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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荷 言语是他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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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听雨睁开眼,窗外秋雨淅沥,敲在枯荷上呕哑难听。屋外是一塘荷,盛夏时日荷风送爽多畅快,深秋残荷凋零便有多衰颓。料想平日不该为雨声所扰,他从小便听惯了的动静,唯有辗转反侧时才觉突兀。他闭上眼,右手右膝的痛楚却不愿放过他,挠得他左右不安。雨声仿佛被放大了许多,直往他耳里钻,他拉过被子蒙着头,不慎牵动了右膝又是疼得一哆嗦。
勉强掖过一夜,他再睁开眼已是雨霁的早晨。穹窿之下仍是阴沉,天光不放,病痛多时又是难有安眠,他难以根去心底的烦躁。被余飞霜按倒在地诱发了旧伤已是半月有余前的事,她走得利落,他被找到时可是狼狈。卧床至今,天气不佳又是阴雨连绵,他休养多日也只够从床上坐起,行走仍是困难。
他向书院中告了假,推说是自己心高偏要攀那梯子,不慎踩空跌成了旧伤复发——没说与余飞霜有关,那是二人之间的事,不足为外人道——拙劣的理由,余飞云并不尽信,但看他坚持便也不再追问。告假欠下的课只能请余飞云代劳,日后再与她酬谢。时有学生带了吃食和膏药来探望,一并带来的还有课业上的疑惑,他都耐心答了,再为自己无法送客致歉。答疑解惑的时刻才能让他暂时忘记半身的疼痛,让他记起自己仍有传道授业的能力。
推开窗往外看,昨夜雨后塘中枯荷折了不少,空出一块一块光秃的水面,映着阴云沉积。霜降已过,合该是覆霜的时候,秋阴不散却是难有霜色。他合上窗,将寒凉挡在外头,再躺下,补一补昨夜少眠的缺。
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回笼一觉填不满疲乏的缺口,只够稍平些许心火,又是久未进食,胃中不适泛泛。屋外有人敲门,许是探病的同僚,许是慰问的学生,他应了一声“请稍等”,把自己从被窝里撑起来,靠在堆叠的枕头上维持住坐姿,披了外衣又归拢长发,推开窗让昏沉的天光进来照亮方寸之地,才道:“门没锁,请进。”门响一声,来人一身湿冷,逆着光看不明晰面容,只是身形熟悉非常。
是余飞霜。
她的脚步拖沓,全然没了当初书室内的干脆,似背着什么一步一行。关了门,她走到他的床边,站到光里他才看清蓝白色的羽衣沾了风尘,而横刀不在她的腰间。她的双眼仍是泛着红,憔悴不化,让她看起来有些脆弱。他卧床要看她便要抬头,她转身搬了板凳来,坐下较他还矮上一些,他尽可俯视她。
“你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沙哑,像哭过太久,看来的目光尽是恳切。“杨听雨。”她有一些疏淡的意外,而后归于平静。
“杨听雨,我是来向你道歉的。在书室时的事,对不起,我不分青红皂白便将你反剪擒拿。姐姐说你卧床多时,鲜有起色,是我的粗暴害得你旧伤复发,对不起。”他听了便是了然,她是来求宽恕的。她该是已经将过往查证,阴谋并非他的臆想,而是确凿的恶念。她该是愤怒的、悲伤的,背叛的剧痛足以撕裂一个人的神志,她或许已经对洪樾了下了杀手。心神激荡后她会需要一点点清明来将自己拉出满是浑浊的泥潭,不求洗尽污秽,但求一线洁净,所以她来找他,来道歉,低下头来求一个他的谅解。
