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沉香 “雨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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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听雨靠在床上翻看着《文心雕龙》，《程器》篇快熟读至于背诵了，拿着程器刀的她走到了哪里，怎么还没回来呢。他往前翻了翻，翻到昨天看完的《乐府》篇，继续往下读。行书的字流过眼前，他看久了还是觉得陌生，不过四年，他便已经忘尽了右手行笔流畅的感觉，记住的只有反复发作的疼痛。好像还没见过她的字，想要她写张笺，写什么都好，夹在书里，只是时时翻到大概也会觉得幸福吧，见字如晤嘛。
窗外雨声渐浓，他也有了许多困意，便放下书，弹指将烛火灭去，沉入温暖的黑暗。今天是她离开的第二十四天，也是她说的最快能回来的时间，但她还没有出现，大概是路途上的冬雨频繁，拦下了她行进的脚步。再过段时间该有初雪了，我能陪她一起看初雪吗？不知天穹下的云能铺开多远，她在夜里是不是也听见了这一场雨声？雨声里她会想我吗？我会想她。想念着她，雨声便不算太烦人，“飞霜，晚安。”
晴霁的早晨，他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天光正好，被窝正暖，而他要起床去上课。怎么还没放假！他拉过被子蒙着头，逃避了一会儿，听到铜壶滴漏响了一声：辰时了，再不起床早课就真的要迟到了。他拧着眉挪动到床边才起床，先穿了贴身的棉衣再把右腿搬下去费劲塞进棉裤。仲冬时候了，就算生着地炉，右腿晨僵也还是愈发严重，每次都要按揉膝盖许久才能勉强屈曲，鞋袜都难穿。右手也好不到哪里去，得洗脸时候拿热水浸着才能掰得开手指，不然一掰就痉挛，疼得他倒抽气。用热水洗漱完右手总算能活动一些了，他坐在镜前归拢长发，拿过睡前仔细折叠收好的蓝色发带展开，将长发束起，再别上飞羽的发饰。他看着镜中朦胧的自己，发间一抹蓝色很鲜艳，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起身去穿雪河校服。
如果我的手能编辫子就更好了。
吃早饭时候他捏着勺子在心里算了一下，发现距离寒假还有一个月，整整一个月啊！他还要早起一个月！虽然季考完到放假前的课业会轻松一些，他也喜欢授课和学生们相处，但他真的不想天天早起。飞云怎么做到当了这么多年先生天天早起还没厌烦的。他长叹一声，把饼汤喝完了把碗拿去水槽，兑热水洗干净，擦干手拿着拐杖出门去。
阳光遍洒，地上还有昨夜余下的水洼，盛满了日照看着有些刺眼。他呼出一团白气，拢了拢外衣，小心地在湿滑的地面上行走向前。走出院门就看到青子衿正缩在角落里吃着烧麦，看到他灿烂地笑了笑，“先生早安！”他也应了一声“早安”，锁了门和青子衿一起往书院去。每次下过雨要上课的早上青子衿都会来院门前等他，陪他一起去书院，大概是担心路滑他走不稳。“余镖头还没回来吗？”青子衿原本会给他带吃的，他拒绝过便不再有了，因为他解释了是左手要拄拐而右手什么也拿不住，青子衿为此道了歉，他没往心里去。“还没，这几日雨多，她不好赶路，会慢一些，再几天应该便回来了。”虽是这样说，到了渡口等船时候，他还是难免四处张望，难免保有一些小小的期待：万一她刚刚回来了呢？没看到她的身影，还是有些小小地失落。
