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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听雨 他了然了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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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听雨把两个熟红的柿子塞到余飞霜怀里,觉得不太够,又塞了一把枣子。“真的要拿不下了,明天我再过来吃。”她把怀里的柿子枣子都拿出来放回桌上,他没在意被放下的水果,他在意的只有那个“明天”,“明天,你也会来吗?”她把问题抛回给他:“你想我来吗?”他连连点头,“想!”他想拥有更多、更多和她相处的时间,远远不满足于风雨的今天。“那我明天还来。”他拣了枚大的枣子递给她,“拿着路上吃。”她接过了,“从这儿去竹坞也不过水路一会儿。”他用双手把她的手指拢起来,包住枣子,“拿着吃。”
他拿过拐站起来,送她出了院子,一直到渡口。夜色浓稠,星光稀疏,只有周围的房子里还有灯亮,不远处巡逻的同门身影绰绰。渡口开阔,微风拂面有些凉意,艄公在船上摆弄风灯,朦胧摇曳的光晕里他忽然很舍不得她走。但一刻钟前让她走的也是他。她该回去竹坞,回到姐姐身边安睡,她已经陪了他一天,她守在窗边、握紧他的手,听完他的道歉、交出了自己的真心,还和他一起做了汤饼、吃了饭,她答应了他的所有请求,现在她也该拥有只属于自己的时间。但是他舍不得,他等了很久很久才等到了她,不会再将自己留下的她,愿意回应自己“不要离开我”的请求的她。他想占有她,他想将她永远留在身边,他不想再失去了。
——但是不行,她该回家去,她该在自己的床上有一场好眠。
而且,她答应了明天也会来不是吗?
她不会失信的,她会来的。
她会的。
他抽出与她交握的右手,轻轻地推了推她,“去吧,夜里凉,快回家去,乘船时候别在外面吹风。”她似乎有些踌躇不前,看着他的眼睛,想询问什么,却只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一点灯光,和一点笑意,“我们明天见。”她才放心地点点头,“我们明天见。”她踏上船,湖上风撩起她的长发,也将她送远,他挥挥手,她报以相同的道别。
他在渡口站了一会儿,直到她与船消融在黑夜中。湖风还是寒凉,吹得他缩了缩脖子,将外衣裹紧,转过身回家去。到家时候,地炉还在燃着火,她临走前帮忙添了一夜的柴,叫他不必弯腰再添。他把门关上,站在空旷的房间里有些失神。她握着他的手说“可是我还是接受不了”、说“我可以相信你的不恨吗”、说“请不用在我面前逞强”,还有她在桌上睡觉、她坐着剥橘子、她捧着碗喝茶,有她在的场景历历在目。他甚是想念,可她才走了不到半个时辰。
也不知道她到家没有。
炉火跳响一声,他方才回过神。看了看熟悉的房间,他走去了书架,找到昨日从漱心堂带回来的那一片橘子皮:只有些许失水皱起。他把橘子皮取下来,放到了釜上,换下了被烤得干干的另一片。他把烤干的那一片拿起来闻了闻,香气已经挥发去了不少,只剩下淡淡的味道了,但还是没舍得丢,折起来收到了贴身的香囊里。他再去置物间把压箱底的那个枕头拿出来,用右臂夹着带到地炉边,放在椅子上拍到蓬松,然后放在火边烤散霉味儿。如果明天她还想睡,这个枕头就能用上了。
他去厨房烧水洗漱,也把她的帕子拿出来洗干净。她的帕子滚着蓝色的云边,在角落有朵霜花,看得出来用过很久,走线都有些掉色,但没有一点污渍,她该是很爱惜这条帕子。他手伤所限,没法拧干帕子,自己的和她的都是,只能带回房间里架在地炉旁烤着。
睡前他犹豫了一下没点沉香,房间里还余着一点橘子的香气,他舍不得。躺下前还是习惯地推开窗,看了看窗下的草,没覆霜,远处的残荷已经折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水面倒映着天上的云和模糊的月光。他也说不清是几时有了看霜的习惯,只是成了自然。窗关上,将冬夜的寒冷隔绝,他躺回被窝里,在右手右膝下垫好了小枕头,闭上了眼。“晚安。”
他还是做了梦,只是梦中种种不再将他逼得痛哭。梦里她一边流泪一边吃橘子,一边吃一边说“好酸”,他拿过了她手里的橘子将剩下几瓣吃掉,然后他也被酸得掉眼泪。最后她掏出了一袋板栗,这才终于尝到了一点甜的滋味。
