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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琴剑 “师傅,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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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听雨在寂静的秋风里坐到了天亮,剑还在怀里抱着,右手搭在鞘上,半身倚在窗沿。他看着草上的浮霜随夜色散去,只留下寒凉的晨露,空无的思绪慢慢着色,他想到了余飞霜的泪水,晶莹中洇着几分残霜似的灰白。那时候的她泣不成声,他怎可以、怎可以连伸手递去一条帕子都不曾有。
来探看的学生见状也不好多打扰,只是留了饭食在屋外候着,又有药在水煎中,苦味肆意逸散。他本就没有多少食欲,现在看着寡淡的菜粥又无故生出几分厌恶。每次养伤时都是这般,不论心境如何,食之总是无味,再有难喝非常的药汁也要强忍着灌下,一时不知是伤痛折磨还是饮食如此更折磨。
他收回目光,仍是怔怔地看窗下的草。晨露散归天地间,草色枯绿入眼,想起的却是她背影模糊。她带着泪水离开了,留他徒余懊悔。两次逢见,他总是目送她离开,总是只能目送她离开。他想追,可是那时候连从床上下来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看着她说了“再见”,再也不见。
如果,如果他那时候能站起来,一切是不是会不太一样?他是不是还有一分可能去将她追回?
他看向床边的那一碗粥,白米青菜,米油轻浮,他还没尝到,但已是能想象出那乏善可陈的口感与味道。方才的厌恶都散了,他伸手小心端来瓷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有些凉了,但是无妨。青菜与米都熬得极烂,他不用勺子也能喝去大半,余下的一些粥黏稠难动,他把碗放回去,松下了怀里的剑。剑收到了枕边,他把矮桌架好,放上碗将残粥吃尽。又请学生将药端来,一口气喝完了药,含着果脯与学生道谢。他从来不喜喝药,只是这一次他有喝下的必要。
他要把旧伤养好去找她,要亲自站到她面前,向她道歉。她从来无辜,从来善良,不该背他的怨怼,更不该为这一切不堪承担。
——但是她真的愿意再见他吗,在被他伤透了心之后?
嘴里的苦味又反上来,果脯也失了效,甜味抵不过犹豫的却步。
她的真诚是需要极大勇气的,可是他在最不该退缩的现在有了怯懦。他害怕再见到她的眼泪,害怕她转身离去留他在原地难以追赶,害怕……真的就此与她不复相见,像再也找不回杨云程那样。他没有她的勇气,他被十年的追寻耗尽,又被四年的病痛折磨,现在的他只能困守原地,任不安吞没自己。他憎恶自己的止步不前,可依旧走不出第一步。
他请学生暂回,听到门响,点了沉香,慢慢地躺回了床上,垫好右手右腿,枕着听雨剑,沐在阳光里,向睡梦中逃避。
白昼匆匆若石火一瞬,他还是没有任何力气再与人授业,只是木然地进食喝药,又昏沉地躺着,将日照的西斜全程看见。入了夜,再倚看天际清辉,照彻地上霜白。
翌日晴朗,阳光褪去了秋的金黄,泛着初冬的白,好在照在身上还是暖的。余飞云来的时候近晌午,她没敲门,只是绕到了窗边,趴在窗台上看他,看他躺在床上双目空空。“听雨,来吃糖炒板栗。”他听到了声音才发觉她的到来,慢慢转去了目光,看清她手里纸包着一袋棕黄焦香,驱走一些沉香的厚沉。“你天天吃清汤寡水又喝药,肯定遭不住,吃点甜的缓缓。”他把重心换到左手,用力把自己撑起来,右手下意识往后支,右腿牵动了膝盖,传来的却不再是刺痛,这才发现旧伤已经平复了许多,坐着的时候也不必再靠着枕头,只是还挺不直脊梁。许是天晴的缘故。
他伸手接过了她剥好的板栗,金黄的栗仁上有几处坑洼,是她剥的时候留下的。他把板栗吃了,厚实糯软的甜味带着焦香浓郁,阴翳的心头倏地照进一线光。“好好吃,甜的。”她听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剥一个放他手里,“买了一斤呢,都开了口,你拿着吃。”他听得顿了一下,“会不会有点太多了,吃多了可上火。”她倒是不以为意,“多喝水便是,也没让你一次全吃完嘛。”他点点头,嘴里的板栗还没嚼清楚,手里又多了两个剥好的栗仁。他转过头去看她,看她低着头剥得认真,看她逆着光一身暖阳。
