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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姜茶 “和你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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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听雨握着余飞霜的手,尽管他的右手无法完成抓握,但是她的手心温热。梦中流泪不止的惊恐与坦诚相待时候的期待都慢慢退潮,落回了一阵舒适的平静中。他与她都没有说话,只是隔着未掌灯的昏暗,将彼此的眼泪看清。她该是在斜雨风急的窗外站了许久,站到蓝白的衣襟都湿透,站到额发一缕一缕地贴着,流下一痕水,面色几分苍白。“我去生火来。”他贪恋她的存在,更不愿见她受凉,抽出右手时便没有踌躇,她的目光追来,想说什么,先出口的却是一阵咳嗽。他赶紧去抓桌上的水壶,斟出的只有冷水,一时懊恼早上全无自理的力气。“抱歉,只有凉水,等我一下,我去烧热水。”她摇摇头,接了冷水喝上,饮罢长出一口气,咳嗽缓解了许多,“无妨,一点咳嗽而已。”他听了心疼,想来她是受了风寒,只为了守在他的窗边。扶着拐站起身,再向她伸出手,她没有接,而是环顾一圈找到了他的外衣,取来为他披上,才接住了他的手,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初冬的寒雨天中只穿了单薄的里衣。
虽然只是几步路,他也想要握紧她的手,他带着她走到地炉边,将弯下腰去取柴引火,她的动作更快一些,轻轻松开他的右手,蹲下身,将干柴点燃。炉火生起,暖意涌流,他拄拐走到置洗漱用具的里间,取了干净的新帕子来递给她,她道了谢接过,擦了擦还湿着的脸。她的帕子还在他的袖中,他犹豫了一下,决定洗过了再还给她。
他又去找贮藏的茶叶,找出一饼去年的普洱,是余飞云送的,他还没喝过。洗了手将取茶时他又有些犹豫,他拿不准她能喝多浓,便只好转过身去想要询问,开口时又有些纠结,直呼其名太正式,唤她“飞霜”会不会太亲近、会不会让她反感。纠结了一会儿他鼓起勇气唤了一声“飞霜”,她应了一声,便拿着帕子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我在,怎么了?”她这样近,能闻到她身上若有若无零陵香的气味。她还在,她没有离开,她就在身边。“茶叶你喜欢喝多浓?”他解开油纸,右手用掌根按着茶饼,左手握着茶刀,右手虽无法再做精细的动作,但按住东西的力气还是有的。“与你一样便好,其实我也说不太清。”他点点头,将茶刀从侧面小心插入,推进去翘下一片完好的茶,将剩下重新包好,将茶放入茶釜,她顺势接过,加水架上了地炉。
他还准备切点姜丝与普洱共煮,便小心地夹着拐腾出左手拧开门,风雨依旧,风大得掼得他险一踉跄。到厨房的一小段路无瓦遮头,她跟上来,只拿了伞撑在中间,伞不自觉地向他那边倾斜,拦下了风也挡住了雨。进了厨房,他在案板边找到生姜,依旧是右手用掌根按住姜,左手利落地下刀,切了几条姜丝带回房间加入茶釜。
炉火燎燃,生铁的釜中茶叶舒展,姜丝沉浮,醇香渐浓。她搬来椅子与他面对面坐着,一点火光刚好够再将彼此看清,她的面色红润了许多,额发也干了不少。她坐下又觉得不满意,站起身把椅子往边上挪了挪,坐到了他身边,没等他伸手,便小心地拿过了他的右手焐着。他的右手伤残后总是冰凉,在她手中才有几分温热。
