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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霜色 他在她面前 ...

  •   杨听雨捧着听雨剑依旧坐在床头,夜色自窗沿走漏,烛火跳响,沉香味淡。

      中午学生来给他送餐食时,他花了好大力气才把神思回拢,舍不得放下剑,横在膝上又格了矮桌放不上床,只能压在枕头下,时不时伸手摸过确认它的存在。下午学生请教时,他仍是恍惚,最后只能道了歉请学生改日再来。两餐食不知味,除去进食与洗漱,便是捧着剑枯坐。

      这把剑是他名字的来由,也是他师傅、他母亲杨云程留给他的遗物。杨云程领他回家的那天是芒种,天上落下的雨带着初夏的暑热,她向他伸出手,他看清了她腕上系着的翠色玉扣。她用自己的剑名来给这个懵懂的孤儿命名,从此他有家可回,不再伶仃。她与他只以师徒相称,在他心里她却不只是师傅,也是母亲。

      听雨剑出鞘,清亮的剑身倒映着他失神的双瞳。

      杨云程的相知剑意修得最好,剑音极正,剑舞如琴歌;学识渊博,为人清正,曾任左补阙。他自幼苦读,不敢堕了师傅的名头,不仅将她的剑音学了十成十,相知剑意出神入化,才学亦是深厚,入鸿鹄院时不过年十八。

      他本该入仕,像杨云程期盼的那般,为苍生请命,为天下先——如果她不曾离开。及冠那年他参加解试,等待放榜的日子总是煎熬,她常煮了龙井斟与他,再叫他拿了听雨剑在院中背一背剑谱,收了剑心绪也能定下许多。直至寻常的一日,无风无雨无云,她出门去,一去便再也没回来。他以为她只是临时起意去了别处访友,兴尽了就回来,过去了一日、一旬、一月,她都不曾归来,她消失在他不知道的时间里,踪迹全无。放榜时他正骑马出城在路上,那张榜上题了自己的名字与否已经不重要了,他只想将她找回。他回了长歌,去了长安,南北行过,春秋匆匆,他失去了她,却不肯信她会被死亡遇见。

      后来他失魂落魄地回了千岛,到家时是雨夜,房顶年久失修破了一处,正往屋里淌水。他在檐下坐了一夜,听了一夜风雨,不肯合眼。翌日雨霁,他把房顶补了,把屋子打扫净,走进她的房间,飞尘落定,入眼便是她来不及带走的那一套琴剑,琴名逢霖,剑铭听雨。琴久受雨潮,走音得厉害,琴中剑也生了锈色。他把琴带去了千真琴坊,却得知还有一套订给他的琴剑一直不曾有人来取。订给他的琴剑尚未有名,他只是取回家了锁在深处不敢多看。待听雨剑修缮毕,便只执此剑,不复鼓逢霖琴。琴为剑鞘,从此听雨剑再不归鞘。

      再后来他说服了韩非池,进了天道轩,诛杀奸邪污吏,亦追查她的下落。天道轩事外,他不再读书而是游走于江湖之间,用剑换消息,哪怕只是一个可能的下落,他也心甘情愿去做那些无人敢接的任务。踽踽十年间,他受伤无计,所得却是空无,他从焦急找到平静,从希冀找到麻木,可她不在天地之间任何一处。

      直到洪樾找上他。彼时的他苦寻无果,已被自己的执念逼得疯魔,恩师曾授种种均抛诸脑后。所谓剑为君子器,正道不折,问心行事,他皆已舍弃,端的只是一副君子的伪相,内里却是杀人器,只要能取得一丝希望,无人不可是剑锋所指。洪樾只说知道她曾往何处去,要他杀一人便相告,他没多问便接受了。洪樾怕他迟疑,还说此人为李林甫行镖,杀之不冤,反能赚个好名声。但他并不在乎,目标品行高低又如何,奸人圣人都不过剑下血红。他提着听雨剑去了,登上盈川楼,在江风中对余飞霜挥剑。

