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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芸香 “我们睡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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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听雨抱着余飞霜,埋在她的怀里,将她身上的风尘尽数闻见。那不是什么宜人的气味,有的是百里的路和二十八个昼夜的分别。她的存在、她的气味、她的体温,都是真的,她回来了,她走过百里的路又回到了他的身边,像当初承诺过的那样。他仔细藏好的思念都泄了洪,作了这一个迟迟不肯松开的拥抱。
想要像这样,一直一直地抱紧她、拥有她。
“我身上臭臭的,都是一路的风尘,等我洗净了再抱吧。”她摸着他的头发,摸到发带和飞羽的发饰,也摸了摸他的后脑勺。“不要,再抱一会儿。”他往她颈窝里蹭了蹭,蹭得她轻轻笑了一声,隔着厚衣物都能听清。他没有隐藏自己对她的占有,他克制了一路,从学堂门口——好吧,那时候没克制得太成功——到家里,他不想再克制了,他只想在她的怀里放纵自己的思念。她也由着他,没再提松手的事,也与他耳鬓厮磨良久。“再一会儿。”他从她怀里站起身,开口时候声音哑得很,眼里也有一点泪光。灯火葳蕤中只有她的纵容的目光清晰不改分毫,“我就在这儿。”她的话太有安全感,他软软地“嗯”了一声继续埋在她怀中,木拐被冷落在地上又是良久。“你走了好久,我真的好想你,可不可以……为我停留几天,然后再去走镖?但是,但是我不知道该是几天……”他说着,眼泪却比她的回答更早来到。
他无法得到她的永远,他一直都知道的,他能向她索求的只有这不知期限的几天。
“我下次再出门应该就是过完年啦,还有好多个几天,我们慢慢想。”他才后知后觉已经是年末了,初雪将隆冬带来,而春意就在雪的尽头,“离过年还有快两个月,我……我可以再等你两个月,不,还是一个多月吧……我会等你回来过年。”这话他自己说得也没底气,看着她的眼睛越说越小声,尽管如此也要说。“我再走出去这么久做什么嘛,我要留下来买房子呀,买完还要装修、重新布置,难道雨先生不想我新一年能住上新家吗?”
他急忙摇头,对上的还是她笑盈盈的双眸,“对了,房子我去九思堂问过了,飞云给你做担保和证明就可以买,房价不贵,因为是长歌门的地产,给弟子和家属有优惠。”她听到钱露出了一点微妙的尴尬,“买房的话得再等等了,我现在是真的身无分文,身上仅有的钱全给水哥了,路上盘缠都是我姐给的。等水哥帮忙把我的旧住处转手,然后就可以买了。过年前应该可以搞定,嗯,应该可以。”
方才调侃他的几分促狭都跑了干净,只剩下实诚的窘迫,他听了只觉得喜欢:她待沈逸清是真心的,水哥的一句“没钱”,她愿意不假思索地拿出身上仅有的全部财产——她总是这样仗义。钱的话不是什么大问题,他还有些积蓄,帮忙买个房还是可以的,但是她有自己的主张,便也没有插手的必要。
等一等而已,她愿意留下,与她在一起,又有什么等待会是可怕的?