醒来的时候他嘴里仿佛还有一点板栗的甜糯。他看着亮堂的屋顶,好像闻到了板栗的焦香,大概是梦的残余吧。他推开窗看了看外边,冬日晴朗,天光大放,只是看着好像要日上三竿了。他想起来昨夜她说的明日见,也不知道她来了没有,要是来得早,岂不是得在院外等很久?思及如此,他赶紧把右腿从被子里搬出来,起床披好外衣,只趿拉着鞋就拄着拐往门口去,拨开门闩,便看到她正在院门处悠闲地吃包子,不时撕下一点丢去喂远处的麻雀,晴照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边。他本不想打扰这般安静,但开门的声响太大,惊走了麻雀也让她回头,她转来了目光,他却有些懊恼。“听雨,早安。”
听雨,她叫的是他的名,没有一点犹豫、没有一点疏远。
“早、早安,飞霜。”她看着他几分窘迫,脸都红了大半,笑着扬了扬手中的油纸包,“洗漱去,给你带了菜包和板栗。”他马上掉头往屋里走,走两步又折回去把门拴上方便她进来。她的脚步声进到了院子里但没进屋来,只是等他整理好自己。他坐到镜前拿过牛角梳快快地将长发梳顺,再用青色的发带束好。他的右手连肩膀都抬不过,更没法将长发梳高再簪花枝,只能简单扎起,平日里求衣冠整洁便好,逢要求正装出席的场合,还得请同僚帮忙梳头。他也顾不上多考虑发型了,拿了校服换上便从屋里出来。
出来便看到她正在院中低头看苦楝树下金黄的果,昨天风雨相逼,都落了满地。听到他的脚步声,转过身来端详他许久,“好看。”只两个字就让他觉得方才对着镜子一阵手忙脚乱值得了。他随之也意识到她应该是没认真看过自己穿校服的模样,万书楼一面太过仓促,往后便是他在病中、在风雨里,穿的都是素净的单衣。他现在穿的、最常穿的是很多年前的雪河套,杨云程说过他穿着看起来颇沉稳,像教书的先生,他便一直没舍得换,一直穿到真做了教书的先生,新制的校服都压在了衣柜中,只偶尔换洗。
他打了水将脸洗净,急切了些便没将水烧热,右手受了凉,痉挛得抽痛,他也顾不上了就往院子里去。她一眼便看到了他的右手,皱了眉走近来,拉起它放在油纸包上焐着。“怎么不烧了热水再洗,我就在这儿,急什么。”她说她就在这儿,可以不用急。可他也想说怕你等太久,想说想和你多待一会儿,但看着她心疼的神情,话都咽了回去,只剩下一个有些心虚的点头。
“我搬椅子出来,我们在院子里吃早饭吧,太阳正好。”他还是点头,走快两步把住了房间门,看着地上的陈旧划痕,再看身后的她,决定把剩下一扇门也打开。房门是两扇开合,他独居久便常只开一扇,只够他容行走,她挎刀进来的时候须得侧身,更不可能容得下她与两把椅子进出——现在他想把另一扇门也打开。可惜插销锈蚀,他蹲不下身也不敢左手太用力,便是试了几次没拨开。她见状凑来看,看清楚了就把包子和板栗往他怀里一放,弯下腰把着门再一拔卡扣,稍用力便将门重开来。旧尘飞散,散作阳光下一阵金屑,他和她还没来得及细看,便猛打起了喷嚏。
他拢着包子和板栗往院子里去,站好了便看她一手一张椅子便轻巧地拎了从大开的门中出来,看屋里亮堂得陌生,看她把椅子放在身前,“我们吃饭吧。”
余飞霜从杨听雨怀里拿回了自己吃了大半的那个菜包,也拿出来另一个热腾腾的包子放在他手里。包子沾了不少板栗的香甜,又在天光照耀下亮得可爱,吃起来滋味都更好了些。他道了谢接过,左手拿着包子仔细地吃,右手虚扶了一下又放回了腿上。她低头看了看他的右手,伸出左手把它拿了过来握在掌心里。昨夜渡口道别的时候她才发现他只比自己高了约莫三指,更早相握的时候发现他的手也没有比自己的大许多,只是伤痕多得不忍细数。他的右手小指和无名指伸不直,指尖总是凉的,焐热也困难,她便小心地分开五指,然后十指相扣,蜷曲的手指扣着她的手背,像一个不愿松手的拥抱。她的程器刀留下的疤痕没入掌心,相握时候不难摸得到。这只右手对她、对他都有特殊的意义,当他伸出右手请求与她相握时,她开始相信他的不恨。
当她在心里描摹这只手的伤残时,些许好奇也一并浮来:她还不知道他是为什么要执听雨剑,还不知道他是为何而登盈川楼。长歌弟子或儒雅或侠义,琴中藏剑,剑随琴鸣,那时候的他只有疯狂,手中只有一把剑,他为何而生心魔、为何而舍七弦琴?她想问,但看着他小口小口啃着包子的模样也没了出口的勇气。听雨剑是他师傅、他母亲最后的遗物,是他名字的来由,得剑执剑失剑,其中因果想必重逾千山,才会将他脊梁摧压,将他逼得在风雨中痛哭,将他逼得恳求她的留下。现在他好不容易得到了平静,她不忍再掷石问涟漪前的风波,不忍再看他失神。他受风刀霜剑久,往后该有安生。
她吃尽了最后一口包子,轻轻松开他的右手,剥了一颗坑洼的栗仁再放到那不平的掌中。“飞霜,你想问什么?”她的心事被点破,来点破的目光却是平静,还有几分明晃晃的好奇。她抿了抿嘴,想摇头,“我想听你说,什么都可以。”——却在他又一言后做不出动作。浅色的瞳眸逆着光颜色便深了些,吃一半的包子在手中,他说完即止,没有再追,只是等她犹豫。也许他猜全了她未出口的疑问,也许他洞悉了她踌躇后的原因,“我没有在逞强,不想说的我会坦言,其余,我知无不言。”她叹了口气,败给了他的诚挚与期待,“我……只是不想让你再伤心。”
