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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橘子 “好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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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听雨花了四天才让自己重新拥有了往返书院的力气,虽然离家去一趟书院还是累极,但好过走出房门都气喘吁吁太多。余飞云再来看他时,他正披着外衣在荷塘边看寥寥无几的残荷。她带了柿子和课业的进度来,带走了他翌日重返书院的消息。学生们提早知道了他要回来上课,都从家里拿了许多柿子、枣子、鱼干等吃食塞给他,让他多吃些保重身体。学生们心诚,他着实盛情难却,都诚恳地道了谢收下。
上课前他热了一壶玉叶茶慢慢喝着,学生们在底下翻着书小声交流。教室里备了一把高脚的椅子,供腿脚不便的他使用,叫他的右腿不必过度屈曲,坐下起身都不费劲,顺带的视野也好许多。他看了眼后排的学生,好些受不住初冬时候的早起,正趴在桌上昏昏欲睡,“大家好久不见,不知道有没有想我,想我可以大声说出来,没有就不必说了,哈哈。”他把半月有余的抑郁惶惑收敛尽,重新端起师者的风趣生动。他特地放大了声说话,好让后排的学生也能听清,看他们挣脱困意坐直起来,打着哈欠和其他同学们一起应了“有”,还有学生捂着嘴小声笑着,他心里也熨帖得很。
“上课前得先和大家道个歉,前段时候我出了点意外,一个不留神踩空了从梯子上栽下来,直接导致右腿右手的旧伤复发,不得已请假了很长一段时间,拖累了大家的课业,对不起。我也要向所有自发来照顾我的同学们道一声谢,谢谢你们的牵挂与周全。”他扶着拐站起来,面向学生们深鞠一躬,将这个无关余飞霜的谎言说给了所有人听。
“先生没事的,不必道歉,我们都理解!”性子直爽的学生出了声,随之来的是其他人的附和:“是呀是呀,没事的!余先生一直在,我们没落下课业!”“先生平日里也照顾我们颇多,照顾先生是应该的!”他听了心口一颤,暖意自胸口蔓延,枯竭久的眼眶都不免沾了几分热,握着拐直起身时,不免身形晃了晃。他欣慰地笑了笑,道:“谢谢大家的体谅与包容。”若论为人师表为他带来了什么,今日便是一份最好的解答。“再两日便是季考,大家要抓紧温书,这次我主考帖经,策论交给了余先生和其他老师,但有什么疑惑还是可以来找我,在不透题的前提下我知无不言。好,那我们闲谈至此,接下来开始上课。”学生们也收了注意力,开始听课。
他平日里心思深沉,话不算多,但在课堂上、面对学生时他可以是侃侃而谈。杨云程从前也是这般教他,旁征博引,将走马千年的历史生动复现他眼前,再将前人智慧的失与得陈列——这是他能承继恩师志愿的最后一件事,他不敢含糊。学堂确实是他为伤残的自己选定的安顿余生之处,但他也在其中收获了能将空洞十余年的内心填上些许的情谊与安定,看着学生们求知的目光,他再次感受到自己是被坚定地需要着。看着教过的学生陆续有几位进了鸿鹄院,年轻得与当年的他相仿,于是他得以在心底里一次一次向自己确认:他不止有残废的右手与右腿,还有一身时间不曾磨损的学识,还有传道授业的能力。这一份力量不足以让他重回意气,但足以支撑他有盼头地活下去。这次他消沉了太久,险些彻底沉沦、将授课一事忘却,着实不该。