      终究是余飞霜技高一筹,她的刀锋落在他的右手,他失了剑的瞬间洪樾的掌锋欺至。始知洪樾一开始便没打算将杨云程的行踪相告,他只是洪樾手里一把杀人刀,用过了就该折断弃去,不叫人查出操刀的鬼姓甚名谁。他拼得剧痛下最后一分理智破窗跃入风中,攀了楼檐不至坠死,又在江夏城中藏了数日躲避搜捕索命之人,待到天道轩同僚相救,右手右腿的伤已是太迟。

      常言三十而立,他的三十岁却是在病榻上过的,失去了杨云程后他又失去了听雨剑,失去了立地顶天为人、堂堂正正执剑的能力。此时的他终于能够停下十年寻找,去直面逃避了十年的那份可能。这一份可能在两年后成了真。有人在湖中捕上了一架白骨,白骨身上与沉石相系的绳终于断开,将它归还人间。白骨上一枚玉扣裹了泥沙,擦去污泞,仍是青绿。天道轩的介入依旧没能带回她曾经的行踪,只知道十年前她曾参本弹劾过李林甫,只知道当年她落水的位置大约离傍山村的家不远。还有的,便是李林甫生性多疑,从不用镖师这一无关紧要的信息。

      当他终于能从病榻上站起,他已是一无所有。操琴需右手,书写要悬腕,他只剩她留下的满屋旧书,便从学识重新开始,方觉从前所学遥在十余年前,却是未曾有过遗忘。他退了天道轩的事务,拄拐走入学堂,传道授业,安顿余生。

      现在听雨剑又回到了他的手中,剑与他之间横亘着四年和余飞霜,他的右手拔不出剑,他的双腿追不上她。这把剑在风雨中飘摇了十年,终于再有鞘可还,却不是在他手中得到的归宿。他摩挲着生漆硬木的剑鞘,发觉自己一滴泪也流不出。所有的泪似乎都已流干在了找回玉扣的那一天。

      他终于鼓起勇气去想余飞霜,去想四年前她挥刀时的眼神。江风呼啸中,那双深黑的眼里有意外,有不解,甚至有几分不耐,但没有杀意——她从头到尾没有对他动过杀心,哪怕是隔着生死的锋刃将彼此看清。她一直在格挡,在挡他的剑招,在挡他杀人的念头,她的刀刃却一次也没有对准过他的心口,哪怕那时候的他浑身破绽。她只是不断地在后退,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来阻止他的疯狂。寻隙的瞬间她出了刀,却也只是划过了他的右手——力求最小的伤害来停下最疯狂的他。

      他该知道的,她从来不是沉溺武力的莽徒,她有她的德行,她有她的骄傲。可是他不是,彼时的他是失心的疯子,现在的他是卑劣的小人。他在她面前,从来不堪。

      灯油燃尽,闪烁一二,屋内倏地沉入黑暗,户外月色当是皎洁,但他无心多看。黑暗抹去了剑身上他枯槁的容颜,徒余冰冷的手感。他抱着剑压下身,蜷在剑上将额头相抵,牙关咬紧的是渐浓的血腥气。他试着把自己溺进睡梦中去求一线解脱与喘息,但是夜色何等难掖,他无法抱着剑睡去,右肩至掌的酸胀无情地将他打捞,一并的还有右腿僵卧后的麻木刺痛。

      他一点一点把自己的脊背掰直,右手仍是卡着剑,只能伸出打颤的左手去拨插销。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左手上,窗户被猛地推开,他歪靠在窗边,吮吸着寒凉的夜露,试图压下半身的疼痛。

