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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甘蔗 “等你长大 ...

  •   杨听雨呆呆地坐在桌前,地炉的火还在烧,杯里的茶还余着热,笔上的墨将滴未滴。他看着好几份错在同一帖的卷子陷入了沉思:是这些学生不约而同都答错了还是我记错了?书上写的是这个字吗?是吗?是的话那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写错成同一个字了?

      帖经太简单所以出卷人没写参考答案,他原本对自己的记性很有把握,现在改卷改下来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他在脑子里把《论语》里的文句默了一遍,再看卷子,再默一遍,末了他搁了笔拿过拐站起来,走去书架上把整本《论语》抽了出来,翻到考题中的那一篇,通读,塞回书架,走回去再看考卷。真错这么多?难道是我一直都抄错了?他决定暂时把这几张卷子放到一边,继续往下改,改了两张又碰到同样的错别字。

      老天,是不是我这么多年一直以来都记错了……

      他把笔放下了,托着腮看面前的卷子再看砚台里的墨,目光漫无目的地扫了周围一圈又落回卷子上。他拿过茶杯喝了一口,没喝出什么味儿来。放下杯子他搓了搓脸,有一瞬间漫过了对自己教学水平的深深怀疑。

      真改错了怎么办,这可是大几百份卷子啊,我要怎么和门里交代……我以前改的卷子是不是也有问题,拿到卷子的学生会不会都特别鄙视我,然后把我告到漱心堂……完蛋了,我是不是要被开除了,被开除了我上哪儿谋生啊,要不去书市摆摊吧,或者去哪里给人代笔写信好好像也不是不行……

      “听雨!在家吗!”有人敲门,听声音该是余飞云。他呆滞地应了一声:“请进。”然后继续看着桌上的一摊考卷胡思乱想。余飞云一身湿冷闯了进来,捎来的门外寒风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点。他从卷子上拾起目光,投向匆忙的她,“飞云,怎么了吗,遇到什么事了?”她先把门关上了,喘匀一口气才说:“你帖经卷子改多少了?帮帮忙,我策论卷子要改不完了!”他眨眨眼,慢吞吞地理解了她的话,招招手让她近来些,然后指着桌上的卷子生无可恋般问到:“是不是这些个卷子都把字写错了?我开始怀疑我自己的记忆了,非常非常怀疑。”她凑近来,青色氅衣上沾着点雨水,落在了卷子上湿开一小片深色,他赶紧伸手把卷子拢到一旁。“对,都写错了,啧啧,这错得也太惨了,咱们上课都重点讲过这里吧?还能错这么多,放成绩后真该挨个找人谈话了。”他听完了长出一口气。

      太好了,工作保住了,不用去摆摊或者写信了……

      她翻了翻他剩下的卷子,大概还有百来份。帖经因为题量少、难度小,改卷更容易也更快,所以改卷的主考只两人,一人五百份多份卷子地改,不比策论那边得近十个人改卷,一人改一百多份就好——一百多份改完也是累得够呛。他把改过的卷子拢起来在桌上竖着,用右手虚扶着敲了敲对整齐,放到桌角分成合格和不合格的两叠。“策论卷子给我点吧,帖经剩下的我晚上应该就能改完,最迟明天能交。”余飞云也不客气,从怀里掏出一沓考卷放在了桌上,他想伸手去接,但右手在桌上放久了受凉,现在动一下有点抽筋,只好把左手收回来按揉着手腕,“时务策的话我可不会按你的答案来改哦。”他和她最大的分歧就体现在时务策的考题中,换他来改卷,他是断不会让推括户和括田的答案得分的。“放心吧,我把时务策都改完了,就剩征事策了,你直接改,拜托了!”征事策考史实今用,这方面他和她倒是观点相似,都主张通权达变、因时制宜,细微处的分歧在他主文而谲谏,她主直言正进,落在改卷上影响不算太大。“那行,急着要吗?不急的话明早我帖经改完了一并拿过去给你。”她摇摇头,从怀里掏出来几颗柿子放在了桌上,“不急,你慢慢改。明早的话你放我桌上吧,明天我不一定那么早过去,吵了几天我觉都睡不好,一闭上眼就是那几个大嗓门的跟我拍桌子,明天得补补。柿子请你吃,刚熟的,再放两天才更软。”他喜欢吃熟透的软柿子,汁水甜得似蜜糖,烤热了嘬一口能从甜到心坎里,而她都记得。