“想不想看看我往你的香囊里装了什么?”他摇头,“晚点再想,再抱一会儿。”她被他的执着逗笑了,在他耳边打的哈欠都有些颤,抚着他的背将沉香的气息闻见。“听雨,我有点困了帮我烧个水洗漱吧。”她的声音低迷,他赶紧收了再想赖在她怀中的念头,从她行云流水的动作中接过地上的木拐,站好了又把她牵去床边。
“等我一会儿,我去烧水,你先坐着。”终于看着她脸上难掩的憔悴,他一下后悔了刚刚抱着她不肯撒手,“抱歉,你舟车劳顿一路了,我还一直抱着你,没让你坐下好好休息。”她又是一个哈欠,张大了嘴眼角有点疲惫的泪,但她还是摇摇头。他把专门为她准备的枕头拿出来,拍松了放到她手中,又在地炉里添了柴火才放心地去厨房烧热水。
从她答应了也如约不再离开后,他便将自己的生活用品都多准备了几份新的,为的就是如果有一天她来了、愿意停留,叫她不必为琐事困窘。没说的是他期盼着她能更多地留下,留在他生活的空间里,成为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今天或许能如愿以偿。
烧了的水他没法端出厨房,左手拄拐、右手无力,他没有能持重物的方法,只能回房间带她来厨房洗漱。但推开门后,他看到的是熟睡在床上的她,“飞……霜。”一声呼唤卡在嘴边,最后出来的只有一点没收干净的气音。她下半身还坐在床边,鞋子也没脱,上半身已经抱着枕头躺倒在了他的床边。
看到熟睡的她,心里却没有预期里逢见她留下该有的喜悦:他没法帮她脱鞋,也没法把她抱回床上躺好——搬动她的肢体势必会吵醒刚刚入眠的她,他无法允许自己做出这样的举动。
他咬了咬嘴唇,心底里翻涌着的尽是不甘的酸涩:如果、如果没有这一身伤残,现在的我可以抱起她,让她睡得更舒服一些,而不是现在这般无能。他想着,却没停下去取棉氅衣的脚步,用敦实的温暖来将她包裹。他能接受自己的不堪,但不能接受让她受凉。他拿了《文心雕龙》坐在床边,守着昏睡的她,以备她中途茫然失神地醒来。
书在手里攥着,心思却是全然不在任一文字上——他做不到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挪开。他第一次这么近地将她看清,往前记住的多是她温暖的怀抱。她的眉目多温柔,脸型也比余飞云更圆润些,看着便是很难不心生亲近。她的长发大概是挽得利落,只是走过太多的路、现在又睡得熟实,不可避免地散乱了许多,只有从前在他头上系的青色发绳新艳依旧。她抱着他给出的那个枕头,睡得安稳,呼吸绵长,没有戒备、没有蹙眉,只有全然信任的松懈。
安静的室内,只有炉火的轻响,烛火也昏暗,他守在她身边,靠着床头没能扛过蔓延的困意。意识沉浮许久,一声轻轻的“听雨”将他唤醒,看去便是已经坐起来的她,氅衣在她肩头,“抱歉,我刚刚睡过去了……”他摇摇头,打了个哈欠将困意吞回,“水还在灶上热着,快去洗漱吧。”她放下氅衣站起身,也伸手扶住了晃了晃没站稳的他。
门外大雪纷飞,夜色仅剩朦胧的灰白。她不放心地搀着他将积雪的几步路走过,走进温热的厨房。他往灶膛里添了柴火,将水再烧热,看着正拧毛巾搓脸的她,想开口请她留宿,又觉得太冒犯,犹豫久便成了一个凝望。她擦了脸,舒服得闭了闭眼,有所感似地转过头,正与他对上了目光,然后眯着眼笑了笑。
他与她并肩站在厨房门口,方寸之外便是寒冷的夜雪。“好大的雪啊……”她在看雪,而他在看她,他收回目光,方才留她住下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只是这一次他有了许多名正言顺的借口:“要不,今晚就暂且先住我这儿吧,雪太大了,大晚上的也不好走。”
她也收回了雪中的目光,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慢慢红了脸,再开口时声音也低了不少:“……也是我想你留下。”她只是莞尔,“会不会打扰你休息,你明天还要早起上课吧?”他听她没有抗拒,赶紧摇头,“不会不会,明早我轻一些起床不会吵醒你的。”她看他急切,说的话却是全然没为要早起的自己考虑,“我想留下,但不想是你牺牲了安眠来成全我的留下。”她的话直白又温柔,他听得心里一软。从前被伤痛扰得一宿没合眼的时候难计其数,任教后也常有这样的时候,他早已练会了负着彻夜未眠的头痛与疲惫再将课上好。
有她相伴的夜晚,又怎可能会是从前那般痛苦的一宿煎熬?