她从怀里掏了掏,掏出来一颗橘子,看着还很新鲜,她把橘子放在炉边烤热,没着急吃。“最近可能会有刺客,是冲我来的,虽然击退了,但是我怕他们还会来,还会对你下手。”他终于明白了昨天余飞云与他说的最近多注意安全什么意思,比起自己的性命,他更想自己能留在她身边,他更想自己不要被她留下。他愧对她的守护,因为未曾察觉,这一次他不想她的付出不再被看见。“那,可不可以请你保护我?”她没有犹豫,“好,我会保护你。”她的答话落在他耳中是另一般模样,她说她会保护,意思是她不会就此离开。
釜中茶滚,普洱与姜的热融逸散,屋子里惯常的沉香气味都避让,只剩下这暖洋洋的茶香。他取了碗来,舀上八分满的一碗放在桌上推给了她,“喝些驱驱寒,切莫再咳嗽。”她道了谢接过茶,有些局促道:“我咳嗽其实不是因为早上受凉了。”他停下了舀茶的手,有些意外,“那是怎么?”她搓了搓手,目光心虚地挪开了一瞬又转回来,犹豫了一下才说:“是板栗吃太多了,我姐买的糖炒板栗,她买了一斤,我一不留神全吃完了,就上火发烧了,病还没好全。”他听了一愣,也忍俊不禁。原来那天余飞云不止给他带了糖炒板栗,原来她会贪吃生病,怎么和他想的不太一样。笑完他也记住了她的抱恙的身体,“那姜茶少喝些,也上火,喝些热水。”他把凉透了的水壶拎来地炉边热上,又拿起那颗有些烫手的橘子递给她。他喝了热茶,哭了很久的干哑嗓子也好受许多,身上最后一些寒意也散尽了。
她仔细地把橘子剥皮对半开,取了大的一半放到他手中,不忘把每一瓣都掰松了一些,叫他只用左手也能取食。橘瓣橙黄可爱,热过后络子都软了,汁水看着也更加饱满,他取下一瓣放进嘴里,咬破薄皮,期待着温热的鲜甜炸开。
但是吃到得只有尖锐的酸。
太酸了,和上次在漱心堂吃的那一颗不相上下,甚至热过的橘子还散了一点酸味,依旧酸得他眉头拧在了一起。“好酸……”他含混地说到,抬眼看她,也是被酸得整张脸都皱巴巴的。“嘶……为什么还是这么酸……明明,都换一家买了……”他看她不信邪地又吃了一瓣,被酸得把眼睛闭上了,实在没忍住偷偷笑了一声,“给我吃吧,我不怕酸。”她愁眉苦脸地把橘子递来了,然后猛喝普洱。他看着她喝了茶又眉头一松,吃到嘴里的橘子好像也没那么酸了。他一瓣一瓣吃着橘子,吃到后面还尝出几分甜,也许当时她对余飞云说橘子甜不全是嘴硬。吃完了便把橘皮放在釜身上,烤得散出暖融融的气味。
她喝完了一碗茶,再添上后却喝了两口就放下,投来的目光正与他相接,“我们去吃午饭吧?”他才想起该是中午了,早上不知是几时醒的,也不知她陪了多久,只是觉得喝着茶。吃着橘子,坐在她身边,时间就过得很慢很慢。“我下水引饼给你吃吧,昨日学生送了我不少干鱼。”他扶着桌子站起来,拿好拐准备往屋外去,她也站起身,走快两步出门拿了伞,撑着伞、把着门等他走来,再一同去厨房。
走过铜壶滴漏时才发现已经未时了,而她因为他还没吃上午饭,他不由得心中一紧,迈向门口的脚步也快了一些。出门时他看了看放在门口的横刀,乌鞘铜镡约莫三尺长,“怎么不带刀?”她也看自己的刀,“和你在一起,没有带刀的必要。”他收回目光看她,看她眼里是坦然,“带着吧,它该在你身边。”她侧身伸了脚把刀一勾、一踢,再探手接了挎回腰后,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看得有些愣。“好厉害。”她看着他的眼睛,犹豫了一下,收下了这份夸赞。然后在进厨房门时,她挎着刀被门框卡了一踉跄。