她和余飞霜并不算相像,若非如此,他在不会始终未将二人联系在一起。只是现在他看着她想试着找见一点余飞霜的影子,便是无法如意。他想问问她,问问她余飞霜还哭泣否,还安好否……还在长歌否。但他没做好向她解释一切的准备,他自与余飞霜分别后就再没了操持言语的能力,他也怕自己问出后,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一份惦念,随之出口的便是那个逼她做出抉择的真相。他只能低下头不去看她,然后沉默。
“说起来,霜霜来看过你了对吧?她现在也还是放心不下你。”他猛地抬起头看她,看她神色如常,看她投来的目光澄明,没有揶揄没有玩味。“她……她还好吗?”话在嘴边堵着,他半天只够道出一句关于余飞霜的问。“还好。”她的目光依旧,他却低下了头。
她还是愿意牵挂着他,哪怕是那样伤心之后,可他却连迈出一步的勇气也拿不出。
真的要再一次去追寻吗?可是连结果都不确定。她会在何处,他该往何处去,一切都是未明。
“再七日是季考,你还来主考吗?”每季一次季考,立春、立夏、立秋、立冬,是门中弟子的例行考试,也是待入院学生的入学考试。虚度数日,他恍惚得现在听了再七日也想不起日期。“今日是什么时间了?”余飞云拍掉了手上碎屑,笑了笑,“九月廿二了。听雨,你真得起来走走了,都躺糊涂了。”季考分帖经与策论,他以前多与她同主考策论,只是这次他拿不准自己能不能胜任,“来,但是我换帖经主考吧。”主考策论要清醒的思路,而他神思难定,他其实连自己能不能看得出帖经的字词错漏都没有十成把握,只是不想再缺席门中事务,他还记得自己是长歌门的教师。她并没有追问缘由,只是点点头,“早些回来上课,学生们向我问你问得勤,总是放心不下。”他应了一声“好”,她扫走了窗台上的板栗壳与碎屑,挥挥手与他道别,“改日见。”他也伸出左手挥了挥,“改日见。”
他目送她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枯荷后,怀里放着一袋剥好的栗仁,拿了一枚又放进嘴里。依旧的甜糯,没有随温度的消散而衰减。这一袋栗仁改善了清汤寡水的饭食,晚饭时候那碗再没味道的粥喝下,吃上几粒板栗也顿时有滋味了起来。他不敢一次吃太多,担心太快地吃完了,而自己还无法行走。
夜幕四合,他仍是倚着窗等霜色覆来,手里拿着一卷《文心雕龙》。帖经不考,只是他想看,尽管他记不清上次看是什么时候,许是刚回到长歌养伤那年。窗外卷风来,翻过了几多书页,吹得他打了个寒噤,只能将窗关上,在烛光里继续阅读,在灯油耗尽后入眠。
梦里混沌,只有风声不停,像江风,也像坠楼时的失重。
醒来时天蒙蒙亮,他怔忪地躺了一会儿,鼻子堵得难受,等彻底从梦中挣出、适应了身下踏实的触感,才回想起自己不在风声中,只在床上。他坐起身,推开窗,寒凉的晨风轻柔,天边是一点飞彩的朝霞未散,天光熹微。他把垫在右腕右膝下的小枕头取出放好,披着厚衣挪到床边,小心地把右腿从被子里搬出来、放到地上,然后是左腿抬起下地,双脚平放。木拐在床尾放了半月余,他终于又拿过,握紧了手把,深吸一口气,把重心换到左半身,一下用力把自己撑起。他站起了一瞬便是头晕目眩地又跌坐了回去,是躺了太久身体忘记了直立的感觉。等眼中的天地归正,他扶着拐一点一点站起身,一点一点挺直腰背。他分了一些重心去到右腿,没有疼痛,没有打软。他呼出一口气,总算是再从床上站了起来。
他扶着拐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让自己重新适应站立。阳光从窗里铺进来,他低头,看到了那张小板凳。板凳不到小腿高,是用来垫东西的,前几天余飞霜便是坐在上面。腿伤本让他不可能再坐这样矮的凳子,但他还是坐了上去。他把拐松了,靠着床边慢慢地把自己放到地上。青色的外衣在地上铺开,他用左手把板凳压在身前,转过半圈把上半身抬上去,再把拖在地上的右腿带过来。他在板凳上坐好,以一种局促别扭的姿势,抬起头才能看见床榻上的堆叠的枕头——当时的她要抬起头才能将他看清。起身时太过困难,他险些跌坐在地上无法动弹。待费劲把自己从地上拽起放到床上,没等心跳平复,他便转头看向房门:尚锁着,等他从屋里向外开启。
她便是从这样矮的坐处站起身,走出门去。
他拿过拐重新站好,试着往前走两步,能行,只是卧床太久体力退化得厉害,还没走到门口已是气喘吁吁。他把插销拨开,推开门,与穿堂的微风满怀。屋外的苦楝树依旧挂着金黄的果,不知道余飞霜走的时候可曾抬头看过。他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看门槛拆除后留下的旧划痕,踌躇久,终于迈出一步。左手的拐与右腿先出,左腿跟上,时隔半月余,他再次走出了自己的屋子,站在升起的晨阳下。
多走了几步站在院中,他抬头看无云的高天,也看身后的房间。一扇门框着被子没叠的床,一扇门紧闭,浸在黑暗中。他再看院门外,阡陌平整,连接渡口、连接书院。他看着院外延伸的路,没有动作。走出了一步,然后呢?他不知道,他只是走出了蜗居的病室,却没想好下一步该往何处去。他仍在害怕找到最后与她无处再相见,仍是攒不足勇气再踏上路途、去将她找回。但再几天后他会走出去,走回书院里,去授课,去主考。