      “对了,飞云你会种荷花吗?”她对这前后不着的一问有些意外,“算会吧,不过我院子里那缸种下去就任它野蛮生长了,我没怎么管。你要种吗?我给你找口缸,淤泥好办,你家外头就是荷塘。”他点点头。他很早就想种了,要种白色的、重瓣的荷花,冰心一样,霜雪一般,要叫那什么交州的红荷再好看也比不上。“可以拜托奕扬帮忙找些花种吗?我想种白色的重瓣荷花。”她摸了摸下巴,似乎在回忆自己种过的花的颜色和模样,“白荷的话,我倒是种过单瓣的,重瓣的花圣那边或许有,今晚我飞鸽传书给他帮你问问,回头给你答复。”他听得也生出许多期盼,万花晴昼海中奇花异草遍植,也许就有他想要的重瓣白荷。现在初冬不宜播种,待到明年春暖了、水温了,找一口缸,引水入泥,种下莲子,夏风来时,就能折荷赠飞霜,希望她会喜欢——他就是在意,就是要跟洪樾置气,凭什么十七岁洪樾给出的红荷让她一直记到现在还神伤,他耿耿于怀,他要把白荷种得比洪樾的更多更好,到时候要折三枝、四枝、五枝给她,所有的白荷都折给她。“好,麻烦你啦。”余飞云摆摆手并不当什么大事。

      室外仍是凄风苦雨,他本想留余飞云下来吃晚饭,但她没像往常那样答应,只是再坐了一会儿,饮过几杯热茶便要走。他拄着拐送她到门口,她这才看清了他垂在胸前的长辫里编的是洗旧的蓝色发带,还有熟悉的飞羽发饰。“霜霜的发带吧?”他听得还是脸红了一下,但目光没再躲闪,“嗯,辫子也是她给我编的。”现在的他比季考那天偶遇时候自然得多,他也说不清转变的缘由,或许是飞霜给他的偏爱太坦然。他能戏谑地用飞霜的偏爱来调侃单身的同僚,却不敢这般对她,她是飞霜的姐姐。“挺好看的,辫子也好看,衬得你年轻。”余飞云了然地笑笑,没多问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我先回去了,你也别太操劳,努力加餐饭。”她出门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低头发现插销被拨开了、两扇门都被打开了,不再是紧闭一半的模样,她回头看了眼他,看他眼里笑意未散,看他挥了挥手与她道别,然后撑着伞走进雨里。

      他站在门口目送余飞云的身影在雨中隐去,抬头看了看天,阴云低沉。他不可抑制地想念飞霜,她走到了哪里,她有被这场雨追上吗?

      余飞霜推开窗,将方寸外的雨声听见。冬雨多阴冷,带走温暖、留下湿寒,她裹紧了被子朝外张望,看见檐下的沟渠中正泛着点点流光,便知是集了这无根的水再送离,不叫房间里为潮汽所侵。她还没听过有荷的雨声,若有可能,她想和听雨一起试试。寒意蔓延,她放下窗,枕着夜雨合上了眼。

      她从日中行入夜幕,积雨的云还是将她追上,而兰溪还有半程的路途。好在道中逢竹林,有竹坞可以借宿。她对竹坞有着深沉的亲近,姐姐家便也是这般。她付了房钱,本想就冷水吃点带的干粮凑合,但竹坞主人心热,不忍看她冷食,下了素汤饼赠她,她无以为报,便折了一片树叶吹作婉转曲调相予——少时姐姐在刀宗教过她折叶作笛的法子,她不曾忘。