“不会的,有你在,我没可能再失眠。”他诚恳地将真心话放在她的手中,“只是要委屈你迁就我的不便,家里没有客房。”她摇摇头,“不是迁就,是我们之间必需的磨合。”
余飞霜取出怀里安放的香囊,脱下被风尘浸透的外衣,在温暖的灶台边卸去奔波的残余。一旁的椅子上叠着一套洗旧的干净衣物,是刚刚杨听雨拿来供她更换的。他红着脸拿来了衣服,又红着脸离开了厨房带上门,然后回了房间留她更衣。想起他的局促她就失笑,他脸红红的样子真是惹人怜爱。
她在热水中拧了毛巾又将身上擦净,烧热的一锅水兑了冷水正好够她将不适洗尽,只有长发须得留给晴天。洗漱罢,她终于有了归家安顿的惬意。这种感觉很新奇,继在自己家、竹坞和水哥芳姐家后,她又有了一处能觉得自在的地方。她抖开他的旧衣服,沉香的气息拂面来,像他低眉时候的一声喟叹。她与他的身量相仿,旧衣也能穿得合身,袖子刚好够遮住手掌的一半。她换上他的青衣再披了棉氅,大抵是能看起来和长歌弟子无甚分别了。
熄灭了厨房的烛火,她收好香囊,抱着脏衣回了他的房间,路过铜壶滴漏时候看了看时间,近亥时了。得益于刚刚囫囵的安稳一觉——似乎睡了只不到半个时辰,她现在不再随时可能被积累的疲惫吞没,只是觉得有些困。推开门便是将小心剥橘子还不时抬头看门口的他瞧见,他只左手能动作,剥起来慢也认真。她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张嘴吃掉了他递来的一瓣橘子,“好甜好好吃。”橘子烤得热了,汁水与甜味都更加丰盈,橘香似蜜。
她把衣服放下,郑重地取出香囊双手交还给他,看他也擦净了双手才接过。“这片橘皮烤干了也收进香囊中吧。”她看到他手上一下停了动作,眼中有惊喜有羞涩,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都作了一个温吞的笑,“嗯。”
他把香囊放到鼻下闻了闻,露出了惊喜的神情,“是芸香!这个味道好好闻,我好喜欢!”他小心地解开香囊,看到了那一枝干芸香,再看她,看清她眼中的笑意。“我也喜欢芸香的味道,等买下房子了、开春了,我会在院子里种一些,到时候也晒干了给你。”她看他拨了拨沉香木片,看他找到了那一张花笺露出了安心的表情,然后抬头与她相视,“给我也写张笺吧。”她点点头,“好呀,不过等明天吧,我现在还是困,写出来的字该走形了。”他把香囊系好,妥善地收到了铜镜前,“都依你的。”
“说起来,没想到你惯用的沉香那么……不便宜。本想买沉水香的,那个味道最像你,但真买不起,就买了我喜欢的芸香。”问价时候的错愕都作了现在的揶揄,她看他讪笑了一下,“其实我买的时候也还好,门中有统一采购,所以价格不会像外面那样……不便宜。”他用了她一样的词,说出来的时候她和他都是忍俊不禁。
她把他的手握住,把他拉到面前,环住他的腰,贴着他的小腹,抬起头对上他低下的眉眼,“长歌门这么有实力的么?”他把拐夹在腋下,腾出了完好的左手摸了摸她的脸,迎上她戏谑的眼神,“毕竟我们是贩私盐起家的。”她听得倒吸一口气,政治历史她知之不多,只知道现在有盐禁,盗卖一石即是死刑,难免以现在的认知去揣度从前的往事:之前就听闻过长歌门势大,但也没想过会是这么大。
“这也太……行了吧。”他听她词穷听得好笑,她被笑得也有些窘,噘着嘴搔了搔他的腰,他一时笑得更大声了,“盐禁是乾元元年的事,老门主当时贩盐还是合法的,行确实挺行的,毕竟能建成这么大一座相知山庄呢。”
他说完也想起了什么,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对了,门中也有商队在外行走,或许你可以去试试接商队的护卫。现在局势不算太平,门中也不是人人都有好武艺,你会是随行的合适人选。”她记下了他所说,如果能和长歌门的商队达成合作,生计便会有保证,比靠运气揭单来得强也稳定,而且照长歌门这个财力,收入大抵是不必担心的。想完她也有些后知后觉的意外,一个月前他还是黏着人不愿有分别,而今甚至能主动推荐她去接门中商队的事务,她一时也有些感慨。
他也在往前走,走过从前迈不过的坎,走在往前的路上与她并肩。