他低头看着右手畸形的掌骨和萎缩的手指,一道疤从袖子里穿出,没入掌心。曾是执剑的手,也曾是弹琴的手。他拄着拐慢慢走回屋里,坐在床边取出了枕下的听雨剑。横剑膝头,他用残损的右手摩挲过鞘上的木纹,试着握紧,无果,剑太重,重到曾经执剑的右手现在无力拿起。他把剑系在腰后,从床头柜子的深处翻出一把陈旧带锈的钥匙,再往屋外去。
院中的厢房有左右两间,只是他鲜少去另一间——那是杨云程曾住过的房间。他站在紧闭的门前,伸出右手按在门扉上,却只有模糊的触感。自领回那枚玉扣后他便不再开这扇门,挂锁都生满了锈,好在没堵死锁眼,他还能勉强将锁解开。
门开时气流对流,拂面来腐朽的气味,像一声遥远的叹息。屋内装潢如旧,只床上不再有被褥,那套被褥如今在他床上不肯换。他犹豫了很久,最后是不知何处起的风将他轻轻推了一下,他才得以踏进这尘封已久的静室。架上的书他全都收去了自己房间,她曾留下的物件只剩墙上两张琴。他取下其中一张琴,取下后,墙上仍系着一枚青绿的玉扣。他把琴抱在怀里,龙池下镌铭“逢霖”,该是熟悉的手感却是陌生:太轻了,这张琴少一把剑。逢霖琴修缮后他再没弹过,如今已是丝弦泛黄,琴身漆裂。他左手捧着琴,用右手拂去积灰,恍惚还是当年习琴时,师傅仍在。沉默中他以为自己会流泪,却是没有,只有沉默。他伫立久,再弯下腰把琴在空荡的床上放好,解下腰上剑出鞘。
听雨剑将归琴鞘,他却停了动作。生漆硬木的鞘还是崭新,听雨剑曾在其中卧,而他曾舍了琴鞘只执剑,是她为这把流离的剑制一个得归的鞘。现在的他又有什么资格代听雨出剑鞘、重入逢霖藏锋?他早已不是当初的杨听雨,恩师所授的琴心剑胆都不再,他只剩这一把剑——连这把剑都一度失去,带回它的人却被他远远推开。
他握着剑良久,看清了阴刻剑铭中是一点脏污也没有,盈着的是他绰绰的目光。她还剑的时候说“这是你的剑”,她错了,这不是他的剑,他不配执这把琴中剑。
最后,听雨剑归木鞘,剑与琴分置,只是不再远离:逢霖琴仍在墙上挂,玉扣藏于琴后,听雨剑悬于一旁。墙上的另一张琴剑没有名字,他不曾为它们定过名,他还没有取下它们的能力。
他在琴与剑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师傅,弟子不肖。”
余飞霜苦着脸看姐姐端来棕黑的一碗药放在面前的矮桌上,还没喝,光闻那味道便苦到了心里,她想求饶,奈何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她委屈地抬眼看姐姐,得到一个揶揄的目光。“栗子好吃吧?药也好喝。”她瘪着嘴,被姐姐的目光督促着端起了碗,刚抿了一口就皱起了一整张脸把药放下又推开。余飞云取了一枚果脯放在她面前,再把药碗推回去,她再把碗推开,直到姐姐再拿一块果脯出来,她才乖乖拿过药,视死如归般一口气全灌进嘴里。喝完了忙喝水冲淡嘴里残余的苦涩,再把果脯全吃进去对抗药味顽固。
她早上发了烧,许是连日奔波久,受了风寒再有心绪震荡,也许是昨天一口气吃了太多糖炒板栗。昨天中午余飞云看完杨听雨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袋糖炒板栗,叮嘱了她别一次全吃完、会上火,便睡了午觉又出门上课去。她本是深以为然,奈何下午晒着太阳吃着栗子再看着话本实在太过快活,当她回过神,袋子里已是空空如也,桌子上堆了小山一般的栗壳。她忙去喝了一碗热水,喝完又心生侥幸,觉得自己身体向来好,不至于吃了点栗子就上火生病吧?就把这事儿抛诸脑后了。结果便是一觉睡醒嗓子疼得发不出声音,浑身发烫。
余飞云把药碗拿开,把支在床上的矮桌搬走,“好好躺下休息,我守着你呢。”她顺从地躺下,任姐姐用被子把她裹成一大条春卷。余飞云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发热,药效还需一点时间。“再几日是门中季考,你来帮忙打下手,省得你天天在家里胡来。”她闻着被子上零陵香的味道便觉得有些倦怠,但还是噘着嘴不服气地看着姐姐。“到时候听雨也会来主考,你若还不想见他,便不要时时守着我。”她怔了一下,点点头。杨听雨终于康复,她自觉更不该再出现在他面前,将过去的伤痛向他提醒——她又摇摇头,她不想离开姐姐太远,她只想待在姐姐身边,但是待在姐姐身边就会碰到他。似乎无解。
余飞云看着她皱起了眉头很是纠结,虽然好奇二人过往,但还是不选择追问,只是伸手覆了她的眉眼,“先睡吧,到时候再想,船到桥头自然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