      听雨一夜,无梦好眠。早上晴霁,她在天光初放时就牵着马悄悄离开,留下收拾整洁的房间。不是她不想再留下铜钱为报,是盘缠着实不多,容不得她随心所欲。纵马离开前,她回头将来路回望,雨后的竹林都洗尽,竹坞无尘,水槛澄清,天地一新,向兰溪去。

      她已经找回了曾经走马的恣意与从容,斗笠上的缀铃在风声中摇响,山林云色皆流水般向身后去。奔马向前,乘风无阻。长歌小歇后,临行有过踌躇,但是在走上驿道的时刻,她发现自己仍能有一往无前的勇气,向未明的道路尽头行进。

      落脚时候已是夜色四合,她没赶上婺州城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只能在城门下抱着刀将就一夜。举目澄空,月明千里,她想起了姐姐,想起了坍塌折毁的院门。不知道姐姐吵完架没有,姐姐有好几天没睡好觉了。她也想起了杨听雨,想起他在湖边的哭泣,也想起他别离时候眼里的不舍。他在做什么呢?也不知道他的卷子改完没有,右腿和右手还有没有疼。小心地把香囊自心口怀中取出,她嗅了嗅,沉香的味道依旧,像一点清淡的他的存在。她还想起了水哥,往江夏去的路途遥远,他找到歇脚的地方了吗?城中多高楼,月辉下都作了重重影,只有相思迢递难越。

      翌日晓鼓作,城门开,她拂去斗笠上的落霜,持过所顺利进城。早市热闹喧哗,她寻了一处早点摊子,喝了热乎的豆浆再吃过菜包,全身都有了温暖的力气。往来走卒商贩多,她本不想多作停歇,但被一阵香风挽留,寻香找去,是一处香料摊子。她闻到了熟悉的芸香,想起被自己放下的江夏居所。零陵香是姐姐的喜爱,房中衣柜多存放,她从江夏奔来时候身上只剩风尘,洗净了便是无有气味,竹坞里久住,她便也染上了许多零陵香的气息。这一程回去后她能再有一处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她还想家中有的是芸香,她喜欢芸香的味道。哪怕曾有相同气味的江夏已成过往。摊中不乏沉香,种类与形制颇多,她都草草看过,想细究,但被继续前行的念头盖过。她留了心思记下香摊的位置,待到返程时候再来仔细挑选,

      走出婺州多丘陵,山路崎岖难登行,她不敢贪快,一一循着道路小心前进。山中鲜人迹,她便宿在溪水边,饮马生火,餐风露宿。途中又逢急雨,她拜过破庙中生苔的佛像,牵马暂住。夜中雨声淅沥,她却没有难眠之烦,压低了斗笠,抱紧怀中刀,闭眼再睁眼,又是一日曙光熹微。她吃着饼上路,望见蔚蓝晴空,恍惚昨夜雨都是一场幻梦,只有湿滑地面与清冷山风能作证。

      摘了树叶作笛,她晃晃悠悠地吹着,忽而有了想学些乐器的念头。想过笛子想过萧,简单便携也好学,在郊野无人处吹响,自在的风声便来相和。但在林寒涧肃时候,再悠扬的乐声听来也孤寂。

      ——琴,她想到了姐姐房中挂着的那张琴,落霞式,流水断,音如泠泉。姐姐的琴艺不俗,莫问琴出神入化,与姐夫也是因琴结缘。她想象了一下古人常有的与友对坐而谈,再有琴音二三——沂水舞雩般的情景,一时不免也生出许多向往。不知听雨还记得多少琴,或许可以找他学减字谱,再找姐姐学指法。也不知听雨何日能有决心,再为杨云程前辈留给他的琴定铭。