卧床久,身子力气还没完全恢复,讲过一会儿便要停下喝口茶、喘口气再继续,他在这种时刻前都抛了问题给学生们,不浪费课堂的空隙。重返书院的第一节课还算顺利,下课时余飞云从隔壁教室过来看了看他,给他换了热茶,看他精神还足,还能给围着的学生答疑,这才放心地离开。
有一位学生听完了答疑迟迟没走,等着他熄了茶炉、喝完了茶水,贴心地拿了茶壶,帮他洗了再送回。“季考那日我帮先生拿帖经的卷子吧。”他认得每一位学生的名字,眼前人也不例外:青子衿,去年秋季才考入长歌门。门中开销自有经商的门人负责供给,学费多是付给先生的酬劳,但青子衿家中清贫,无力支付,连来投考都是背着父母弟妹不曾告知,过了考校反而不肯就读。他知道了便将青子衿接入了自己门下,没取分文的学费,一如当年杨云程接回无家可回的他。虽然他课后性子多淡然沉郁,独对时时嘘寒问暖的青子衿生不出推辞的心。“好,那到时便麻烦你跑一趟。”青子衿用力地点点头,帮他拎了学生赠的物什一起往外去。
“先生旧伤可还疼痛?马上入冬了,汤婆子得早些备好,若不嫌弃,学生愿帮先生打热水来。”他看着身边的少年人比他还高一些,低着头,已经看不出当初瘦削的模样了。“旧伤多陈旧,疼痛隐约但不碍事,汤婆子我也备着,冬日总是倦怠,到时还得请你多帮忙。”青子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为能帮上他的忙而欣喜。“东西劳你送到我院中,我现在得去漱心堂走一趟。下午无课你快回去温书,不要再来我这候着了,辛苦你之前一直细致照顾我,现在我能自理,你快去温书吧。”青子衿从善如流,拎着东西与他道别,先行一步往渡口去了。
漱心堂是掌门与授课师办公处,他需去与其他主考的教师开个短会。走出微山书院便是那棵四季不改的大桃树,他走在林木水边,青色的身影在水中随行。忽有一阵大风来,初冬的风生得锋利如刀,他握着拐背风而停。风过的片刻似有所感,他回过头,正看到一点蓝白的身影掠过水面,登萍远去。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伫立良久,那身影又好像错觉,再看便是房屋掩映间空空。
着蓝白衣裳的人何其多,那道身影不一定是余飞霜。
但他希望是她。
——不,长歌门校服多青白,想必那便是她。
再转身向漱心堂去,路上的他多了顾盼的动作,连带着走路都慢了一些。他说不清自己算不算得上有了一点去找她勇气,只是现在张望着,希望着再一次将她看见。然后呢?不知道,他只想再见一面。
到漱心堂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同僚到场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几日后的季考事宜。他向坐在最前方的九龄公行礼问候,往里走了几步,环顾一圈,没看到余飞霜,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考前会议仅限教师参加,她现在只是闲散客,没可能出现在此。余飞云看到他呆呆地站在张望,以为他没找到合适的位置便叫了一声“听雨”,他如梦初醒般走过去,收了拐在她身边落座。“给你暖暖手,路上风可大,小心别着凉。”余飞云塞来一个汤婆子,又塞来剥好的一颗橘子,橘子还带着皮与络,橙黄的果肉饱满可爱,被热意暖得香得恣意。他道了谢接过,把汤婆子放在腿上焐右手,橘子换到左手小心地拿着吃。