厨房里有昨夜的余温未散尽,他用右手搭着灶台,伸出左手拿了瓢取水下锅,回过头看见她已经蹲在了灶膛后正引火,加高的凳子在一旁她没有坐。他找到案板和干鱼放在锅边,把拐靠在一旁,腾出左手把干鱼切了一大块,剩下的收回柜子里,把大块的鱼切小,再切姜蒜。他的左手用刀已经很熟练,从切不断青菜到现在能把干鱼切成小块、把生姜切成丝,他花了很多时间。用右手把案板上的鱼块和姜蒜都拨进锅里,正准备去拿萝卜和冬葵时,他看到她正从灶膛后探头,盯着他的动作没有移开注视,“水引饼在哪儿,我帮忙拿吧。”他本想说可以自己拿,但看着她,话不忍心出口,说出的便成了:“在右边柜子的第二层,拿白布包着,取一把就好。”水引面晒干了能存很久,就是看起来少、吃起来多,他一个人吃小半把便够,她是习武之人,胃口会更大些,一把应该是够的。
她拿来了水引饼,轻轻放在一旁,“还要切些什么菜?你要看着锅,还要下饼,让我来切吧。”他从善如流:“切些萝卜吧,还有几棵冬葵。天冷水冻手,去拿地炉边的热水兑了再来洗。”她把萝卜和葵菜洗了,他把锅边的菜刀和案板腾给她,看她利落地择了菜,再把半根萝卜切了滚刀块,配合地掀开了锅盖。“你的腿还好吗?”他在蒸腾的水汽里将萝卜入汤的声响与她的关切都听见,“还好,不算太差,现在不拄拐也能站着,只是走不了,但切个菜、做个饭还是可以的。”锅盖盖上,鱼汤的醇香却没被压住,直往她与他的鼻子里钻。“鱼汤好香啊。”
煮完汤下饼,再把冬葵焯水断生,她默契地接过他手中装了饼与菜的碗,往里盛了奶白的鱼汤和软烂的萝卜,再找到筷子搁在碗上,等他一起就着灶台吃午饭。鱼汤煮多了些,温在锅里晚上还能吃,下午如果她想喝就能马上喝上,有学生来,也能请他们喝了暖暖身子。他盖上锅盖,接过她推来的那碗水引饼。“我们吃饭吧。”
余飞霜把洗好的碗交给杨听雨,他接过用右掌按着布擦干,然后再用左手拿了放去架子上。她在洗布时,他便是在身边静静地看着她。洗碗是她主动揽下的,没有吃了他的饭再叫他洗碗的道理。许是还没有完全放下心来相信她真的不会再离开,他总是要跟着,她也并不反感。
他做的水引饼和姐姐做的相似又有些不同,姐姐做的会更咸一些,因为她们都是长在沿海的翁洲,他大概是千岛湖边长大的,口味清淡些——但都同样好吃:萝卜吸饱了鱼汤的滋味,软糯鲜美;冬葵食之脆韧,鱼肉更是烂得脱骨。江夏的饮食又是另一番模样,她以为自己吃习惯了,回到姐姐身边后才发现自己最喜欢的还是浙江一带的风味,他的这一碗水引饼更是吃得她生出几分莫须有的乡愁来。
她去确认了灶膛里的不再有明火,他去拿了几枚枣子和柿子在温水里洗净。将出厨房时他朝她伸出了右手,她了然地接过他的手握住,另一只手推开了厨房门。风已经小了,只剩丝丝凉凉的雨,阴云中浮动着白亮的天光,也许下午天会放晴。他的手也暖和了起来,不再冰凉。出门时她侧了侧身好叫横刀不要再被卡住,依旧撑着伞,这几步路她能跑过不叫雨淋头,但他不行,他走不快。
收了伞让他先进门,她才跟着进去再把门关上。房间里还是暖融,橘皮的香气浓郁,她闻着一下困意汹涌。早上不放心他,所以起得格外早就跑来守着,又是淋了点雨、操了许久的心,再有吃饱了一碗热腾腾的水引饼,她现在大概沾床就能睡过去。她打了个哈欠,脚步不自觉顿了一下,他回过头来,眼里关切非常,“要不要上床睡一会儿?”她看了看他的床,大概早上起得仓促,被褥和枕头都堆在了一起没整理,他说完也红了脸,有些磕巴地说:“我、我去收拾一下,马上就好!”她轻轻地拉住了他的右手把他拽回,他有些不解,脸还是通红,“没关系,我也不爱叠被子,反正晚上都要睡乱的,早上起了叠不叠都无所谓。不用床,我在桌上趴一会儿就好。”她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眼中有些黯淡,似乎在为没法为她提供良好的午休场所而难过,“我睡哪儿都行的,没事的。”镖行十余年,乱石滩、沙漠和树上都睡过,她早已不是会挑剔休息地方的人了。但其实也不是哪儿都能安睡,让她觉得不安全的地方闭上眼只会让她更加戒备,但在他家中,橘香与沉香混合的气味让她觉得分外放松,牵挂的他也就在身边,不会有危险——除了姐姐家,这里大概是她觉得最安心的地方了。
