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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雨 “请相信我 ...

  •   杨听雨推开一点窗,远望是绰绰的青衣正巡逻,抬头是昏灰一片压着月光都朦胧,天空不知何时凝满了云。今夜不会落霜了。他把窗关上,剪了烛躺进焐热的被窝里,等待睡意的蔓延。

      闭上眼,比梦境先来的是那道蓝白色的身影,他一厢情愿地认定那是余飞霜,但也没有求证的方法。他告诉自己她掠水而去的方向是鸿鹄院,她没有离开,她还在长歌,因为余飞云在这。他告诉自己她还在他能走到的地方不曾远去,还有一线再见的可能,还有能向她道歉的可能,只要他能鼓起勇气。顾盼四周想要找到她的身影算有了一些寻找的勇气吗?或许吧。

      梦境攀覆,他回到了盈川楼下长江边,江风凛冽,终于又将杨云程梦见。她的面容模糊,只有眉眼依稀,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看清了那枚手腕间的玉扣,她说的话却散在了风里听不清。他往前一步想去牵她的手,踩到的只有一阵风,坠落中他看着听雨剑脱手消失,看着余飞霜流泪的双眼,她说再见、再见,而后蓝白的身影隐于风声。他拼命地伸出手,想要挽留什么,但风又怎能被抓住?

      不要,不要,不要离开我……谁都好,不要离开我……

      他睁开眼,脸上凉凉的一片,视野也是模糊,放在枕上的手下是一片湿润。怔忪良久,心跳终于趋缓,后知后觉泪满枕巾。他慢慢地弓起背、埋下头,把自己缩起来,缩成一团,试图在被子的包裹下找到一点可以放下心的实感,但是无果。脚下的被子沾了寒凉,只有上半身的一段还有余温,他埋在被子里,将自己的呜咽听清,将渐渐的哭泣听清。

      他本以为自己从找回师傅的那天起便不会再哭了,便不会再将师傅梦见了。

      那一天江畔的风还是吹回了梦里。

      他在床上窝了很久,窝到被子都凉透,最后的余温败给了初冬的寒意。他的眼泪流了很久,攒不够力气起床,身体的知觉退行,甚至察觉不到饿与渴。今日是温书假,不会有学生来,也不必往书院去,他可以在一团乱麻的黏稠情绪中沉沦。他几乎又回到了听雨剑失而复得的那个夜晚。

      窗外不知几时下起了雨,听见时已是风雨声急,枯荷折断声时时,冷雨拍在窗上回响不绝,传进被子里只剩恍然的闷声。他哭得有些上不来气,只能脱出被子的怀抱,躺在昏暗的阴冷里喘息。哭了太久,他看周遭的一切都好像浸在水里般模糊,胡乱拿袖子擦擦脸,世界还是朦胧,只有右半身的旧伤隐痛渐明朗。

      雨声几乎将他吞没。他终于后知后觉那些疼痛,孤独的、无人诉说的、根深蒂固的,他以为自己早已越过了那些苦楚,不曾想自己从未走出。怨气的荆棘不是无本之木,它们孽生在污秽中,他拔去了那些伤人的刺,剩下便是这些暗沉积淀的营养,在等一个静默的出口。

      雨声忽而小了许多,屋里没有掌灯也没有生火,地炉早已熄灭,他却觉得格外闷。想试着吞下不适,但没成功,屋子的晦暗几乎要将他窒息。他咬咬牙把自己撑起来倚到窗边,深吸一口气抽出了出左手拨开插销,靠着上半身的重量猛地推开窗。寒凉拂面,却没有风雨如期而至,只有一把伞挡住了冷雨。

      执伞的是余飞霜。

      四目相对片刻,她惊讶了一瞬,尴尬地紧忙转身便走,腰上横刀扫到窗台发出一声响,他努力地向前伸出手还是没能抓住她的衣袖,“不要走,不要走……求你了,不要离开我……不要……”他的哭腔落在风声里几乎听不清,泪水模糊了视野,只有蓝白色的身影依旧,他追不上去,只能扒着窗户试图用祈求将她挽留。他不再想自己有没有资格请她留下,只是将一切交给了脑海中最强烈的那个想法:不要她走,不要她再离开。不要再像十四年前那样离开,不要再留他一人在床榻辗转。