      枯塘残荷上泛着银光,他看不太清,只能再看窗下的草,这才发现,是夜里落霜了。

      余飞霜躺在余飞云怀里,玩着姐姐垂下的一缕头发。余飞云还在看一册书,烛台点在床头,明光摇曳。“姐,别看了,我好困。”她伸手要去拿那本书,姐姐手疾眼快地把书拿高了不给她够着,眼睛一点没舍得从书页上挪开,“再一会儿,最后一会儿,快看完了,明早我要还书去的。”她耍赖地在姐姐怀里乱拱,沾了许多衣上的零陵香的气味,“姐你又在看什么书,哪有这么好看,这都三更天了!”余飞云左手拿书右手按住她的头,敷衍地摸了摸当作安抚,“好看的好看的,这个月新刊的话本,我好不容易才借到的,明天要给别人的,快看完了,快好了。你睡了一下午怎么还困啊?”她被摸得不动弹了,嘟囔到:“就是困嘛,来回路上我都没睡过一个好觉。”

      余飞云终于舍得把书合上,“呼,看完了,真是畅快。”她一抓便拿过了那本书,定睛一看:《东都秘史——谢渊为何保留自己做伙头兵的经历》。“姐,你能不能看点正经东西。”余飞云拿回话本放到了床头柜上,弹指灭去烛火,抱着她躺回被窝。她被姐姐圈在怀里,仿佛又是刀宗同宿的少年时,方才小小的不满都散了干净。困意复来,她打了个哈欠,闻到了姐姐身上熟悉的味道,不自禁又往姐姐怀里拱了拱,想要索取更多。“再挤我就要掉下床了。”她这才往回缩了一些。

      熄了灯的屋里昏暗,只有窗边隐隐描着一点银光。“姐,我不要回去江夏了,我要留在千岛。”要留在姐姐身边,留在她唯一能安心的家里。余飞云摸着她的头发,轻声道:“那便不去了,留着给我做书童,帮我收作业、改考卷。”江夏值得她留恋的只剩下未归的二三友人,但他们的存在不足以盖过洪樾带来的恶心。离开江夏前只留了书信简述因果,待日后再相见,还须得为自己的不辞而别向他们赔不是。她曾经的一切都在刀上系,如今失了出刀的理由,她又将往何处去?她不知,只觉累极,往前走马出关、大漠数月她都不曾觉过累,如今江夏长歌半月余的奔波就已经耗尽了她所有力气。“你就惯会使唤我……”她慢慢合上眼,意识也模糊。

      先在姐姐身边待着吧,待日子过去,或许她会寻到自己的答案。

      一夜无梦,好眠至三竿。她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秋阳朗照,身边的姐姐已经不在了,只是在柜上压了字条,说去了微山书院授课中午赶不回来,留了钱让她自己去找些吃的。她打着哈欠又倒回被窝里,迷迷糊糊又眯了一会儿才舍得起来,穿上的还是姐姐的旧校服。她和姐姐身形相仿,只是更壮实一些,好在长歌的校服多宽松,她穿起来不至于勒得难受。

      打了井水洗漱,清晨也许覆过霜,井水生凉,扑在脸上赶走了最后一分惺忪。她看着水中倒映的自己,只一双眼和余飞云同是深黑,看得出几分亲近。姐妹二人的长相并不算相像,她像妈妈多一些,姐姐则更像爸爸。现在这双眼没了往日的锋芒,盈满的只剩下不化的疲惫,昨日往前,这双眼中除去疲惫还有羞愧,还有愤怒与哀伤,今日都不再有。

      她把水泼了,没出门去,她还没做好离开姐姐的竹坞独自外出的准备,中午便只是在厨房里下了碗面凑合吃上。秋阴散尽了来的便是凶猛的秋老虎,她在院中洗了穿久的刀宗校服,洗完满身大汗,便干脆把身上校服也脱了换洗,再是解散长发,洗去了最后的风尘,浑身一轻。她换回了自己干净的旧校服,在院中把湿衣服挂出,午阳热烈,晾好衣服时地上的水迹都干了差不多。