橘肉根本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甜,他吃了一瓣被酸得一激灵,皱着眉对余飞云小声说:“好酸……”她忍俊不禁,“是吧我也觉得好酸好酸,霜霜挑的,她还嘴硬说很甜,结果自己都不吃,还得央着我拿来分了祸害大家。”他再看橘子,还是酸的,还是可爱,又吃一瓣,想着能不能品尝出一点别的什么味道,比如可能被忽略的甜味,结果还是没有,“真的好酸……”
最后几位同僚陆续到场,九龄公站起来与大家相互行了礼,开始短会。每次考前的会议内容都相似,他只在刚任职那会儿认真听过,后面要么是走神,要么就是和余飞云在底下偷偷摸摸吃东西。右手放在汤婆子上焐着,路上受凉的僵硬不适都退了,左手拢着最后两瓣橘子,实在没了再吃的想法。太酸了,硬着头皮吃了几瓣,酸得他把前几日的消沉自厌都拿出来反刍了一遍,酸得他怀疑余飞云是不是知道了他与余飞霜的过往所以拿橘子替妹妹出气。他拧着眉看边上的余飞云,看她抬着头目视前方仿佛正认真听讲,手却在下面没停地又剥一个橘子,然后一低头,把大半个橘子塞进嘴里,露出介于假装认真思考和隐忍难吃橘子之间的微妙表情。好吧,应该不是替妹妹出气。
会议最后才是考场的安排,结束前他才堪堪把橘子吃完。散会后把汤婆子还给余飞云再道一声谢,把橘子皮收进了口袋里。橘瓣虽是酸得很,橘皮还算芳香,晒了也能给书架上添点香气。
出了漱心堂,晴空万里,风也没了声息。他在连桥前与余飞云分别,四处看了看,只有青白的同僚。走下台阶时又看了看屋顶,应该是没人敢攀漱心堂的屋顶,那水上会有人再渡水过吗?似乎没有,湖上往来的只有船。张望了片刻,他才走去渡口乘船。
余飞霜站在鸿鹄院的寒风里,手中横刀冷。三步开外是一便衣的蒙面人,弯刀含锋,翠目无波,下一刻便暗尘弥散消失在了眼前——是明教中人。她镖行天涯海角,三教九流的人都见过不少,遑论沙漠里以暗杀与信仰出名的明教。只是此人刚刚未得手,被她使了游风飘踪脱困,又孤风破浪一刀在刺客身上留了新伤,刺客已经在她眼里留了破绽,定风凝云中失尽动手的时机,最后僵持不下只能退走。她不敢松懈,提着刀走过一段路,直到迎面走来了青衣的学生才在臂弯里擦了刀入鞘。
刺客来的时间倒是和她想的差不多。她在江夏行镖十二年攒下了不俗的名声,素有第一刀的美誉,洪樾若是大发悬赏,江夏地界的恐怕无人敢接。但出了江夏她的名声便没那么好使,受赏金驱使而来的猎手恐怕只多不少,算上来长歌的行程,近些日子也该到了。长歌门能从容挡得住来势浩大的浪涛,未必周全防得了诡谲的细波,毫末之锋,她不得不防。
她远眺着长青不改的大桃树,还是运起大轻功,踏上湖面,登萍渡水往漱心堂去。原本说好的是替姐姐跑一趟鸿鹄院,去请那些个拖堂的先生们速来开会,然后她去思齐书市等散会的姐姐同吃午饭,但眼下她没法放心姐姐一人行走,哪怕是从漱心堂到思齐书市那段不足一刻钟的路程。现在她预想中的报复如期而至,她全无应对的负担,但现在身边是她最在乎的姐姐。如果刺客不止一位呢?如果刚才的刺客不肯善罢甘休呢?如果洪樾想起了她有一个姐姐要以此要挟她呢?她不想再来一次书室里面对杨听雨那样的事了。想到杨听雨她也不免有些担心,她拿不准洪樾知不知道他的近况,她不曾提及,但始末并不难推测出;也拿不准洪樾会不会对他下手,他现在羸弱,若有闪失,她不敢想那个后果。
她心中牵念,乘风而动,凌波的步法便更快了一些,比先前渡水去鸿鹄院时更快,几乎是一道贴水而过的蓝白瞬影。昨日刚褪了许多病色,只是嗓子还有些哑,现在一路疾行不免吃了些许冷风,喉咙也发痒,她咳嗽两声险些断了轻身之气坠下水去,好在只湿了右脚的鞋。
到漱心堂时短会未散,门规在前她不敢靠太近,只远眺其中,座中众人皆是一身青白,她分不清哪个是姐姐。她站在渐弱的风里,确认了堂中只有与会的教师,不会有行刺的杀手,这才稍安心,准备去门口接姐姐散会。