      不要再离开我。

      他伏在窗沿上泣不成声,寒意兜头浇下,右手受了凉指掌正痉挛,该是抽痛的,他却没有任何感觉。又是一阵隐蔽遮来,风寒被撇开,“你……想我留下?”抬起头,正与撑伞的她平视,她的声音沙哑,她的眼里是疑惑也是不确定,不确定自己是否该留下,不确定自己是否能留下。“你不要离开我……不要,好不好,不要走?”他伸出右手想去抓她的衣袖却怎么也抓不住,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可他的泪还是在流。“如你所愿。”她握住那只冰凉的右手,拢来的是温热。他看着模糊的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张了张嘴,淌下的只有啜泣。她似乎又温声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只知道她要松开他的手,“不要,不要……”他用尽右手所有的力气去回握那只手,她真的不再松手,“我们去屋里说,外面风雨凉。”用了许久他才理解了她的意思,她没有要离开,只是要进来,要从门进来就要松开他的手。他不要她松开他的手。“我总不能翻窗进屋。”她还是松开了他的手,站起身,撑着伞消失在他的视野。

      不要,不要!

      他掀开被子下床去,动作得太急,全然忘了自己的残疾,没拿拐便往前走,右腿不堪重负地跪倒,将他摔在地上。他也顾不上体面了,爬回去抓了木拐把自己撑起来,几乎是扑到的门上,颤抖的手上都是眼泪,试了几次才把锁拨开。打开便看到她正轻巧地翻过院墙,抓着苦楝树跳下来。看到她站在风里,挎着刀,没撑伞,一身雨湿。

      “我可以进去吗?”他抓着门框用力地点点头,她说了一个“好”朝他走来,在门口解了横刀与伞放在一起,双手空空地站在他面前。她看着他满脸泪痕,从怀里取出一条帕子递了过去,他伸出右手去拿,帕子却从畸形的指间滑去了地上。他想捡,只是她的动作更快,蹲下捡起重新放到了他的掌中,看着他的眼睛说:“抱歉,我该放好一些的。”他不可抑制地想起了那一天,她在他的面前痛哭,而他只是冷眼,现在换了角色,她的动作却是不假思索。

      他与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挟雨凉,只是她挡在了身前,他不曾沾上半分。他擦了泪水,鼓起勇气迎上她的目光,哽咽着说:“可不可以……请你再握紧我的手?”他伸出的右手落在一掌温暖中,她再一次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外面冷,你先进来。”她反手关了门,将冷湿与天光隔绝,踏进屋里,站在与他同一片的昏暗中。

      他左手拄拐,右手带着她往桌边去,拉开两张等高的椅子,请她先坐下。那张板凳还在床边,他不会再让她坐在那样的地方了,绝对不会。他低着头擦了擦眼泪,看着将自己右手握紧的那只手,看清了她手背上的旧疤痕,这是一只握刀的手,如今正握着他没有松开。

      她没有走,她真的没有离开。

      他能感受到她看来的目光轻柔,落在肩身,似一点霜,这一点霜与掌心的一点热便足以将他拉出被失去与抛弃的恐惧攫住的崩溃。真的有人回应了他的呼唤,真的有人为他停留,他没有再一次被留下、被留在原地。他不再需要将她找寻,因为她真的走回了他的身边,握紧了他的手。清明渐渐中,他想起自己的初衷:向她道歉。这一次,他要用语言偿还用语言撕开的伤痕,他要将自己的卑劣托出,向那一天流泪的她偿还。他吞下哽咽,鼓起勇气抬头,终于将她眼底的关切看见。“余飞霜,我,有话一定要与你说。”她点点头,“好。”

