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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橘皮 该说他幼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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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听雨懒懒地靠在余飞霜怀里,把麻花辫拢到身前、放在右手里,然后听她调侃他十四年前写下的行书让现在的她看不太懂,然后给她逐字逐句地解读那些对他来说浅显的文章。无所事事的相处,温暖的房间里只有他和她,还有她的陪伴。他读得没兴趣了就撑着翻个身要她抱着自己,右手搭着她的脖子再用左手把她手里书拿了丢开,最后埋在她怀里不肯抬头,全然是耍赖的姿态。“怎么之前没发现你这么懒呢。”她环着他的身子,笑起来的时候胸膛会颤,笑声的余韵回荡在面前。“现在你发现了。”他坦然地认了,尽管他也有些惊讶自己还会有这么任性又幼稚的行为,本以为不会再有一处可以容他撒娇。“雨先生真真是黏人精。”她还是在笑,他也没有想否认的念头,“黏你。”
晚饭是饿得受不了了才不情不愿地爬下床去做的。他挨着她躺了一下午实在太舒服了,一下站起来头晕得又坐回去,按着脑袋发现她也是正扒着柜子适应突如其来的眩晕。晚饭也是草草吃的,煮了水引饼再烫点青菜就吃上了,主要是真的太饿了,多等一息都不行。吃完一看铜壶滴漏,已经是戌时了,他再有不舍也该让她快回去竹坞休息了,明天她还要启程。
“明日你是几时走?我去送你。”晚上起风了,他多穿了棉氅衣才和她一起牵着手出门,话音都被风声吹散了一些。“明日吃完午饭再走,你睡饱了再起来,我和我姐道别后去你家吃午饭,吃完送我去书市吧。”虽然是轻快地谈论着离别,他也没再表现得肝肠寸断,但心里总归是不情愿也不舍的,他晃了晃她的手,“你想吃什么,我去买菜。”她仔细想了想,“我想喝上次那个鱼汤,还想吃米饭,汤饼是也不错啦,但是吃得容易饿嘛。”他想了想,干鱼和米家里还有,青菜倒是所剩无几了,明天去村里集市看看再买点新鲜的,焯了拌着吃。“好,我做了等你来吃午饭。”
湖面上风骤起,天际灰白的云弥散开将月色也遮蔽。他松开她的手,看着她登船,目送她融没在夜色风声中,然后才是转身往家去。路过那间空房时他停了脚步,她想买下的便是这套房子。傍山村的地产归在长歌门下,他的房子是以前杨云程留下的,后来去九思堂做了归属变更。村中房产只能由门人和家属购买居住,她是余飞云的妹妹,应该是没问题,明天送完她去九思堂问问也好,左右都在思齐书市,来去方便。风催得急,他的右手右腿也隐隐作痛,大概又要下雨了,他裹紧了氅衣赶紧回家去。
他洗漱完将地炉续上,挑亮灯坐下改卷子。左手持笔已经很熟练,长时间书写也不在话下。以前没负伤时候常写的多是行书,自用的抄本也都是用行书写就。伤后只左手能用,再练字时便选了真书——杨云程当年也是写得一手好真书,挺秀爽利,笔锋多遒劲,他的锋芒便是全然承自她的笔下。不是不想再写俊逸的行书,还有便是当了先生要守的规矩多了,判卷批注都得统一写真书,干脆直接练真书得了,还省事一些。