“不必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无论是谁,看到昔日要取自己性命的刺客正和自己姐姐站在一起都会失控,护亲之心,人之常情,何错之有?我不会接受你的道歉。”他知道了她求的是什么,他懂什么样的话能让她好受一些,而他偏不愿给。
“若你还想为四年前的事道歉,大可不必。”她怔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先流下来的却是眼泪。“那时我要杀你,你出刀是为自卫才将我伤害,你又何错之有?无错谈何歉意与否?我自不会接受。”他轻飘飘地说着,是病中乏力,也是几分打心底里的俯视。
“我说过我不恨你,字字真心。若要谈恨,我只恨我自己轻信、恨我自己技不如人,再恨洪樾过河拆桥。但是恨着谁太累了,如你所见,我已是残废之身,自顾尚不暇,又何以谈恨。所以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他的残疾是真的,他的不恨也是真的,只是他有怨。伤后的无力与残疾的隐痛积累,经年下已是长成丛生的荆棘,平日他不愿将刺示人,旁人与旧事无关,不该受他的怨,但她是他一身伤残的始作俑者,她受这一份怨合情合理。他是残疾之身,是弱者,他无法站起身执剑,但能挥刀向如今更矮他半分的她——言语是他唯一的武器,他把真心话磨成了一把快刀。
他看着她低下头说不出任何话,只有眼泪断线一样往下流,心里满是报复的快感。
她捂着脸哭泣,而他全无要安慰的意思,只是冷眼将她的崩溃看见。她哭了多久?他分不清,窗外没有晴照,时间近乎凝滞。
当她终于平复,咽下了哽咽抬起头看他,双目皆红,“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是有一件东西无论如何我都该还给你。”她撑了一下膝盖才站起身,踉跄半步走去门外,取了长条的物什回来,郑重地双手奉上在他面前,“这把剑铭‘听雨’,是你的剑。”他大惊,一下从枕头上坐起,顾不上半身的伤痛,双手抓过物什,草草扒下布袋露出一柄长剑。四年前他便是执此剑要去取余飞霜的性命,伤重仓皇间剑脱了手、他坠了楼。后来生死跌宕,他以为再也找不回那把镌着名字的剑。
他的右手下意识就去握剑柄,试了几次都扣不住,这才后知后觉换了左手,执剑掣出:剑身清亮如水,没有任何锈迹,剑铭亦不曾斑驳,“听雨”篆字清晰如故——这把剑不曾被苛待。
他看向她,想问她为何会有这把剑,想问她为何现在才拿出,想问她……他是不是想错了什么?她将他的疑问洞明,轻声道:“对不起,现在才把剑给你,我只是,不想让你因为这把剑而对我说违心的话。现在我明白了你的想法,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今天到访多有唐突,请你恕罪。不论你是否愿意接受,我还是想说一声对不起。”她鞠了一躬,他甚至看清了她的发旋,“杨听雨,对不起,还有,再见。”尔后便转身离开。
门开又关上,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后,而他连追上去都做不到。
他想错了,他错得彻底,她不是为了乞求宽恕而来,她只是想来要一个他的真实想法,她只是想来还这柄剑——甚至卸了横刀,剥去了所有防备,连筹码都不曾替自己留下,毫不设防地前来,只为听他一句真心话。而他始终都在将她擅自揣度,报予真诚的是居高临下地将她否决。他有千百种把真心话好好说出口的方式,他偏偏选了最伤人的一种。他自以为已是将她看透,最后看清的却是自己的狭隘与傲慢。