      余飞霜看着杨听雨哭红的双眼,有一些无措。

      她只是牵挂久,实在放心不下才来看看,余飞云昨日已经请了门中巡逻对傍山村周围加紧戒备,但她始终做不到就此安心与揭过。本想看他起了床、到了院子里洗漱便回去,谁知他房间的门一直没开,那扇窗也始终紧闭。她胡思乱想了许多,会不会是半夜刺客来过了、会不会是他伤重无力、会不会是……她打住了念头,但想到的可能已经足够驱使她从荷塘边奔向那扇窗。她其实还试过了从窗缝中窥探,奈何关得严实无法做到,只好靠着墙侧耳听屋里的动静,喉咙沙痒时只敢蹲下来在膝弯里闷声地咳。

      昨夜起便是云厚,清晨飘了些许雨丝,方才更是雨急风骤,幸亏她出门时被姐姐塞了伞,能挡一挡斜进来的雨。她撑着伞守在窗边,听着屋里被子偶尔翻动的窸窣声,猜想他大概是有一场好梦,一场足以让他安眠至于不必早起的好梦。如果猜想不错就好了,说明她的离开是正确的,他还有能安稳睡到自然醒的余生,他值得有这样的余生。谁知正在她看着雨幕数残荷时,窗突然被推开,沉香的气息涌出,她与他一照面,本能地想马上离开:她的靠近已是越界,现在又被撞破,她该消失,越快越好。

      可是他将她挽留,他说……“求你了”。她从没见过他这般失态,她分不清是自己的出现刺激到了他还是其它,只是她听了分外心疼,听了不忍对他说出半个拒绝的字。她没有理由拒绝一个承受了她的暴虐又宽仁将她免罪的人,他照见的是她的过,她能做的惟有将功补过。可是她也同样拿不准自己是否应该继续留下,所以她撑着伞走回来,蹲下身与他平视、将他反问,得到了依旧是留下的请求,她惟有留下。他伸出的右手崎岖,他在试着拉住她的衣袖,用这只右手,她也顾不上多虑,便是伸手将他的手握住,将掌心的温度渡给他。

      风雨急,她不能让他在初冬的寒凉里哭泣,他身子弱,才是初愈,经不起再病,但是他又哭得那样伤心,她摇摆片刻,只能狠狠心松开手,转身去了前门。他也许等不及开门,所以她与找窗缝偷窥时一样,低声道了一句“失礼了”,然后利落地攀墙拿树进了门。

      再然后,便与他面对面,她握着的还是他残损的右手。

      “余飞霜,对不起……”她很意外,道歉?为什么要道歉,还是向她?她想问,但是没有打断,只是等他说完这一句,看着他试探地递来目光,看着他沉默地将继续说话的力量积攒。“对不起,那天对你说了那样的话。我不恨你是真的,但是我把这么多年来因伤残与痛苦而起的怨气全撒在了你身上,然后冠冕堂皇地称之为‘真心话’。”

      她懵了一下,试着理解他的话,其实不难懂,只是超乎了她的意料,一如当时他说不恨。她如横刀,刀锋能斩断磐石,但是难以在米粒上镂花,虽然强求时也能做到。

      “我选了最伤人的方式来说这些话,我拒绝你的道歉,是因为我始终都在迁怒你。那些怨气我找不到其他可以发泄的人,只有你站在了我的面前,所以看到你哭的时候,我得到的是报复成功后的快感。”他的双手在发抖,他的声音在发抖,可是他没有将直视着她的目光挪开分毫,他的眼里只有坦诚和愧悔。

      “直到你把刀还给我的时候,我才发现我错了,错得彻底。我最大的错是擅自揣度你的来意,我始终都是傲慢的,居高临下地以为能审判你,把你的善良当成谄媚,把你的诚挚当作乞求。”

      她确实是来求一个审判的,任何结果她都收,不上诉、只背负,只是她从没有觉得他是傲慢的,放低姿态是她面对受过她的伤害的人的本能,而她体察到的始终是他的疲惫和底色的温厚:他在最无力与憎恶的时刻,想到的依旧是为她免罪。原来那时候的他是这样想的,他没有在忍耐她的出现。