帖经卷子重复且无趣,他打着哈欠圈出来几处错字漏字,定了分把笔一搁再把卷子一推,遵循困意回到了床边。午睡饱足不影响晚上犯困,他行走不便,常人消食的散步于他就是高强度运动,来回一趟总是费神。
他把下午被自己丢开的《文心雕龙》捡回来,靠在床头抱着麻花辫,随手翻了《知音》篇看上。整本书确实只在《程器》篇做了批注,其它篇目于他多浅显,看了也是当消遣,便没提笔留痕,只是旧时行书的笔迹现在看来恍惚已是另一人所作。看过她横刀的那一夜,他拿着书正坐在了书桌前,翻开《程器》篇,看着标题想起的便是她的刀,“白如积雪,利若秋霜”。他认真地重读了一遍,留了批注、写了思考,然后再收回床头柜,没事时候翻着看看,看着书也想她。他开了窗缝一条往外张望,冷气涌来右手抽搐了一下便赶紧关上。无霜无月而多云,明天大抵是要下雨了,千万等她走远了再下才好,别耽误她的行程。
一夜无梦,他午睡时候朦胧地将杨云程梦见,夜里却是无人再访。醒来时他看着白亮的天光良久,去买菜、去给她做午饭的念头打败了赖床的欲望,他慢吞吞地爬起来,发现辫子睡了一觉有些乱了,毛蓬蓬地散开了许多,但他不舍得拆,拆了就编不回去了。穿的还是濯心校服,挂饰一一戴上,想佩香囊时想起已经到了她怀中,想着心里反倒踏实,因为她拿着香囊就一定会回来见他。
天气多阴沉,他拄着拐走得比平时更费力些,右膝一直在疼,右腿一直在酸。买完菜回来他累得靠在灶台边休息了很久才缓过来,然后切菜、淘米、生火、煲汤。巳时末的时候她带着行装来了,横刀依旧挎在腰上,蓝白羽衣熟悉非常,只是今天她的眉目间更多一分隐隐的兴奋,头上也多了一顶缀铃的斗笠,走动时候有些清脆的响声。她熟练地进了厨房接管灶火,与他配合一道做完了饯行的午饭。
吃午饭时候他主动问起了他参与不了的那段行程,她掰着手指给他算路途,从长歌出发先陆路去婺州、再去处州,然后顺瓯江而下进温州、下乐成;返程就舍弃水路走陆路,骑马快行,翻山越岭。他听得认真,近一个月的分别拆作了一处处地名,分别还是漫长,但不再可怕。
洗完碗她拉着他坐到镜子前,松下了自己的头发也拆散了他不舍得解的辫子。她重新给他编了一遍麻花辫,只是这次编进去的是她那条洗旧的蓝色发带,再把飞羽的发饰别在了发尾。他看着飞羽发饰想说什么,便看到她把他的青色发绳灵巧地编进了自己的长发中——与他扎了相同的辫子,看得眼眶又有些热。“睡散了就解开吧,用我的发带束发也一样,回来我再给你编。”他用力地点点头,“嗯!等你回来!”
午后的书市热闹,渡口往来的人仍旧多,他牵着手与她走到了行船前。天边铅灰的云压得低,他的旧伤还是难受,但不足为意了。“天阴得很,路上要是下雨了记得走慢些,山路多泥泞,也走慢一些。我等你回来,我知道你会回来,所以你要小心行路不要赶着走,你能平平安安回来,多久都行。你想买的房子我会帮你去问的,回来给你答复。”她摘下斗笠把他拥入怀中抱着,在他耳畔放下一个承诺:“好,我一定平安地回来,回到你身边,等我回来,我把香囊还给你。”他攀着她宽厚结实的背,笑了笑,“香囊……你在路上可以打开看看,有碰到喜欢的香料也买一些放进去吧,我会喜欢的。”她“嗯”了一声,许久没要松手的意思,是他先脱出了这个令人眷恋不已的怀抱,她也不再多言,戴好斗笠,铃响一声,转身走向浮水的船只。“飞霜,一路顺风!”她也挥挥手,“听雨,我们改日再见!”