季考改卷的五天与学生们就是难得的小长假，于他就是改卷改到晕字。改完卷还要领回自己学生的卷子写考情分析，他看着好几张帖经都不合格、策论更是说梦话的卷子一下左手拳头硬了起来。他探头去看坐在隔壁的余飞云，也是难以置信地看着桌上的卷子，然后捂着脸靠在椅背上，指缝里漏出来几声怀疑人生的叹息。他默默地缩回了自己座位上，深呼吸几下才勉强压下心里涌上来的暴怒，把这几个学生名字记下来，准备开假后单独谈话。开假回来便是放成绩，每次放成绩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可以去做伶人了，心里是山呼海啸的质问和责骂，表面上还是和煦的笑容——至少他是这么觉得的。这几天是他为数不多没心思想她的时候。
到教室的时候座上的同学们都起身向他问好，他也请同学们坐下。距离上课还有好一会儿，可以泡一壶热茶喝了醒神。青子衿帮忙去打了水来，他道了谢接过，取了普洱煮上，坐在讲台后的高脚椅上与学生们闲谈。比起刚卧床结束那段时间，他的体力恢复了许多，走到书院来不再累得气喘吁吁了，虽还是费劲，但有余力和学生们说笑了。课中问题的思考时间还是按着他的体力来安排，他用几盏茶顺下说话久的疲惫和干哑，打起精神将课堂继续。
上完课他筋疲力尽地拖着右腿去漱心堂开会，青子衿还是贴心地送他到堂前，他实在没力气拒绝了。坐到椅子上还没从外头的寒风里回过神，余飞云便拿着一盒糖瓜凑过来，不由分说地给他塞了一块让他快吃。他呆呆地把糖瓜塞嘴里嚼着，香浓的甜味弥散，总算是把他的神魂拉回来许多。前面九龄公已经开始说话了，他把糖瓜咽下去才开始听，余飞云见状又拿了一块放他手里。
是鸿鹄院的事，今天就要着手拟鸿鹄院的申考名单送门主预审了。鸿鹄院的申考要求入门以来每次季考都是甲等，年龄不限，但大多都在及冠后。名单上的学生可以向门主提出申请，门主同意后再经过各位鸿鹄院长老和讲师的层层考核与筛选，最终择优录取。鸿鹄院每年都能申考，一次就能考进的少之又少，当年他十八岁初考即入院在门中是个不小的震动。鸿鹄院出来的学生基本都能入朝为官，当年他解试第一而弃考省试，在门中也是个不小的震动。
他在心里把带的学生都过了一遍，拟出来一份三人的名单，青子衿是其中之一。其实有时候也挺担心青子衿会被同学排挤，说他巴结老师什么的，但看青子衿和其他人都处得不错，也没听过其他学生嚼舌根，大概是没什么问题的，但他不敢完全松懈，一直留着个心眼。
一场会开下来他也没认真听多少，倒是和余飞云把一盒六块糖瓜都吃完了，吃完终于完全回过神了，会也开完了。他和她小声地核对了一遍会议大致内容，确认没漏什么重要事情后才敢离开漱心堂往家去。
一路上心里都有些痒，他说不清是什么情绪或是什么念头，只觉得是一点恍惚的感伤和莫名的冲动，想去向谁诉说什么、想去为谁做什么。路过隔壁空房子的时候他还是停下了脚步，习惯地站在闭锁的院门前朝里望：这家的布局与他家相似，也是两间厢房。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看着两间与自己家何其相似的两间厢房，不同的是这里两间房都不曾紧锁。他看着空空的院落，这一次却没想起飞霜，而是被那一点难言的冲动彻底攫住，心如擂鼓。他回过神，低头看自己拖在地上的右腿，再看缩在袖子里的右手有些颤抖，看完便是急切地往家里赶。
院中苦楝树影落在他的肩上，他拄着拐在关了很久的另一间厢房门前停下，看着斑驳的木门，想起的是杨云程举荐他去考鸿鹄院的那一天。她说了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在笑，她的眼里满是骄傲。
我是师傅的骄傲吗，我可以是吗？
入学鸿鹄院的那一天，杨云程穿了晓天校服，把他送到鸿鹄院门前，没说话，只是陪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在他迈过门槛的时候唤了他一声。他回过头，看到的还是她的笑，笑着的眼里有的只是骄傲。
现在的他也是能送学生进鸿鹄院的先生了，听雨剑终于回到了他手上，他终于可以再一次相信他人了。
现在的我还可以是师傅的骄傲吗？