刚才心里的快感现在想来却是那样卑劣。
他瘫坐在床上,再没有握紧听雨剑的力气,什么话也说不出。不安的预感扼住了他的心口:他可能再也找不回余飞霜了。
余飞霜走在水边,有风过,吹散了留在她衣襟上沉香的残余,吹得塘中枯荷摇响,吹得她衣袂翻飞。横刀在手中握,来时佩刀负剑,去时手中只剩自己的刀。泪水止不住,风刮得脸上生疼,她不可自已地一遍一遍回想方才杨听雨的话。杨听雨说的是“你没有错”,说的是“我理解你的行为”,说的是“我不恨你”,而她又如何能接受?她的一刀直接导致了杨听雨的右手终身残疾,她无法理解他所说的无错从何论起。她从秋掌柜那里接过的不止有刀下的规矩,还有一条道德的准绳:要出刀就要有背负他人仇恨的自觉,必须承受,不可逃避,哪怕出刀是为了止戈、是为了自卫,伤害了他人便是伤害了他人,原谅与宽恕不是一个刀客应得之物。
她做好了背负仇恨的准备而来,她明白自己不可能取得他的原谅,宽恕不是她应得的解,她只是想道歉,听过他的真实想法,再把刀交还。他若是恨她,她能坦然地接受;如果愿意,她将尽可能补偿。
可是他说她没有错。
她站在替她卸去了仇恨的杨听雨面前,羞愧得无地自容。他因她而伤,却依旧宽厚地说她不曾过错,他连继续憎恨的力气都不再有,他的淡然与超脱,何尝不是对她的憎恶与隐忍?她又有何颜面再出现在他面前碍他的眼?唯有离开他的生活,这大抵才是对他的宽容的最好回报。
她不想再哭了,但是心里歉疚动荡得紧,泄不出的情绪都作了泪水外流。她虽非从不弹泪的硬人,但从鸿瑞离开后,好像就失尽了对泪水的控制,心中思绪翻涌尚未厘清因由,先行一步的便是眼泪。
从傍山村出来,她登了船往玉林岛去,船行平稳,湖风徐徐。四野山色幽碧,偶有书声郎朗。她把刀挎回腰后,蹲下身掬水在手,浮光一跃,她抬起头看天,才发觉阴云不知何时散了开,正是日头高悬。草草洗了把脸,阳光带走湿润,却没给她留下暖意,登岛回了余飞云的竹坞,她的指尖还是冰凉。
她顾不上太多了,卸了横刀,剥了校服,便径直躺到了余飞云的床上,钻进被窝里把自己紧紧地裹住。房间里零陵香的气味——是姐姐的味道轻柔地将她笼罩,她终于能感到些许安定,心中的惶惑也随之平静。她沉沉地睡去,无梦无惊,书室一别后,她终于又有了一场好眠。
睡醒时已是下午,秋阳斜飞进来铺满了屋子,余飞云正坐在床边看一卷书。她迷蒙地睁开眼,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姐”,又往姐姐怀里拱去。余飞云把书放了来接她,她抱着姐姐的腰趴在大腿上,闷闷地又叫了一声“姐”。余飞云摸着她泛油打结的头发,倒没有嫌弃,“遇到什么事了这般难过?是见了听雨看着难受么?”早上她向姐姐问过杨听雨的近况和住处便匆匆离开,她没说缘由,姐姐也没多问,现在瞧见她的低落,余飞云便自然地联想到了杨听雨身上。
这一问对也不对,但她没法把原委相告。她从来只与姐姐说自己在镖局做事,只说自己做得好,做到了江夏道上第一,无人敢问手中刀锋,从不说自己受过的伤,遑论与人生死相搏。若说了自己与杨听雨的是非,姐姐势必要在两人间作抉择,她不想姐姐为难,也不想姐姐失去任何在乎的人,姐姐与杨听雨交好是姐姐信他,她不能用自己的经历逼姐姐选自己再与他断交。所以她只“嗯”了一声。
“你心疼他,是也不是?”她不知该怎么答,对杨听雨的感情歉疚多,但是不能说,就只好沉默。余飞云把她的沉默认作了肯定,“心疼他也是常情,只是心疼多了便是看轻了他。他本是鸿鹄院要入仕的才子,前几年落了伤才回来教书,他一次没哭过,性子也不改温和,平常心待他才好。”她才知自己欠他的还有一条仕途,又该是多坚忍的心性才能让脾气都不曾被伤痛磨损。