长风自身边行过,将她的扁舟推离渡口、推向水天相接的远处。他倏地落下泪来,握紧了拐杖低下头,任泪水断线地淌。他还是很难过,不管做了多少准备,看着她离去、渐行渐远,还是忍不住哭泣。他也有些庆幸,是忍到了她走远了、看不见自己了才掉的眼泪,没让她多担心。她会回来的,她会的,只是她还需要时间来行走、来跨越。他不是被遗弃在原地的那个人了,不再是了,他和她好好地道别了,没有仓促分开、没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有的是一个拥抱和值得期待的重逢。
他夹着拐腾出左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她踏上了自己的路途,他也该为她做些什么来迎接重逢。九思堂在枫叶集中央,走过去不稍几步。他问过了管事的同僚,知道了隔壁那间空房挂在堂下,要购买和居住都需要余飞云的证明,价钱倒是不贵。
谢过同僚出门去,出门就看到冬雨绵绵。他撑不了伞,只好退回堂里等雨停。过了一会儿同僚拿着伞从身后走来,拍了拍他的肩,“回家还是去漱心堂?我正好也出门,送你一程吧。”他道了谢和同僚并肩走进雨中,风把雨吹得歪斜,不可避免地扑到了脸上身上。“难得见你编发,还换了发带。”他听了心里美,也生出一点促狭的炫耀来:“你怎么知道是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帮我编的头发,还给了我她一直扎的发带。”同僚沉默了一下,气急败坏道:“谁问你了?!”他得逞地笑了笑,他记得同僚至今未娶,他故意的。
余飞霜站在船头,黏稠的雨云落在身后。她抬了抬斗笠,看清远处山外的一线天明。
她不可抑制地担心杨听雨,担心他在离别后又落下泪来,哭得不能自已,她有些拿不准自己给予他的安心是否足够、是否能容他平稳地度过这段别离的时日。她压下斗笠,摸出了一直收在心口处的香囊,香囊上沉香的味道淡得很稳定,还带着些许她的体温。他说可以打开看看,是希望我打开的意思吧?她解开束口往里瞧,看到了一张泛黄的纸条、几片沉香木和……橘子皮?她小心地拈出那几片干掉的橘子皮,橘子的甜香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顽固的一点,覆于其上的更多是沉香的气味。他收着橘子皮做什么?她把橘子皮翻来覆去看了仔细,认出来是自己的剥皮手艺,拿起了再闻闻,有火烤过的味道——“啊,是那颗好酸好酸的橘子。”或许还不止,还有在厨房里一起吃的那颗甜橘子。
原来他都一一烤干了橘子皮收在了香囊里。
她拿着橘子皮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该说他幼稚,还是该说他深情?不知,只知道他挺可爱的。
把橘子皮小心展开,她发现每一片都是完整地折了收进来的,便再小心叠回去,不敢有所损伤。她数了一下,再与记忆里与他一起吃过的橘子配对,发现多了一张橘子皮。如果都是和我一起吃的橘子的话,会是什么时候多了一颗呢?这段时间也就买了两次橘子,第一次全都是酸的,拜托姐姐拿去分给先生们了;第二次总算有甜的了,和他吃完酸的又吃甜的,最后几个全给水哥了……啊,是姐姐,是把橘子塞给姐姐后,姐姐拿去分给了他吃。哎呀,当时的酸橘子也把他给“祸害”到了。想起那次全酸的橘子,她也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候还没和他把话说开,她还坚持着不再出现在他面前的决心,他就已经被她的挑橘子手艺“摧残”过、还认出来了,尽管如此他还是把那张橘子皮烤干了收进香囊里。
那时候的他会在想什么呢?
她把橘子皮收回香囊里,拈出了那张纸条,能看到透出纸张的墨色,大概是写了些字。“失礼了。”她把纸条打开,看到了一竖真书:“盼小徒听雨出入平安”。梅花笺上的字写得清劲刚健,笔锋和《文心雕龙》手抄本上的行书有许多相似——该是行书与这份真书相似。
会将他唤作“小徒”的也只有一位了。
她把纸条收回香囊中,束口扎紧,再看磨损多的银线水纹,了然了是他少年时候的贴身旧物。他将自己最珍视的香囊和恩师手迹托给了她,她并不觉得压力难承,只觉得心意沉重。她把香囊贴身收到了衣服最里层,紧紧贴着自己的心口。出入平安,大概也是他想给予的祝福,现在的她收到也收好了。
湖风远去,岛屿尽而群山起。靠岸时候船震荡了一下,摇得她斗笠上的缀铃响了响。