他了然了她未出口的问,所以他将那不曾褪色的十四年相告。他放下的琴、他拿起的剑,他听了一夜的雨、他寻了多年的路,恩师的不辞而别,和他的自甘堕落。
她听了想问一句“凭什么”却是发现无从问起,惆怅多,心痛也浓,调作了黏稠思绪,千万话语也只剩下沉默。他把栗仁吃了,伸出右手去牵她的手,握刀的手与执剑的手相拥。“那把听雨剑……”她从未如此感激曾经的自己捡起了那把听雨剑,能替他存下了最后一分念想,不至于叫风声将一位左补阙的所有痕迹都隐去。“不是我的剑,我的琴与剑无铭。”他把包子放在腿上,单手扯下一点包子皮,往前丢了去喂那些蹦跳的胖胖麻雀,“现在的我还没有资格为它们定铭。”她明白他也不曾原谅过自己动杀心的那一刻,一如她不曾忘记他掌中的伤痕从何而来。她不会说他终有一天会有资格再铭琴剑,她没有资格替他做保证与决定,所以她只能更握紧他的手。
“我想看看你的横刀可以吗?”他转来了目光,期待着她的回应。她把板栗放去地上,单手解了刀横在膝头。横刀出鞘,冬阳其上,熠熠不息。他赶紧把包子吃完,拿纸擦干净了手才敢接递来的刀柄。白如积雪,利若秋霜,刀铭“程器”。“《文心雕龙》?”她点点头,秋掌柜定铭时便是指着那一册书、那一篇文这般告诉她来由,彼时她只通读《毛诗》与《论语》,《文心雕龙》只在姐姐的书架上见过,拿到刀后她借了书把《程器》篇熟读至背诵。“‘雕而不器,贞干谁则?’你担得起这个刀铭。”可她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意思,不是不明白,是不太敢信,可他眼里是一点笃定的笑意。直白的夸奖从他口中来总归与旁人不一样,因为旁人不曾直面或承受过她的刀锋。她本能地有些想推辞,但他太过笃定,她也没了拂他心意的心思。“这话你来说,总比其他人来得更叫人……难为情些。”她的话音少见地低了许多,但真收下了他的直白,心里却是不同以往的怦然。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有些促狭地笑了笑,盯着她的眼睛,顿挫道:“吴之辟闾,越之步光,楚之龙泉,韩有墨阳,苗山之铤,羊头之钢,知名前代,咸自谓丽且美,曾不如君剑良绮难忘。”她这下是真的连“我用的是刀不是剑”这样的反驳都说不出来,只能稍用力捏了捏他的右手,他一时笑声都藏不住了。他看着她渐红的耳朵,意识到拿捏住了她的小小弱点,便越发张狂起来:“宋之章甫,齐之高冠,亦自谓美,盖何足观?”她束发的只是寻常蓝色发带,洗得多了连装饰的飞羽都皱折了不少,又怎担这样的比较?偏偏她又说不出什么文采的辩驳话来,只能在他引经据典的夸奖前溃败,最后只能把手抽了,把刀收了,把一袋糖炒板栗提起来往他手里一塞,嗔道:“你自己剥板栗吧,我不代劳了。”刚才听了他的十四年与剑的沉重心情都散光了,她还是千万话语堵着,最后只能有些赌气地瞪了他一眼。“好飞霜,帮帮忙嘛。”他把右手伸去捉她的手,“我们中午吃栗子粥好不好?”
中午吃的是栗子粥,板栗与米都熬得极烂,米油轻浮,栗仁软糯,白米裹的不再是乏善可陈的菜味,而是回味绵长的甜。病余的咳嗽总算只剩一点点无碍的沙哑,她还是不敢再多吃板栗,但板栗和粥一起煮了,应该就没那么上火了。她与他还是就着灶台吃的饭,偶有在厨房前晴光里讨食的麻雀啁啾,他便把余下的板栗掰碎了投食,再继续和她一起吃热气的粥。
洗过碗她终于想起来早上出门前还揣了一颗橘子,是特地给他带的,想证明一下自己挑橘子的眼光。她昨天买的那一袋橘子其实大多数都甜得很,只有零星几个是酸的,偏不巧,她随手拿的就是其中之一。昨晚到竹坞的时候,姐姐已经在看着话本吃第二颗了,听过她和他被橘子为难的经历,笑得合不拢嘴,然后把手里最后两瓣塞给她尝尝,哪还有半点酸涩劲,分明甜得张扬。今早出门的时候便让姐姐挑了一个带着,想给他尝尝,说了那么多话,倒是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
她把橘子剥了,一瓣一瓣掰松了放在他手中,他揶揄地看看橘子再看看她。她被看得有些恼了,便把橘子皮也塞他手里,他就这么拿着,取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笑得很开心,“甜的,好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