他松开她的手,走去床边想拿枕头,却想起枕头在早上被他的眼泪浸了一遍,再走去置物间翻找,压箱底的枕头有一些淡淡的霉味儿,给她睡肯定不合适。纠结了许久,走回来便发现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枕着手臂合上了眼,眉头没有皱着,呼吸绵长。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去衣柜中取来了青色的棉氅衣为她披上。
她沉入梦乡,往常午休她都不会做梦,今天有了例外。梦里的她蹲在风炉边捞釜里的汤饼吃,捞完汤饼还有水引饼,水引饼完还有鱼,鱼完又是萝卜,萝卜捞净她以为便没了,谁知又捞出了一颗橘子,再捞捞怎么还有橘皮。釜里的吃食无穷无尽,她越吃越热,吃得满身大汗,偏偏又没有风和雨,只能在釜边汗如雨下。她被热得从梦里醒来,一摸额头真是一手汗,再看身上,不知几时多了一身青色大氅。又是地炉又是棉氅的,难怪梦里梦外都热得不行。
她认出了这是他的氅衣,解下来正看到坐在边上的他停了看书的动作,看到他推来一杯热腾腾的普洱。“现在有点太热了,我过会儿再喝。”他眨眨眼,又推来几个青枣,她道了谢拿着吃上,青枣脆甜,更重要的是它不是热的。“抱歉我把凉水都拿去热了。”她摇摇头,“没事,我坐一会儿就好了。”棉氅闻起来有淡淡的沉香味,是他常用的,她摸着厚实的衣物,想到的却是他。他伤后身子弱,许是畏寒,从右手的冰凉可见一斑,所以才用这样厚的大氅,以后若有出门,该盯着他多穿一些。
不过他手里的书倒是有几分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是在看季考的书吗,后天你是不是也要去主考?”她吃了枣子舒服了许多,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看他,咀嚼着午睡的余韵。他把书立起来给她看封面,赫然是《东都秘史——谢渊为何保留自己做伙头兵的经历》,她看了差点把嘴里的枣子喷出来,勉强咽回去了赶紧喝茶压惊。
怎么他也看这种话本!
“嗯,后天去主考,这次我主考帖经。”他又舀了茶替她把碗满上,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话,又没说出。“那考完我去找你。”他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像被说中了心思,不知怎么耳朵也有些红。“主考要早起吧?那天早上我送你过去吧,给你带早点,你多睡会儿。”她看他耳朵一时更红了,定定地看着自己许久,眼眶都泛红。她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赶紧凑到他面前,但他低下了目光,良久才抬起头,笑了笑,“晚上留下吃饭吧,你想吃什么?”她把勺子拿走放回釜里,拿过他的手握着,“好啊,我想吃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