      “那把剑是我师傅、是我母亲留给我最后的东西了,她用听雨剑来为我命名。我找了它很久很久,我一直以为我弄丢它了,我一直以为我把我母亲最后留给我的东西也弄丢了。但是你替我保管好了它,还一直想要还给我,你不是来请求我的原谅的,你只是来还刀的,而我却……余飞霜,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她听完也沉默了,思绪万千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组织与传达。她从未将他视作过话里那样不堪的人,他替她卸去责任,她的道德体系饱受冲击是真,她始终不曾将他埋怨也是真。

      她先低下了头,看着握着的那只右手,无名指与小指蜷曲不直,剩下三指也都是畸形,他的手掌很薄,瘢痕狰狞,能摸到骨头,握了许久也还是凉。这是她留下的痕迹,永远无法被抹除。

      看着这只手她却有了一点点私心,“你说你当时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的,只是用了最伤人的方式说出来,那,现在可以把你的真心话再说一遍吗?”

      他忙不迭道了好几声“可以”,“余飞霜、余飞霜,四年前的那一次交手本就是一场阴谋,我和你都是洪樾的算计下的受害者;对于你,是我先动了杀意,我当时已经疯魔了,我是冲着要杀死你去的。我知道当时我浑身都是破绽,如果你想要杀我,你有无数次机会,但是你没有,你始终在格挡我的进攻,然后在合适的时候用最快的方式、最小的伤害阻止了我,对于你,我才是那个加害者,我才是从一开始就做错了的那个人!”

      她回想当初出刀的时刻,至少这一点他说的是对的,她只想让他停下,并不想伤害他,最后的出手也是不得以而为之。但是她也记着秋掌柜交予的教诲,她做不到放弃自己一直所坚持的道德去全盘接受他的话。但是她也明白这便是他的真心,他是这样认为的,一如她的坚持。

      “但是不管怎么说,最后我还是出了刀,划开了你的右手,造成了你的残疾。”他左手撑着膝盖往前伸了身子,哭哑的嗓子语气急切依旧:“虽然是这样的,但是,但是你的那一刀救了我,真的!如果你不是划在我的右手上,我都会继续去试着杀你,最后的结果只有你被逼到绝境把我杀死。但是你划开了我的右手,你让我失去了握剑的能力,我才有了停下来的机会,不至于疯狂到底、最后只有一死。你的那一刀救了我一命!”

      她理解了他所说的因果,他说的话不无道理,只是她没法接受,两相磋磨中,便是她也落下泪来,他一下慌了神。“可是我接受不了。我始终认为我应该对你的残疾负责,哪怕并非是我想要伤害你,哪怕那天我确实是因为恐惧而把你按倒在地,我对你造成的伤害都是事实,我没法说服我自己去接受‘我没有做错’的结论。”

      杨听雨说不出应答的话来,能抹消掉她的愧疚的只有他马上恢复健全,他不可能做到,他只能沉默。他知道自己不能再一次否认她的愧疚,那太傲慢了,和当初冷冷地推开她没有任何差别。她会愧疚,因为她一直都太负责,也太善良。他不想这样好的她再因为这份愧疚而受伤了。

      余飞霜的泪滴在他的手上,只是她不再低着头不敢看他。四目相对间,她明白了彼此都不可能将对方说服,她也明白了或许没有说服的必要。这不是二者存一的决断,他的自省与归因是真心的,她的坚持与愧疚也是真心的,没有高低更没有对错之分,她与他的分歧,或许不是必须被消灭的污点。

      洪樾曾一度毁了她再相信的勇气,相信他人便也是再一次把自己交付,但现在,她想试着、再试一次,去相信他,去相信他的真心话,尽管这不会太好受,“我……可以相信你的不恨吗?”他从来聪明,不会不懂她的意思,所以他也看清她眼中的不安与试探,报之以恳求:“可不可以,允许我在你面前,拄着拐、瘸着腿、用左手做事?”

      她隔着屋中昏暗,将他浅色的瞳眸看清,眼底仍有血丝,只是澄明一点更多。“请不用在我面前逞强。”她说。“请相信我的不恨。”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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