斗笠是每次出门远行时候才戴的,铃铛是芳姐系的,因为她之前出没总是悄无声息,冷不丁挎着刀从哪个角落冒出来,常把人吓一大跳。芳姐就被她吓过好几次,最后忍无可忍拿了两枚铃铛系在了她的斗笠上。她便从善如流地一直系着了不再取下,只不时取下拿去保养,防止铜舌锈在其中发不出声来。
也不知芳姐在江夏如何,洪樾的事……大概是小不了,下次回江夏得向她道歉也道谢才行。希望水哥的马快一些,快一些回到江夏,别叫芳姐太辛苦来。
她背着包袱上岸往客栈去,置办足了食水,乘上快马便疾驰向兰溪,将积雨的云甩在群山掩映尽头。
姐姐昨天快子时才回来,今早辰时不到又出门了,改卷的策论主考们真是恐怖如斯。关于买房的事她也与姐姐说了,姐姐听到她想买在傍山村、他家隔壁的时候,只看着她的眼睛问了一句:“你想清楚了吗?”她点点头,归处、道路和他,她都想清楚了。姐姐也没阻拦,只打了个哈欠,“好,我去给你办手续,你是我妹妹,在村里买个房还是简单的。钱有吗?”她想起水哥答应捎来的房钱,虽然还没到,但也算是有吧——她还是诚实地摇摇头,“好姐姐,资助我一点,多资助一点,不然明天我出门走镖也没盘缠啦!”姐姐听到她把钱都给了水哥自己现在身无分文的时候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掏了自己的小金库给她钱,“你跟水哥也真是的,一个没拿钱就往外跑,一个没有钱就想买房子,怎么当的掌柜、怎么当的‘江夏第一刀’?”她嘿嘿一笑,“不知道!总之是好好地干了好多年没把自己弄丢!”然后就被姐姐狠狠弹了脑门,好疼。
姐姐知道她留不住,也知道她的刀能破开路途险阻,再有与她之间分别是常态,总归不会特别担心她。但她这次在姐姐的竹坞里住了太久,生出了许多许多不舍来,姐姐起床的时候她也醒了,姐姐将出门改卷时候她在门口把姐姐留下抱了一会儿。姐姐抚着她的后背,看着她忽然被贪恋绊住,“我的霜霜变小了,变回当初的少年人了,不想和姐姐分开了。”姐姐说话时候带着笑,她伏在姐姐的肩上也听清了胸膛里的回响。“是嘛,怎么办嘛,就是突然不想走了,想一直一直跟你在一起。”她踮起脚环着姐姐的脖子,眼泪不自觉落了下来。“那我再留一会儿,等你想好了我再走。”姐姐摸了摸她的头发,麻花辫扎得久了,解散了头发也打卷,“不改卷了吗?”姐姐拍一下她的脑袋,“又不急这一时,等他们先吵。改卷哪有你重要,傻霜霜。”她嘟囔着“嗯”了一声,犹豫了一下没忍心把眼泪鼻涕都擦姐姐衣服上,只是一直吸鼻子。“乐成你是不是没去过?那里的海蛎、香螺、文蛤都不错,你也有好多年没吃上海鲜了吧?去吃吃看,就是不知道和我们翁洲那儿比如何。”她抹掉了眼泪,想想确实很久没吃过海鲜了,江夏属内陆,千岛湖也不滨海,海鲜多难得。“现在还有柑橘和甘蔗可以吃,去尝尝甜的,也去学学挑橘子的方法,省得再精准挑了所有酸橘子回来。”她被说到痛处,逃避地把头往姐姐颈窝里埋,最后停住了,也只憋出一个闷闷的“嗯”。
“走马出山水是你一直喜欢的事,我在长歌待了许多年了,很久没见过天地了,我在这儿等你回来,等你回来告诉我一路的见闻。”姐姐的声音多平和,她也已经被安抚下了所有不安。
姐姐总有这样的能力。
她把眼泪擦尽了,慢慢松开拥抱,端正地站在了姐姐面前,只是眼睛还有些红,只是不舍还有些余存,但她不再犹豫。姐姐看她重拾了决心也放下心来,替她拢过鬓边的散发,“我的好霜霜是声震江夏的镖头,现在也将一人一刀走温州。”她破涕为笑,拉着姐姐的手晃了晃,“我也没有那么厉害了啦。”姐姐摇摇头,“不不不,你就是有这么厉害。太白先生的《侠客行》听过没有?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她被夸得脸红,憋不出什么话来,只好把姐姐往门外推了推。“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姐姐还在背太白先生的诗,她的脸已经红得不行,“我不喝酒你又不是不知道!”姐姐站在门外看着她,朝她挥了挥手,“霜霜,一路顺风,我等你回来。”她吸了吸鼻子,但大声说话时候还是有鼻音:“姐,等我回来!”
驿道上的风带着潮湿的气息从身后的湖面追来,马上的她没有回头。她将长歌的山水留在身后,而再见时候会是归途,风声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