急促的心跳渐缓，哀切的冲动驱使着他走到门前。找出钥匙，开锁，推门。门后是昏暗依旧的房间，墙上是无铭的琴剑、归鞘的听雨剑和逢霖琴。他站在听雨剑前，拂去落于其上的薄灰，看清硬木鞘的纹路；取下逢霖琴，看清琴后的玉扣不染纤尘，青翠依旧。他对着玉扣无言良久，最后只是把逢霖琴挂回去，再将无铭的琴剑小心取下抱在怀里。琴剑入怀，他却没有能拨弦的右手，只能用衣袖挥去灰尘，看清泛黄的琴弦和色泽不改的徽位，看了一会儿，把琴剑再挂回墙上，他推开了窗。
阳光争先恐后地涌进来，驱散了多年沉积的昏暗，用暖融的晴照将房间填满，飞尘如金。
或许该打扫一下这里了，太久太久没有开过窗，他几乎要忘了她坐在桌前提笔的模样。
余飞霜拈起一片沉香木放在鼻子下嗅闻，舒缓醇和的香味让她想起听雨散下的长发，几乎能将那柔软的触感再现。“老板，这片沉香木怎么卖？”她看了眼手写的标签：沉水香，应该也是沉香的一种。刚刚闻过了好几种不同的沉香，就属这沉水香的味道她最喜欢，也最像他。老板比了个手势给她，她看得眼睛一下瞪大了，“贯？”老板和善地笑了笑，“金。”她倒吸一口凉气，看了看手里的木片又看了看老板，然后默默把沉水香放回去了，“那干的芸香怎么卖？”老板依旧和善，比了个手势，“文。”她松了一口气，还好，比在江夏买的还便宜了一些，她仅剩的盘缠还买得起。
她买了一把，取了其中两枝干芸香小心地收进银线水纹的香囊里，清淡的沉香味中便夹有了几分柔和的奶香。现在看着香囊里的几片沉香木，再想起听雨房间里难以忽略的沉香气息，她不免肃然起敬。
希望他会喜欢这点芸香的气味。
装好芸香，她牵着马迎着朝阳往婺州城外去。今日就可到兰溪，明天再疾行，入夜前应该就能到长歌了，就能和姐姐、和他重逢了。这一趟走了很久，预估的最快时间还是没能达成。雨水将她的脚步牵绊，她便停下，将雨声听清。
出了城，她翻身上马向兰溪奔去。前方的云层绵密而厚实，铺就了灰白的天穹，阴沉的天色下连青山都不免几分萧条。再几天或许就要下雪了，今年的初雪。她粗算了一下节气，大雪将至，她的生日也在其后。她生在十一月初一的清晨，屋外的霜还没化、风正呼啸，屋里是她在人世间的第一声啼哭。
过完生日便是三十一岁了。
她想着自己的年龄，想起古文所说的“三十而立”，忽而笑了笑。她喜欢这个说法，三十岁的立于她大概是破而后立，她离开了江夏、离开了曾以为是归宿的鸿瑞，但现在的她不再惶然，现在的她还能重拾决心走在自己想好的道路上，去展望将至的三十一岁：新一岁她会在长歌有一处自己的家，会和姐姐相距不过水路一盏茶，还会和他一起就着灶台吃饭。
新一岁又如何叫她不期待？
她在疾驰在寒风里，却是有着放声高歌的冲动，阴冷寒湿不为惧。
真希望马上就能走到千岛湖，走到思齐书市，走到玉林岛、走到傍山村，去见姐姐、去见他——如果他正和姐姐在一起就更好了，这样就可以同时见到最想见的两个人了。万一呢，万一到的时候他和姐姐正在漱心堂开会，这样就可以在门口等到他们俩了。
她在夜色沉降前顺利抵达兰溪，找了客栈歇息。青子衿家人赠予的甘蔗还剩两根，放得时间久了有些干缩，她舍不得全吃完，这样的甜味她想带给姐姐、带给他一起尝尝。她坐在床上把一直保管在怀里的家书拿出来，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皱折、没有破损才安心地放在一旁的桌上；再拿出来香囊，沉香与芸香的气息已经交融，带着她的体温，是一点让她安心的温暖。她把香囊放在枕边，躺下拉过被子，对着窗入睡，“听雨，晚安。”
翌日的天更阴沉，铅灰的云低低地压着，让早行的旅人难以辨清清晨与晌午。她呼出一团白气，眺望着远处的连山。翻过山再往前行，便能看到那一大片岛屿林立的湖面的了。她搓搓手，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向山中去。
归途似乎比去路更长，下山时候匆匆的白昼已近尾声，本就不明的天，夜色拢来更是迅速。终于走到山下，她向驿站还了马，拿到押金出来的时候路边已经掌了灯。她喘着气已是筋疲力竭，但大桃树的绰绰身影已在眼前。她咽下湿冷的疲惫，搓了搓脸，打起精神跳上了往思齐书市去的船。