铜壶滴漏响了一声,已是亥时,夜雪已深,再多的事也抵不过上床睡觉。她把长发解开,把青色的发绳与他摘下的蓝色发带、飞羽发饰放在一起,穿着他的旧衣枕着他给出的枕头躺到了他的床上,往里面挪了挪躺好,再看他放好木拐坐到床边,先抬起左腿放好,然后把右腿搬上床,用左手撑着自己挪到她身边躺下。
她递出他的小枕头,看他娴熟地放到右腿膝盖下,再把右手在另一个小枕头上放好。她拨开彼此散下的长发,靠在他的左肩上,“为什么要垫这个小枕头?”他想了想,撑起身子换成了侧躺,把小枕头夹在了两腿之间,右手搭在了她腰上,她顺从地再靠近,好让他搂着,“说实话我不太清楚,大夫这么交代我就这么照做了,至于原因嘛,我也没问。”说完她和他都笑了,她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仅一下的接触便是感觉到了他右肩的畸形。
她看着他浅色的眼睛,询问着触摸的可否,他点点头,她隔着衣服摸到了锁骨和肱骨近端的不平。“不疼了,只是偶尔会酸也会胀。”她还记得洪樾的那一掌,掌风多凛然,落在他身上便是筋骨横断。她回想起了他抬不过肩的右臂,他盘不了发髻,甚至大部分时候右臂都是收在身侧不怎么动作。
心底的不安又漫来,她在他单薄的胸膛里,将彼此的心跳也听见。她不想看他的眼睛,那双浅色的眼中想必不会有半分责怪,那片澄澈便是她最大的却也无处着落的愧疚——哪怕出掌的并非她,也是她的一刀让他痛得失了闪避的能力,她依旧认为自己该为他的所有伤残担责。
他察觉到了她的沉默,没有多言,只是用右手尽可能地环住她,给她一点拥抱,哪怕这个拥抱现在是她沉默的源头。“明早我帮你梳头。”她没有让伤残痊愈的能力,能做的只有将他的不便尽可能化解。“还扎蓝色的发带好不好?”她终于抬起头看他,看他嘴上说着询问,浅色的眼里却是满满的任性,分明是在明目张胆地说:如果她拒绝了,他就会把蓝色的发带藏起来不叫她找着。“都依你的。”
她抱着他,抬起左手弹指将烛火灭去,屋中沉入黑暗,而他的存在温暖不改。“明天中午我去接你下课,还在连桥等你。”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头顶,“中午就不必了,我下午还有课,中午不回家,去食堂吃个午饭就去漱心堂休息了,天冷你多跑一趟也累。晚上来接我吧,我申时半下课,你就来书院门口,连桥太远啦。”她本想说可以做了饭接他回来吃,想想雪天他行走不易,还是不要走太远为好,回漱心堂是最好的方案,便把这个想法咽了回去。“好,我去书院门口接你。”那明天中午去找姐姐,回来还没和姐姐好好说过话——姐姐大概也是和他一起去吃饭吧?那干脆当作给他的惊喜好了。“嗯,等你来接我。”
被窝暖和,她在他怀里也有些昏昏欲睡。他摸了摸她的长发,将沉默延续了一会儿,才开口:“飞霜,你会不会因为我一直用的是昂贵的沉香而觉得我……难以接近?或者说,觉得我瞒着你,让你觉得不舒服?”她困得脑子有些钝了,迷茫地睁开眼盯着他一会儿,看清他眼中的一点不安。“不会呀,不如说,为什么我会这么想?你有你的习惯,只是恰好维持这点习惯要花的钱有点多。但这钱也是你挣的,又不是抢来的、偷来的,又没伤天害理,你花它天经地义。”她打了个哈欠,传染得他也不自觉打了个哈欠,“至于瞒着嘛,那也更谈不上了,只是我没这方面见识,你也没有藏着掖着不给我闻。”她听到他松了口气,和她贴了贴脸颊,便明白了是他太在意她的看法,哪怕是一点点可能会让她多想的细节。他有过太多不可得,现在她于他弥足珍贵。他多敏感,她便把话说得多明白,好叫他放下心来。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水哥看他是像看隔壁家傻孩子,他的小心和试探,确实与孩子别无二致:失去了太久,再得到心仪的东西时总是患得患失。
真是傻孩子。
“我们睡觉吧,明早雨先生可别赖床才是。”他听了轻轻地“哼”了一声,颇不服气。
“晚安,听雨。”“晚安,飞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