      她松开手,任树叶被风捎走,再握紧缰绳,将心神收归前路,将思绪留给归途。

      翻山越岭久,人疲马乏,抵达温州府城时候她在找了客栈休整一天,洗了热水澡,吃了热乎的毕罗再喝了热汤,总算把满身积疲卸下。她躺在软乎的床上,掰着手指算时间,发现出发已有十五天,明天水路再一天可以到乐成交镖,归途无雨的话可以再快上几天。想吃听雨做的鱼汤水引饼了,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收拾好精神与体力后,她换乘船只沿瓯江下琯头,再转入运河抵乐成,按着青子衿写下的地址找到了一处农院。四野多蔗田,糖香浓郁,收获的甘蔗捆好堆在田边,蔗渣铺盖,好似白茫茫一片雪;未收割处丛若芦苇,一片深秀,近看则有紫蔗节如鞭。布衣的妇人听到声响出屋相迎,与她行了礼道谢,在身上擦了擦手,才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包袱,还有两个垂髫的孩子们跑来,围着妇人要看包袱中的东西。她看着母子三人也不好打扰,便转身准备离去,“大侠留步!”她回过头,正看到妇人拿着一封信,对她局促地笑了笑,“可否帮忙读一读这封家书?”她欣然答应,接过书信,看身边孩子也围来,便蹲了下来好让他们也能看清。

      青子衿写的也是行书,虽不及听雨从前的字迹飘逸,但也能看出几分对老师的模仿。家书很长,问过了家中甘蔗情况也问过了父母弟妹安康,只说自己随雨先生学习时刻不敢懈怠、考试成绩多优良,没提勤工俭学的经历。信中对听雨不吝赞美,她读来也与有荣焉。“子衿腊月时候会启程回来,这些东西先托我送上,以备家中过冬需要。”妇人听得自豪也欣慰,抹着眼泪与她道谢。“可需要我代笔书信回长歌?”妇人有些惊讶,“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了?”她笑着摇摇头,“不麻烦,我与雨先生私交甚笃,子衿是他的学生,多加关照也是我应当的。”妇人拉着她的手连连道谢,再替她系了马,带她去村里私塾借纸笔。

      妇人絮絮地说了很多,她听完一句稍加思索,翻作更流畅的口语写上再听下一句。论辞藻肯定不及那些长歌学子,她的信贵在真情。她的真书随秋掌柜,蚕头燕尾、端正大方,一旁围观的教书先生见了也夸:“大侠的字颇有庙堂之气,可是读书人?”她腼腆笑了笑,“只是一介江湖散客罢了。”回信也长,她仔细写完了,向妇人通读了一遍才缄封,与香囊一同贴着心口收好。妇人要拿银子给她,她不肯收,“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妇人本想坚持,最后还是妥协在她的诚挚中,只好唤来幺妹带着她上蔗田,折了几根嫩的甘蔗给她。甘蔗都砍作了臂长的许多段,拿草绳捆好,方便她带着路上吃。

      纵她心中还有牵挂,但天色已晚,便没推脱妇人的留宿,见了青子衿的父亲,也一同吃了晚饭。家中氛围多和乐,妇人筛了柿酒要请她同饮,她念着自己的酒量辞了好意,只以茶代酒,对盏灯下。夜里两个孩子缠着她要听镖行时候的轶事,她便拣了些有趣的见闻讲给他们听。幺妹听着趴在她腿上犯困,她讲完了便把小姑娘抱起来送回床上。“姐姐,我也想去长歌读书……”她听得迷迷糊糊的话语在耳边,摸了摸头发也软的脑袋,轻声哄到:“等你长大了就来,找雨先生学习。”幺妹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安顿好两个孩子回到借宿的房间里,推开床尾的窗,正见夜空悬明月,照得大地清光无限。她想起听雨房间的那扇窗,隔着千百里,不知此时是否正与他望见同一轮皎洁。

      翌日她告别一家人后才解了马上路,带着一捆甘蔗和一封家书。天气晴好,远山清明,她调转方向,向来时路行进,向长歌的家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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