风灯摇晃，朦胧的明光中她看到了点点四散的晶莹：下雪了。她抬头看着覆黑的天，云层仍是低压，但飘下的是絮絮的雪。她伸手去接，落下的洁白在指尖作了一点微凉。书市里只剩阑珊的灯火，她顾不上多听学生们诵读的咏雪诗句了，下了船直奔向渡口。远处的漱心堂仍可见明亮，大抵是今晚教师开会？她来不及多想，便让艄公向漱心堂去。
漱心堂前有学生也有老师走动，她逆着人流往堂前去，张望着想找那个拄拐的身影。教师会议的话，姐姐肯定和他在一起，姐姐穿着和其他同僚都相近的校服不好找，但是拄拐的他多显眼，找到他便是找到了两人。她两步一阶地拾级向上，最后在石鹿的灯台边看到了远处的二人。姐姐正侯在一旁，他在和三位学生说着什么，青子衿是其中之一。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奔跑了一路的心跳慢慢放缓，她没有出声招呼，只是不急不慢地走近，隔着霰雪将姐姐和他都看清。
他果真和姐姐在一起，回来就能把在意的人都见到真是太好了。姐姐没什么变化呢，和他穿着一样的青色氅衣，那件氅衣果然是门中统一制的。他怎么还是那样瘦，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啊，他还系着我的蓝色发带，还有飞羽发饰也别着。他不穿濯心校服换回雪河套了，是早上起不来所以没时间更衣吗，他是不是也会赖床？她想着自己先笑了起来，赖床的雨先生什么的，真想看看。
走到灯台边，姐姐听到脚步声一转头就看到了她，刚想开口呼唤，她赶紧伸出食指在唇前竖了一下，示意姐姐噤声。余飞云了然，没出口的招呼吞下了，都化作一点促狭的笑容，看着面前浑然不知的他。周边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还在学生们说着什么，能听清“鸿鹄院”“考核”之类的词，大概是学业上的要事，她看着也有些入迷：是和会在她怀中撒娇的听雨完全不同的雨先生呢。他终于说完了，点点头和学生们道别，青子衿行过礼刚转身便看到了她，惊喜地冲她挥挥手：“余镖头！”他闻言猛地回头，终于看到了在五步开外正笑着的她。
“我回来啦。”
她看他眼睛一下红了，看他急忙走来，顾不上边上还有自己的学生，直直地扑到了她怀里，左手扶拐右手环住了她的腰——雨先生又变回了听雨。不远处青子衿和剩下两个学生见状都有些看呆了，余飞云适时地走来把不明所以的他们仨都引导去了另一边，顺便和偶尔路过的同僚搭话分散旁人的注意力。她抱着怀里的人，坏心眼地和他咬耳朵：“雨先生，明天关于你的八卦可能满书院都是咯。”他沉默了一下，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随便吧。”她不免失笑，怎么有人连自己的形象都抛诸脑后了。“我找下子衿，我们一会儿再抱好不好？”他委屈地抬起头看她，“不好。”她拂去了蓝色发带上的薄雪，摸摸他的长发，熟悉的软乎，熟悉的沉香味，“是给他的家书呢。”他还是委屈，但松开了这个拥抱，“那我和你一起去。”他的委屈太张扬，她着实忍俊不禁。
先和站在不远处的姐姐打了招呼，姐姐仔仔细细看过她，确认她没受伤后便放心地离开了。然后再牵着他在渡口找到了将登船的青子衿，青子衿行过礼有些不敢正视正牵着手的她和他。她捏了捏他的右手，他顺从地松开，好让她能双手将家书递出。青子衿也双手接过信，脸上是全然的惊喜，连连道谢后船正来到，她挥挥手让青子衿快上船。船离岸的时候，他泛凉的右手又伸来碰了碰她的手背，她便接过他的右手十指相扣，回过头去，正看到一双带着点湿润的浅色眼睛。
“走吧，我们也回家去。”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沉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