——与会的是教师,姐姐说过杨听雨也是书院教师。
她收回往堂前去的脚步,张望着想寻到一处偏僻的角落隐去自己的身形,奈何此处地势开阔,她无处可藏,只好又离了漱心堂准备往原定的思齐书市去。将登水时,她抬头将笼罩自己与广阔水面的大桃树看清:桃树与漱心堂一水之隔,若能攀到树上,不仅能看清堂前情形,也能隐蔽身形。她渡水到树下,扶摇而上,沿虬枝攀援,选了一处视野良好,按着腰后刀蛰伏了下来。
堂中话音模糊传出,她戒备着周围也想起了杨听雨。虽然打定决心不再出现在他面前,但她放不下他,他的伤残因她而起,他的安危在她心头系,即便他将她免罪,她也不能坐视不理。但该如何护他周全?她想起了姐姐,却发现自己对姐姐现在的身手一知半解。从前在刀宗姐姐的天赋比她高,是能争一争小刀主的好苗子,后来有意入仕才放下横刀去了长歌读书。她每次光顾着与姐姐撒娇耍赖,又看姐姐在长歌读书读得自在,竟然真没问过姐姐学成莫问琴或相知剑意否。
要怪就怪姐姐在她面前不常背琴剑,背着琴剑的样子又看起来太温婉,一定是这样。
只能请姐姐和其他同僚对杨听雨多照拂了,她能做的只有远远看着,看着他平安无事便好。
漱心堂内会议散,风也止息,她眺着青白衣的先生们从堂里出来沿石阶往下,脚步多匆匆,许是赶着去吃午饭的。她等了一会儿,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看到姐姐和杨听雨并肩出来,二人似乎还在说笑。余飞云在他跨过门槛时候稳当地扶着,然后一同慢慢将台阶走尽,在连桥前分别。他在四处张望,像在找寻什么,还回头看了看房顶。有刺客来过了么?他在找什么?她的心一下提起,横刀被按得与校服摩擦一声轻响,俨然是蓄势待发的姿态。
余飞云已经走过连桥往思齐书市的方向去,她却蹲在树上没有动作,仍是盯着走向渡口的杨听雨。她动摇了一瞬马上去找姐姐的念头,想要看着杨听雨乘船平安到家的念头冒了出来,将她的心思挤占。直到一个负琴剑的少年在渡口叫住了杨听雨,许是他的学生,两道背影寒暄片刻,共同登了船往傍山村去,她才稍稍放下心——但不够多。
她还是想回到姐姐身边,但也做不到将他完全置于视线之外、刀锋所及之外。还剑后她便一直都将自己拴在姐姐身边,抗拒着再与其他人建立联系,贪恋着绝对的心安。早上离开姐姐去鸿鹄院请人已经是她做了许久心理准备又有姐姐的鼓励才走出的第一步,现在要离开姐姐去找他吗?去找曾带给她观照自我的羞愧的他,哪怕是出于牵挂、哪怕她会藏好不让他发现?不了吧,那个少年负琴剑,想必也是习武之人,他的学生比她更适合待在他身边护他周全。
——但少年人又如何应对得了潜藏的刺杀?那个少年及冠否,她不知,只知少年人的琴音与剑恐不及她的刀快。
她犹豫片刻还是翻下树去,不再渡水,而是借着周边岛上的房屋掩映,迂回地跟着杨听雨所乘的船又不叫他看见。她站在傍山村前,目送杨听雨到了家,少年随他进了屋,又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件天大的蠢事:她对杨听雨的关注太明显,若是有刺客周旋身边未曾离开,那么现在必然对这个拄拐的先生有了注意。她“啧”了一声,懊悔已经来不及,她已经站在了他家不远处,只能祈祷那个少年琴剑技高,只能去找姐姐为他请来同僚的照拂。
她转身从渡口跃上水面疾驰,寒风灌来,喉咙又是几分刺痒。她不得已在湖面中的汀步上停留,咳嗽过又觉口干,但无水可饮,还是得继续前行。她休息片刻,再渡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