着,等她坐回床边就倒到她怀里依偎着,一点力气不想用。她把他往前推一推,“坐好了,不然该压到头发了。”他才勉为其难地坐直了身子,长发全散下来交给了她。她拿着梳子小心地梳下,意外地发现他的头发很是顺滑没有结团,还很软。她也看清了青丝里夹着的许多白发,平日束上了藏得很好,现在才得见全貌,鬓边尤为明显。“本来还担心你的头发会干枯毛糙呢,没想到这么顺,有用什么发油吗?”他直挺挺地打了个哈欠,“有吧?飞云给过我一罐,让我洗完头时候涂。”她了然,姐姐的发油她也喜欢用,很滋润,唯一的缺点是没有香味。她捧起他的长发闻了闻,淡淡的沉香味,是房间熏香的气息。“回头我拿罐养发的膏脂给你,日常抹抹,少生些白发也好。”江夏的房子里还有几罐,等日后水哥帮忙把东西和房钱捎过来了就可以给他。“都依你的。”她不太会编复杂的发髻和辫子,自己平时也都是木簪挽了长发就算好,仔细点就再编个麻花辫,现在对着他的长发,她有些犹豫。

      最后还是选了编与自己一样的麻花辫。

      她一节一节地编好麻花辫,他的长发终于不再是只简单束起。她把青色的发绳编进了辫子里,扎紧了发尾,再系一个漂亮的结,“大功告成咯。”他把及腰的长辫拿到胸前一点一点看清了她的手艺,看清了那个双鱼结,再看她的时候眼睛就有些红、也有些泪光,“我的发型是和你一样的,还有好看的结。”她满意地点点头,“嗯,我们的发型是一样的,还有双鱼结。”他用左手撑着转过身,扑到了她怀里。“我好喜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