“不止听雨,镖局也有什么事,对吗?”她还是沉默,她不想说洪樾的所作所为,说出口便是又将那一日的恶心反刍一次,但姐姐的话还是勾起了那段柜房里的回忆:洪樾一瞬间充血的双眼和那句声嘶力竭的质问——“余飞霜你凭什么啊!”“有人欺负你了?”她没答,埋在姐姐小腹上不想说话。
“是洪樾辜负你了。”余飞云没再问,只是得出了自己的答案。她听得眼泪又不自禁流了下来,在姐姐衣上湿开一点温热,她强忍着不再哭,但事与愿违,哽咽便成了嚎啕大哭。余飞云紧紧抱着她,拍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不怕,姐姐给你撑腰,明儿我就去江夏走一趟,洪樾那竖子非得给我一个说法不可。”她想说什么,出口的却是痛哭依旧。“你是鸿瑞肱股,那混账怎敢辜负你,真是枉为秋掌柜之子!拆自家栋梁我看这镖局也不必开了,我定要叫他败了名声往后再难在江湖立足。”她在姐姐的怀里摇了摇头,哭得什么话也说不出。余飞云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抱着她,将她轻声哄着。
恍惚间她又想起洪樾,她不相信他会轻易罢手,但她的多年积累下的名声威慑犹存,若要有悬杀,该是再一段时间后。现在她大可以沉湎于姐姐的怀抱。
她哭得昏昏沉沉,但没有任何不安,有姐姐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温柔乡。等到平复了哭泣,她抽噎着打了个嗝,姐姐听了也失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她从姐姐怀里抬起头,“姐,不必去了,我要的公道,我自己拿回来了。我只是,只是……还是很伤心。”余飞云伸手擦掉她的眼泪,摸摸她哭红的湿漉漉的脸,“伤心就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一点了,姐姐在呢。”她依偎在姐姐怀里,攥着青色的衣襟“嗯”了一声。
余飞云抱着她坐了很久,坐到晚霞满身,坐到她的肚子叫了一声。“我的傻妹妹不会光顾着蒙头睡觉没吃午饭吧?”她又“嗯”了一声,从杨听雨家出来时大概才午时,她哭得难受也顾不上吃午饭,算起来也有大半天没进食了。余飞云听完更心疼了,拍拍她的背,说:“起来吧,我们出去吃晚饭。”
她吸了吸鼻子,不舍地从姐姐怀里坐起身,想去拿风尘满布的脏衣,余飞云手快拿走了那一身又塞了一套青衣给她,是长歌的校服。她慢吞吞换上,余飞云拧了温热的毛巾进来给她擦脸,她坐在床边乖乖地把双手放在大腿上,任姐姐动作。“今天放了晴又有晚霞,明天该是好天气,两地奔波大半个月你得洗头了。”她后知后觉地挠了挠自己油腻的头发,闻了闻,赞同地点点头。
出门时她看着余飞云给院门落锁,想起自己远在江夏的小房子,那一处大概她是不会再常回去了。“姐夫呢?”余飞云收了钥匙走来,牵过她的手,一如小时候那样,“前几日回万花了,他说在长歌学习久,琴艺有了不少心得,要回去教给门中后生,年前就回来。”余飞云与魏奕扬因琴结缘,夫妻二人也是一段佳话。
彤霞万丈,久阴还晴,往来的行人面上都添了几分喜气,湖面上飘扬着不知起于何处的歌声。她又站在船头,拂面风柔,“姐姐,杨听雨……他起居有人照看吗?”余飞云看着她,看到她眼里是切实的担忧,“有,放心吧,他的学生们都记挂着他,一人一天都自发去照看他呢。”她听了心中方才牵挂放下。“我和奕扬也常去看他,骨伤忌阴雨,天气差了这么多天他才一直没太多起色,现在放晴了,也该见好转了。”
下船上岸时,她跨步先登临,往回一伸手,风声指间过,她接住了姐姐。