      她看着日头有一时分心:出太阳了,他的伤会好受一些吗?她看着晃眼的太阳半晌,收回了被刺痛的目光,低头发现自己方才不自觉攥紧了衣角。他有学生牵挂,有同僚探望,有姐姐相助,不会有事的,再论起来,也轮不到她这个施暴者去关怀。他宽仁地免去了她的罪过,她又能以何身份再出现在他面前?纵有担忧,也不该由她伸手。

      她看了许久薄云的天,没了出门的力气,放下衣袖回了屋,窝在姐姐的书桌后翻看那些架上的藏书。随手抽出一本,《冲喜成寡夫后我带崽改嫁大将军》,这不对,塞回去再抽一本,《亿砖西湖首富爱上作为替身的我》……这都是什么啊,每本还都是“飞云吾友惠存,融雪斋主人敬赠,暮春于万花”。终于翻出来一本名字典雅的,《幻魔遗音录》,大抵是考证琴曲源流,翻了两页却发现不是她想的那么回事。就算她不是长歌弟子,古脉弦歌赵宫商和幻魔心韩非池她还是知道的,姐姐看这种东西真的没关系么?不过这些个话本写得还真有意思,她看得津津有味。

      傍晚余飞云踏着晚霞回来,回来便看到她窝在书房里看话本,叫了她一声,看到她脸红红地放下书,小跑过来叫了一声“姐”。“拿着看。”她脸更红了一点,小小声地应了声“好”。“姐,你都哪儿买的话本,这么、这么……”余飞云牵起她的手领她出门,“思齐书市,回头休沐了带你去逛逛开开眼。”她想起横刀没佩,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姐姐的手,回屋挎了刀在腰后。只是出来得仓促,过门时横刀在门上卡了一下把她拽得一踉跄,余飞云捧腹大笑,“好像叼着树枝进门被卡到的小狗哦。”她委屈地撅起嘴,侧过身按着刀小心通过。

      晚饭余飞云带她去吃了鱼羹,千岛湖水域广袤,游鱼多,周边烹鱼的技艺也精巧,虽不比江夏食鱼来得味重,但胜在味甚鲜美。吃完离开时,店家抓了一把栗子给她们,栗子都炒了糖色开了口,一剥便是澄黄的栗仁。

      返程的船上水声风声轻,手里的栗子焦香难掩,连月色都不免沾染半分。她吃完了手里的栗子,余飞云在一旁还在小心地剥最后两个,她便伸手拿走了另一个,剥开在姐姐面前晃了晃,然后塞进了自己嘴里,招来姐姐不轻不重的一肘。“明日放课我去看看听雨,你要一起来吗?”她嚼着栗子的动作登时慢了几分,沉默良久而后摇摇头,“我就不去了。”余飞云不曾放过她的异常,把最后一粒栗子放进嘴里吃了,咽清楚了才说:“你之前是不是和听雨见过?”她看着姐姐的眼,眼里是一些好奇,也是一些隐隐的担忧。

      杨听雨以前常在江湖中走动并不是什么秘密,余飞云担心的是二人在自己未明的风波中有过恩怨。再有就是当时他旧伤来得蹊跷,时间前后自己妹妹也走得匆忙,余飞云一直记着。

      她心中一紧,姐姐的直觉在逼近她不愿坦白的过往,但她也不想向姐姐撒谎,所以只说:“有过一面之缘……在他还能执剑时。”这确是真话,只是遮去了相见的因与果,不足为外人道。“在书室时候认出他来了?”她点头。看她咬着唇不愿再多说,余飞云也不再追问,只是摸摸她的头,“不去就算了,没想好怎么对他,逃避也不是什么坏事,总好过见了面闹得不愉快。”她眼眶一热差点又要落下泪来,赶紧吸了吸鼻子,低着头任姐姐抚摸。

      二人之间陷入了一些微妙的沉默,她在杨听雨和姐姐之间彷徨,而余飞云只是站在她身边,没有再进一步。待到近了竹坞将靠岸时,余飞云先行,伸手把她拉上岸,“走吧,我们回家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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